将门毓秀-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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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步琛原本趁着康熙令他回帐歇息的功夫来看怀袖,康熙说过晚宴时要特地为他接风洗尘,因此虽然怀袖留饭,他却不得不辞别妹子往金顶大帐去赴宴。
齐步琛走后,怀袖在屋内辗转,突然想起来什么,兴奋地找了翦月问:“你有没有带绣线来?”
翦月不知怀袖要做什么,只得照实说:“带了些来,只怕没有宫内的颜色齐全,原没想要绣什么。”
怀袖摇头道:“不碍事儿,只要有就成!”说完,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翦月。
翦月闻听也是欢喜不已,帮着怀袖一同张罗,二人一直忙了整晚未眠。
齐步琛这几日虽然在营地,却被康熙叫去将疆北的情况,以及葛尔丹的动向,这些是目前康熙最为关切之事。齐步琛便一日有八成的时候陪着康熙,怀袖自那日见了哥哥一面,再未寻着机会。
转眼几日过,齐步琛启程时日已定,怀袖见不着他,心急地在金顶大帐前徘徊。
齐步琛直至子时初方才退出康熙休息的营帐,见怀袖竟仍等着自己,不觉心中感动。
“你怎的这晚了还不歇息?”齐步琛语露关切。
怀袖却并不以为意,只笑着将手中一个小布包儿递在齐步琛手中,笑道:“别嫌弃我这个做姑妈的寒酸,那些金的银的不是没有,只是我总觉得那些俗物代替不了我的心意,思来想去,眼下只有匆匆做了这个,送给我那未见面的侄儿。”
第220章 清芷馆阁
齐步琛感动,挽着妹妹的手来至自己的大帐内,明烛之下,齐步琛展开小不包,见里面竟然是一对绣着和合如意图样的锦缎肚兜,并一块暖玉雕刻的玉锁,玉质细腻通透,在烛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齐步琛心中感动,紧紧将这些东西攥在手中。
怀袖挽着哥哥的手臂温和道:“这肚兜一个是我亲手绣的,另一个是我的侍女,那日你见过的翦月帮我绣的,你晓得我自幼只喜读书弄墨,不喜女红女绣,因此绣的不好,就请嫂子担待着用吧。”
说着又拿起那块玉锁笑道:“这锁不知你记不记得,是我幼时外祖母送我的,做圆锁儿生日时候便取了下来,我如今空留着不过想家时拿出来看看罢了,也一并送给侄儿吧。”
齐步琛心中百般感慨,朗朗硬汉此时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红着眼圈儿,将东西默默收拾进自己随身的行囊里。
怀袖含笑又从怀内取出两本手抄的经卷说道:“这是我在孝庄太皇太后身边伺候太后诵佛时攥译的经文,我另誊抄了两本,你带给外祖母和额娘,转告我在此一切安好。叫她们……莫牵念……”说罢至此,怀袖再忍不住,转身以手掩口低泣。
齐步琛这铮铮硬汉,面对此情此景,情至深处是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用手轻握住怀袖瑟瑟颤抖的薄肩,以示安慰。
次日清晨,齐步琛便将踏上北归的行程,临行前,康熙携领众臣亲自相送。
康熙亲自取了两株千年老山参吩咐齐步琛带给振国将军葛吉泰,齐步琛谢恩后,翻身跨马。
临行前,最后望了一眼站在毡帐边,盈盈望着自己的怀袖,拨转马缰,扬鞭而去。
怀袖怅望着哥哥消失在苍茫草原的背影,她知道此行是哥哥首次代替阿玛入京述职,一切皆很是顺利,且耳闻康熙对哥哥赞许有加。
如此想来,再历练几年,他便可代阿玛参议军中之事,阿玛也可释下些负累,想到这些又顿觉心中甚是欣然。
* * *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惊鹊栖未定,飞萤卷帘入……
怀袖看了一下午的书,至掌灯时分,不觉太阳穴闷压的略有些痛,才放下书走至院落中。
院落西侧,一棵如撑天巨伞般的龙爪槐叶已全黄,轻风拂过,便窸窸窣窣地落了满地,新分来的太监富宝挥着细竹扫帚一下一下地将满地落叶归入树根的井栏内。
自从草原归来,秋意一日浓似一日,落了两场雨后,京城竟然似一夜间碧叶沧桑,由原来鲜亮的嫩绿裙衫改换成金黄的容颜。
怀袖沿着西廊缓步向内院而去,目及之处,廊间横梁上的彩绘是新描绘过的,隔段便是一个神话典故,八仙过海,哪吒闹海,嫦娥奔月,和合二仙,七仙下凡等等。
其间人物神态惟妙惟肖,衣着轻盈飘洒,模样娇俏可怜,旁侧挖空出来的木雕石窗,勾栏雕琢有如意云纹,蝙蝠寿桃等吉祥图案,均栩栩如生,工艺精巧。
怀袖边走边打量眼前这座新搬入的精雅馆阁,凝神间绣眉微微蹙起,不觉又添了几分踌躇与无奈。
原来自草原归来之后,怀袖打定了主意伺机与康熙请旨仍回慈宁宫。
初回宫中,朝中文武大臣轮班来朝,康熙诸事缠身,竟整日在南书房理政。
又因南书房乃康熙的司政要地,任何后宫女眷未经传旨,均不得擅入,就连一般的太监也不得入内,可出入南书房伺候的,唯有李德全一人。
怀袖在乾清宫中耐着性子等了几日,原想康熙的寝宫就在乾清宫东侧的昭仁殿内,自己整日守于此处,终能得见圣面。
谁知数日过,竟始终不见康熙回一次昭仁殿。
眼看中秋将近,怀袖深知中秋乃宫中大节,定有一番隆重的庆贺,节后或有其他事情再牵绊住,就不知要拖至何时了。
也曾想过借由苏麻喇姑或月牙公主向康熙提请,可康熙整日在南书房内不出,她二人也不得见。
无奈之下,少不得亲自开口请李德全行些方便。李德全本与怀袖相处怡悦,便欣然应允帮她递话给康熙。
谁料她才跟李德全说过没几天的功夫,南书房那边便有了回复。
但这回复却并不是应允她回慈宁宫,而是正式颁诏书,册封怀袖为公主师,另设单独馆阁,教授公主,郡主以及宫内有求教的众嫔妃等。
这样一来,她还如何回得去慈宁宫?
康熙顾虑的也的确周全,诏书才颁布,便即刻差人速速腾理出原先空置的柔福宫,赐予怀袖做公主师馆阁。
因“柔福宫”为宫名,素来为后宫嫔妃馆阁所用,而怀袖是为公主师,康熙便特将原先的柔福宫更名为“清芷堂”。
这清芷堂坐落也很是当位,恰居慈禧太后的慈宁宫与康熙的乾清宫中间位置。并绕开后宫妃嫔平日去往慈宁宫的甬道,门前另辟宁静小径,出门向左转两个弯便到了她原先居住的知画斋的后门,向右则穿过几重垂花门与一条稍长的回廊,便是乾清宫,位置僻静又行走方便。
怀袖初入主清芷堂时,听这馆阁所取之名,心里其实是喜欢的。
清芷,原意美好芬芳的香草,意在所指清雅高洁的人。南朝?梁?江淹 《灯夜和殷长史》中便有诗句云:此心冀可缓,清芷在沅湘 。但她心知,这馆名易得,其意却难守。
既然被封公主师,日后在宫中相处便事事需更加谨言慎行,其实不比原来在慈宁宫的知画斋中来的自在。
那时头顶有孝庄太皇太后这顶祥云笼罩,身侧又有苏麻喇姑相伴呵护周全,即便出些纰漏过失,旁人碍于此二人情面,也不得不相让几分。
如今,自立馆阁,便要独自与那些公主,郡主,格格,妃嫔们相处周旋……思及此间事,怀袖不知为何,忽忆起被裕妃射杀的那只碧眼白狐,不由得轻声慨叹。
“怎得好端端又叹气?”
第221章 集宠一身
怀袖不知觉已走至后院的花坛旁侧,伸手捧着一只开得正艳的,手掌般大小的紫菊,二指轻捻花蕊细瓣凝神,冷不丁身后突兀传来这句问话。
怀袖忙转身看,只见月牙笑吟吟站在身后。
“你何时来的?如今都要修炼成凌波微步了,我竟然一点儿都没听见你的脚步声。”怀袖含笑道。
“你对我说过,心思宁静者自然耳聪目明,师父如今心神不宁,自然耳目不聪喽!”月牙回怀袖的话,如今竟也是振振有词。
怀袖点点头,眼中露出欣然喜色,笑道:“你这些日子的确进益不少,对答之中说话条理分明,连我都要争辩不过了。”
月牙闻听怀袖夸奖,脸面上虽只腼腆含笑,心内却欢喜不已。
她背地里不止一次听见皇叔父和六叔夸赞怀袖的学问,也知能令此二人侧目欣赏的人物,定是有腹中揣着真修实学。
况且日渐与怀袖相处时久,怀袖身上的芳华气质,高洁人格,甚至那冰清如玉般的穿着打扮,无不潜移默化渗透感染着月牙的身心,她也期盼能有朝一日,如怀袖这般修炼的内外如一,出尘般美丽。
“这个时辰来,可用过膳了?”月牙走过来挽住怀袖手臂时,怀袖轻声问。
月牙点头,蹙眉道:“你怎么又不好好吃饭?我刚才问过翦月,她说你晚上又是一杯莲子羹草草打发。”
怀袖浅笑:“这你就不懂了,秋天莲子不但甘甜鲜嫩,而且可清秋燥体热,最是上好的滋补佳品,此时不食更待何时?”
月牙却不以为然,伸手撩开怀袖的衣袖嗔道:“瞧瞧你的胳膊,纤瘦成这样,被我皇叔父瞧见又要心疼啦!”
怀袖闻听此言迅速抽回自己的手,脸略沉,轻责道:“公主这些日说话总无遮拦!”
月牙心中明知这是她的忌讳,其实是故意如此说,意在用言语相激逼迫怀袖道出真情,但见怀袖沉静自若,竟丝毫不为她的话所动,看来,为逼出怀袖的真话,不得不使用杀手锏了。
月牙见怀袖薄恼,却不急不缓,仍笑吟吟道:“我自然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只瞧瞧这个便全然可是了!”
说罢,从袖管内抽出一页纸笺,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一阕诗词,正是容若草原之夜吟诵的那首《画堂春》。
怀袖心中暗诧,细想来定是自己下午习字时候无意间下来,放在书案上忘记收捡,月牙刚才去书房寻她不见,恰瞧见这个,顺手带了出来。
月牙照着纸笺,将那阙此诵读出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读罢,回过脸看怀袖,却见她又回复了往日宁静恬然的神色。
月牙读书渐入境,多少能自解出诗句中的意思,虽然不甚深刻,但词句表面的大概意思却能理解无误。
初见这一首《画堂春》时,月牙惊艳其鲜活的情感表达与精致的辞藻韵律,虽然她此时还是情窦未开的闺中女儿,但仍忍不住为词中描绘的痴然情愫所吸引,不禁偷携了出来。刚才说话间突然想起这首词,词中意思又恰似怀袖的情愫,不觉顿悟其中真意。
月牙此时尚不知这首抒情深邃的《画堂春》正是出自容若之手。
“师父求的是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简单,所以不接受我那位身为天子,坐拥三宫六院众多妃嫔的皇叔父,对么?”
月牙这番问话,虽然直截的令怀袖有些无措,却也正中其下怀。
怀袖浅笑垂下眼帘,欲收敛起心事,不想再与月牙聊这些。
月牙却似是自问,又似为康熙惋惜,喃喃低语道:“世间真有终其一生,只怜取一位女子的帝王么?”
怀袖听见月牙这句问话,正想岔开话题,便笑道:“这个自然是有的!”
月牙顿时来了精神,她最喜欢听怀袖讲历史中的那些人物故事,伸手挽住怀袖手臂,撒娇央告道:“不知哪位女子如此有福气?师父给我讲来听听,让我也长长见识。”
怀袖缓缓开口道:“这位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名叫独孤伽罗,也就是隋文献皇后,是隋朝开国皇帝,文帝杨坚的皇后。”
月牙专注聆听。轻轻点头问:“这位隋文帝杨坚真的一辈子只娶了这么一个嫡福晋么?”
怀袖含笑点头,继续道:“独孤伽罗是北周卫国公关陇势力重要人物之一,独孤信的女儿,十四岁嫁给大将军杨忠之嫡长子杨坚为妻,这位独孤伽罗可谓出身名媛淑丽,出生时,其父时任秦州刺史、河内郡公,她是郡公的第七女,郡公对此女极为喜爱,那时盛兴佛教,因而特取梵名为伽罗,意为奇楠香。”
月牙点头道:“我说嘛,这名字挺起来好生怪异,倒像是老祖宗佛经里的什么罗刹,修罗之类,原来真是出自佛经。”
怀袖点头道:“的确,不过这位独孤皇后平生的所作所为,却也并不辜负这个意预含香的名字。”
月牙眼睛里闪着星子一般晶莹明亮的光彩,怀袖知道她每次听历史人物故事,都是如此。
此时二人已走至后园玉荷池旁侧,怀袖携着月牙捡了块光洁的大河石坐下,将方才讲剩下的一半娓娓道来。
“伽罗的祖辈为依附拓跋鲜卑政权的代北匈奴贵族,为北魏勋臣八姓之一,那时的匈奴、鲜卑等民族有母系遗风,旧俗“妇持门户”,《颜氏家训?治家篇》中有云:邺下风俗,专由妇人主持门户,诉讼争曲直,请托工逢迎……”
“这是何意?”月牙不解。
怀袖笑道:“此意就是说:坐着车子满街走,带着礼物送官府,代儿子求官,替丈夫叫屈等等。”
月牙越发疑惑:“这些不应该是男子做的事情么?那时鲜卑族的女子也太强悍啦!”
怀袖笑着点头:“这是鲜卑的遗风吧!由于礼法束缚较弱,北朝的女子方可自由发挥其才干,已成为世俗民风,而这位独孤皇后的个性就是从这种民俗孕育中历练而来的。”
第222章 独孤皇后
月牙点头道:“这位独孤皇后定然也是很强势的女子喽!”
怀袖摇头道:“独孤皇后温文娴雅,却并非强势弄权,《隋书》有载:文献皇后雅好读书、识达今古,见公卿有父母者,每为致礼焉。皇后性情谦恭有礼,博雅谦和,有闲暇便手不释卷,学问不凡。”
语气顿了顿继续道:“独孤皇后对德才兼备的女性极其推崇。南朝才子许善心的母亲范氏品德高尚、才学渊博,好学不辍的独孤皇后特意诏她进宫为自己讲读经典,文帝因此封范氏为永乐郡君。”
月牙听至此处心道:这位皇后的人品倒与我师傅有几分相似。我皇叔父虽然也昭公主师,去不想分封什么郡君,他可一心想着何时收入后宫咧!
心里虽如此想,口中又问道:“可曾听你讲杨妃玉环的故事,也是专宠无二,最终却落得‘数丈白绫收艳骨’的下场。我记得当时你曾说过,专宠其实是祸患之源。这位隋文帝必定也遭此劫数。”
月牙忆起曾在承德行馆时,怀袖给她讲过戏曲《长生殿》中所载,因而做此推断。
怀袖却摇头:“宠惯六宫并非全错,错就错在皇帝宠了一个女人,便开始昏愦无度,忙不迭地将所有好的全送她一人,高官达贵,全封赏给这女子的兄弟叔侄,致使外戚弄权。”
月牙似懂非懂地点头,却又问:“这位独孤皇后就没有什么外戚么?”
怀袖笑嗔:“独孤皇后又不是当真的孤独皇后,谁家还没几个亲戚呢?只不过这位皇后虽然对娘家情感深重,且又独宠后宫,但自律甚严。独孤皇后对她的亲戚‘贵而不用’,所以,隋代外戚较少有凭藉私宠飞扬跋扈者,所以也得以保全身名,这与独孤皇后鉴于史迹、矫正其弊端有很大关系。正是由于独孤后的严格约束,隋朝外戚极少干扰朝政。”
月牙略点了点头,又笑嘻嘻问:“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