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万般皆忽悠-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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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算是躲过一劫么?
我思绪飞远,那“相公”没有注意到,在一旁喃喃自语:“定是先前服了解药……”
解药?
解药……
“确实如此。如无解药,脉象上应是很清楚的。”我想了想,得出结论。
“在下对这‘倦倦自语’知之甚少,不知可否请阁下解释一二?”
这回“相公”一点儿游戏玩笑的意味也没,态度恭敬得很,我小小地得意了那么一下。这人身高长出我许多,本来他俯视着我说话弄得我挺有压力,此时却在内心里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增高了不少。
“自然可以。”我解释道,“这‘倦倦自语’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这些人若是没服解药,睡过去后要四个时辰才能醒来,按照我的计划,恰是他们醒来做事的正常时间。我当时即是这般打算。如此一来,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了。
可如今他们既然脉象如常,却仍是睡着的,从医者的角度看,要么是体质特殊,可自行瓦解药性;要么,便是事先服了解药。”
“前者断然不可能。那,阁下的意思,定是后者?”
“不错。若事先服了解药,初中‘倦倦自语’时,虽然仍旧会被迷倒,但醒来却不是四个时辰后了。也就是说,这解药发挥作用的时刻是在中药之后,往常最迟在中药后半个时辰内可完全瓦解。彼时,中药之人虽不会立即清醒过来,但仅仅处于睡眠状态,若是觉轻的人,指不定吹吹夜风就醒了。”
柳府不符久留处(二)
半晌,他道,“算是万幸。”
“嗯,是啊,多谢公子。”我愣了一下,讪讪地应他。
他简单地回了一声便没了下文,盯着不远处松树枝子,也不知是在发呆走神还是在思考什么。
我感觉似乎有很多事情要问他,然此时,又好像什么都懒得过问。
今日确确发生了许多事儿,弄得我直想沉沉睡去,不理这些个乱七八糟的。
这一天里,突如其来婚期提前的消息,让我苦了心志;
掉进那冷水池塘里又大老远地上了街,使我劳了筋骨;
霏云芙蓉糕和丁香百洄露被梨花那丫头葬送了个直到上街时才亲自买了来,令我饿了体肤。
于是,我想,莫非是天将降大任于本人也?
松林里偶有夜风吹过,拂动松枝摇摆不定,黯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见相错的枝桠在春草丛生的小路上婆娑。虽已是桃月的夜,却也没有多么温暖,不时吹过的凉风惹得我一阵微颤。
许是我动了那么一下,对面之人回了神,道:“今夜恐怕不甚安全,阁下还是快些回房比较妥当。”
我迟疑地打量了他一番。
“夜间更深露重,易感风寒。”他又道。
我看他的表情,似乎全然不在留意我,又说着乍听挺有君子风度的怜着香惜着玉的话,我觉得很是别扭。
我不再看他,转首便走。
隐隐约约地,我总感到他和我说话时的语气怪怪的,说不上是怎么一个怪异法,但就是感觉不太舒畅。
今夜松林里与白日大街上,这人就仿佛不是一人。尤其当我和他各自“打开天窗”之后,他便再没有一丝戏谑的态度,言辞间得体有礼到透着几分疏离。
今夜出了些许意外,且不甚安全,想来也探不出什么了。我绕过柳曲水这小姐香闺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做梦的丫鬟侍卫们,无功而返。
往那雕花的女儿床上一躺,又往空中蹬了蹬腿,我脑中一片混乱。
四下里这么夜深人静的,月光暗淡,星星倒是有不少正亮得高调。我透过半掩着的窗棂看着那点点星光缀在无垠的夜幕,不由地就想到在长岐山上看到的星星似乎此这里更多些。
思及长岐山,便又想到老狐狸,想起他潇洒地布置给我任务,把我赶下山去帮他做名为“找”实质上却是“偷”的勾当。老狐狸现在指不定窝在长岐山怎么逍遥呢,肯定又指挥大师兄给他砍竹子,指挥我小师妹给他伺候笔墨砚,这老狐狸有在竹简上刻字玩的爱好。
我离开长岐山也有一两个月了。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处于没有老狐狸以及同门们的地方,老狐狸说,我作为他江湖上一代武林宗师的嫡传徒儿,必须得出去多历练历练。
我问,“师父,江湖是什么湖?有人么?”
老狐狸嘴角抽搐,吹牛被我打断委实郁郁,瞥了我一眼,闷声答,“出了这长歧山,便哪处都是江湖。”
我一听这话,当时就很兴奋地表示日后定以江湖为家。并且当天下午就兴冲冲下了山。
据大师兄称,我身后老狐狸的脸当时黑得浓郁。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一直住在长岐山上。自我记事,我的回忆里便满满的都是长岐山的天地。
下山去“江湖”上逛逛的情况也是有的,不过不多。
我觉得江湖是个好地方。吃的比长岐山丰富,玩的此长岐山多样。江湖上各色人士也多,还能看到白肤高鼻的高索国人,看到沿街乞讨的可怜小孩,看到大腹便便的州官以及跟在州官后面溜须拍马的县令……这些都是长歧山上所不能见到的。
于是,我觉得很有趣。我觉得江湖是个挺好的地方,可以多去玩玩,真的。
可是,老狐狸常苦口婆心地教导我们少出去乱跑,“江湖上危险,师父怕你们在外独自在外,遭人欺负。”
说起来老狐狸算是一手把我们徒儿几个拉扯大,当真是为师为父,养育之恩无以为报。
所以曾经的我还天真地感动得热泪盈眶,暗想,师父真是世间最好的人儿!于是便出去得少了。
我一直天真到及笄那年。
话说我那年的生辰宴上,老狐狸喝了点儿小酒,拉着我的手,半眯着狐狸眼,一脸真诚一脸纯良一脸慈祥,对我道,“小影啊,你这么快也成年了,也该出去闯荡闯荡见识见识了……”
我当时听这话一个激灵,迷茫又有些兴奋地问道,“师父,是不是准备让徒儿下山入那‘江湖’?”
老狐狸那晚兴致颇高,随手抓起桌上的酒觥,将里面满满一觥桂花酿一饮而尽。狐狸眼眯得更小了,含糊不清地对我们嘟囔:“师父我把你们养这么大,你以为容易的么?最近也养不起了……本来还指望着你们成年后就出去给我威风威风,捞点儿银子回来。可谁知,你们几个每人就学师父我的一样本事还学得差劲死了!”
我和大师兄他们面面相觑,我貌似还看到了有乌鸦淡定地飞过老狐狸的头顶,落在老狐狸身后桂树枝上冷眼旁观……
老狐狸又接着道,“尤其是你啊,小影……为师当年瞅着你也长了一脸机灵样,本来嘛,还觉得你是个有慧根的。可也不知道你吃什么长的,学个易容术学得也忒惨烈!你这要这会儿出去还不得把为师我的一张俊脸给丢尽了……”
我当时十分想对着老狐狸身后那只黑色小鸟儿咆哮一通……
吃什么长的?自然是吃的跟你一样的东西长的!
居然看不起本姑娘睿智的大脑!太过分了!
本姑娘只是懒了那么一点点好不?!
岂能嫌我丢人?!
于是乎,我受了刺激……
我掬一把心酸泪,从此开始了废寝忘食,焚膏继晷,囊萤映雪,悬梁刺股的刻苦努力的学习时代。
后来,老狐狸常常拿好听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我身上扣,譬如说我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云云。
本姑娘对此素来淡定。
因为老狐狸已经在我心里造成了严重的阴影。
终于,三年零三个月后,我出师了。
我躺在柳曲水的床上思念了一番好久不见的大师兄和小师妹他们,顺便也在心里问候了老狐狸几句,不知什么时辰去赴了周公的约会。
估计那时也挺晚了,翌日待我悠悠转醒,已经是巳时了。
见我醒来,杏花赶忙递了碗温水过来,我只觉得嗓子干得厉害,好像一张嘴就能冒烟似的,这水清清润润流过喉间煞是舒爽,我急不可耐地一饮而尽,又吩咐她再拿水过来。
“小姐……”杏花犯了难,“这个恐怕还要再等些时辰,厨房一时准备不了这么多开水,因不知小姐您什么时候醒来,便拿到别处用去了。”
“哦。”我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表情很是失望。
“小姐您别急,奴婢这就去催催他们,要不去老爷少爷那里讨些水来?”杏花看我挺可怜的样子,连忙道。
“嗯,也好。”我阖了眼皮养神,随口问道,“今日是怎么回事?烧多少水不是平日里都有个经验定数的么?怎会出现如斯不够用的情况?”
“说来也奇怪,”杏花一面去给我拿来衣服一面说着,“兴许是昨日夜里此平日寒了不少,今早竟有不少侍卫染了风寒……”
我撑开眼皮转了转大脑。
“不过,我们柳府的侍卫怎么也还是年富力强的多些,就算是天凉也还不至于让那么些人抱恙。”杏花扶我起床,又分析道,“所以啊,奴婢就想着,这风寒说不定是会传染的呢!甚至说不定还是什么新的瘟疫呢!小姐你可要千万离他们远些。”
我心不在焉地向前捣了两下脑袋,表示点头赞同。
杏花边给我系着扣子,边对我走神敷衍的态度小小不满了一番,“小姐您别不当回事儿!这些风寒什么的,虽然看着不起眼,但若真染上了,也不是好受的!您就要嫁去姑爷那儿了,这节骨眼儿上可真真不能出岔子!
”
天!又是出嫁!怎么又是出嫁?!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正系我衣襟扣子的杏花。
杏花似有所觉,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手中扣子一滑。
杏花虽说在智慧方面远不及本小姐睿达,但较之梨花之辈,也算是伶俐了。
杏花很快意识到了自己方才说了些不该说的,毕竟昨日我这小姐才投了池不是?
然后这丫头开始转移话题,又接着方才侍卫风寒的问题发表些看法,“昨日天晴,昼夜里温差大,那些侍卫睡时可能还有些热热的余温,就没注意到这问题,开着窗便睡了。这么 一大意啊,就着了凉。哦,对了,小姐您昨夜里窗子也没关呢……”
我也知道昨夜窗户没关,我还透过那窗户看星星呢。当时也没多想夜间天凉易染风寒,要不怎么现在嗓子干热呢?
杏花自顾自地说完,虽然没有听到我心中和她的对话,仍然纯真地对我讨好一笑,于是我也对她笑得纯真。
杏花果然还是个伶俐人儿,看来这世上还是有些正常人的,我忽然对江湖有了信心。
其实我很想说,那些侍卫们睡觉时不仅窗户没关,连被子也没关……他们其实都是睡在地上的……而且还被人下了药,睡得很香……连被冻醒的机会都没有……
我怎么忽然觉得他们好可怜呢?
我就是太善良了……
柳府不符久留处(三)
六小姐的身份到底此那些侍卫们要尊贵些个,不多时,我要的水就呈上来了。
端起托盘,不出所料地,澄澈的水中蕴着一股子清冷之气。
好似,倦倦自语的……解药?
究竟是谁?
为何会知晓我的动作?
为何要破坏我的计划?
我的易容被人发现了么?
我现在有危险么?
还要继续下去么?
需要离开这里么?
我慌乱地在心中抛出无数个问句,昨夜浑浑睡去不曾深思的问题此时一个个都跑了出来叫嚣。
烦躁……
老狐狸你个没事找事的!
你就是故意的吧!找什么玉璧,重要的话自己怎么不来!
还有这江湖貌似没有大师兄说的那么好混嘛!
我深深感觉自己被骗了……
哦,不!本小姐冰雪聪明,是不会被骗的!我只是一时大意让他们给忽悠了……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呜乎哀哉!
我如是总结道。
譬如昨日还教人给戏弄了!
想想那人将我一世清白英名泼了墨,我就无限憋屈……
那人还误了我的事儿,好端端地竟去提前婚事!
那人昨夜里还拿匕首指着我!
假如没有那人,我应该还能在那书房里探一番乾坤的,说不定找东西这事就成了。
我昨夜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直接回来了呢?!
就因为发觉这院里的丫鬟侍卫们没有被我药倒,他说一句“不甚安全”我就头也不回地钻被窝里安分守己了?
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我深深无语……
有一种辜负了老狐狸的希望,背叛了老狐狸的信任的感觉……
话说昨夜那人去书房,也是去找东西,他找什么?也是那玉璧么?他昨夜在我离去后又接着找了么?
若是已经被他找到了,那岂不是我人生又一大污点!
柳尚书和柳大少爷难道都是死的么?自家老巢里的人被下了药,书房还让人乱翻,难道都没有察觉么?
应该不会。
我想我似乎应该出去看看。
我这边抬脚一出门,就见到了几个无精打采的侍卫,看来这春夜的凉风还真是不容小觑。
带着对侍卫们的无限同情,我行到水井边上。
细细观察了一番井水。果然,就如同我先前的判断,若真是事先让这些人服了解药还不自知,那就只有投在井水里这么一个办法最为简单妥当。方才观那茶水我便已有了七八分了然,这会儿只是更笃定了些。
正想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六小姐?”
呃?柳二狗?
我转过身柳曲水般有礼道:“总管何事?”
柳二狗确定是我,松了口气道:“六小姐您总算是起床了!老爷找您过去呢。这会儿都等了您一个时辰了。快跟老奴过去吧!”
我忙不迭地点头跟在二狗管家身后。
柳尚书此时在书房里等着见我,我通过柳二狗带的路径判断。
书房……
我惴惴不安,怎么会是在书房呢?
书房昨夜被我那么一乱翻,该是凌乱不堪才是。
对啊,如果柳尚书真的在书房里等着见女儿,那他应该早就发现了。
那为什么柳府里没有一点儿动静?好像全然不知书房里曾进了人一般。
一路上我一番紧张加好奇,终于到了那书房。
然而书房里,确实有一个书房该有的模样。
但见那摞摞圣贤书籍在书架上码得齐齐整整,书桌之上笔墨纸砚位置放得恰到好处,我饶是完全不知怎么会是这样。
晕晕乎乎地一懵,脑子里的念头就只剩下想看那紫金砚台底下是否还存有那本包了深靛色《水经注疏》皮儿的春宫图。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若真有的话,那才能证明我昨晚上经历的那些事不是梦里受我主观臆造的。
其实,整个书房里最应夺人视线的,合该算是端坐在书桌后太师椅上的柳尚书。
因为,貌似只有他是个活的,会动的。
老狐狸说,会动的东西往往要更易吸引人的注意。
我在经历了一个愣神的过程之后,便到那位会动的尚书面前装他女儿请了个安。
柳尚书约有四十多年纪,高鼻,眼廓深邃,肤色较寻常男性偏白,相貌是自然是不会差的,否则也不会生出这么个美名“洛阳曲水”的女儿。
只是我猜想他或许平时是太过劳累,看上去虽觉得他相貌上乘,却极易判断他的年纪不止四十多。
柳尚书和柳曲水之间并不十分亲近,根据我这么些天在柳府的混迹打听,柳尚书并不常对子女妻妾嘘寒问暖。关心还是有的,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兴许是这位尚书公事繁忙,只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