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殇锦-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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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小院一课桂花树下,几个年岁相仿的孩童在一起嬉闹玩耍,笑声银铃清脆,笑颜天真烂漫。童真乐趣,令人心中不自觉欢愉。
男子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泛出浅浅笑意。可是下一瞬,这抹笑意却是凝固在了嘴角。
不易察觉到那群孩子的中间,有一个被遮挡的人。那是个大人,却因坐在了轮椅上,才显得与那些孩子一般高。
是个女子,怀中还抱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坐在轮椅上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素衣叠裙,发髻披散扎了一根随意的粗麻发带。女子虽仅算清秀之姿,但未施粉黛却肌白如雪,一头乌黑长发在微风中摇曳。脸上尽是灿烂温暖笑意,与这些孩童一般真挚。
桂花拂落,落在了她的肩头、发间,香气空中弥漫,惑了人的心神。
男子怔了怔,看到这岁月静好的一幕,诚然有些痴了,但更多的情绪是惊诧,他启唇轻盯着那院中女子吐了两个字。
“是她。”
景时跟在自家主子身边久了,早就练了个玲珑七巧心。他师傅曾经告诉过他,他们侍候的人,是这世上最难揣测,却又最易明白的人。到现在,他却也只明白了一个最难揣测。方才听到主子开口,他苦心拿捏了一番后,才开口问道。
“主子可是识得这位巧娘子?”
他口中的那个主子,此时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小院内的人,神色有些异常,像是惊奇又带着几分很难察觉的喜悦,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正在细细探究打量。
“自是认得,这位便是倾华郡主了。”
主子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就继续先前走去,景时却是愣了几步没有立刻跟上,脑子里快速想着那‘倾华郡主’。待他反应过来,才又立刻随上,跟在主子身后进了那小小的院子。
倾华郡主,便是盛元五年的时候,新皇下令封的胥家二女了。
景时记得,当时朝中对此颇有争议。毕竟胥家叛乱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是在朝渝最后一战中幡然醒悟,帮大禹击退魏军,也不能抵掉往日所做的那些罪行。
新皇为景穆太子时,便有求贤谦恭之名在世,甚重谏言。可是当时面对群臣激烈反对,却并无丝毫退让,一番真挚坚定之言表明决心,这才有了后来为胥家三改史书,封胥家二女倾华郡主的圣恩。
而上一次,新皇怒驳御史台百书谏言,狠压二省六部之议,是不愿与降将胥家女婚配。
世事几番转变,老天才是愚弄人的好手。
当然,群臣退让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人人都以为,这些都是做给死人的。因为胥家军已经不在,胥氏一族无一人存活,倾华倾华,其实是给一个死人封号罢了。
活人要防,死人却是要永埋黄土的,谁还会在意那死后荣名?
景时犹记得,当时新皇是如此说的。
“朕知众爱卿苦心,亦知天下百姓所受苦难之深。胥族却是有罪,罪在屠戮残害,此记入史册乃是公允,万不可夺改!可史书之言,一味恶语评之,失了偏颇,此亦不能容之!”
“有功有罪,皆要分明,为后世子孙留证之时,亦不负一个朝代的威仪大度!胥族当年为大魏,宁担叛国之名,不愿皇主受天下人诟病。依朕看来,此乃大节所在,只恨此忠义家族未生在朕之江山罢了。”
“胥家二女,全大义,舍舂陵,助濮北王一路攻伐至朝渝城外,后又孤身入朝渝敌城,不畏不惧,朕当敬之佩之!倾华,乃倾世之胥华,此封号当是实至名归!”
于是,胥家不争然是那场战争的罪族,因为有太多的冤魂去指证他们的罪行。但是那一份忠义,也被载入史册,为后世人所记。同时记住的,亦还有那位大义的倾华郡主。
倾华,倾世之胥华,朕敬之佩之!
景时不想,这样的一个女子,竟然还尚存人间,在这小小的平县内,在这简陋的茅舍中。怪不得主上欣喜呢。
“你是谁?”
男子进去的时候,一位梳着双髻正摆弄手中花环的小女孩先发现了他,警惕的问出口。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的年纪,粉雕玉琢的模样,一双眼眸很是明亮闪动,给男子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这群孩子中,唯独这个女孩,坐在女子的腿上,被抱着很是乖巧的模样。
她一开口,所有的孩子都回头看到了这个不速之客,有些好奇,有些眼中流露胆怯。
“在下途经此地,听说巧娘子的名声,便想要来拜访一下,还望不曾唐突了屋主。”
景时在身后看见自家主子竟是给一个平民百姓行了客气礼数,语气态度还端的是恭谨甚然,瞬间惊的下巴都要掉了。
可是更令景时无法接受的是,那女子明明看到了他们,这样的距离也一定是听到了,但就是没有丝毫的反应。若非要说有些什么神色变化,那便是有些莫名的疑惑。
女子确然没了笑意,有些迷惘的神情。她腿上的小女孩很是机灵,看看对面仍旧弯腰的男子,再看看抱着自己的女子,突然抓起女子的手,在手掌心捣弄。
小女孩捣弄了一番后,女子的神情才又有了变化,此刻是明白恍然的表情。
只是女子明白后接下来的动作,令景时震惊错愕,对自己方才的想法很是惭愧,渐渐低了头,一阵感酸。却又留了心思偷偷打量自己的主子。
他的主子,喜怒不色,但遇到这样的事情,注定也无法淡定了。那深眸中划过的惊诧,景时能明白。但那惊诧中带着的一丝心痛,景时却是看不懂了。
女子在小女孩在她手掌心捣弄过后,便用双手打了一些令人费解的手势。看得出来,打到一半的时候她顿住了,像是反应过来对面的人可能看不懂。女子停下后,有些无措的拉拉怀中小女孩的手,再指指自己对面,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小女孩是个玉雕般的人儿,精灵的很,立时便用稚嫩的声音对对面已经直起身子,被方才发生的一幕微微惊住的男子道。
“她眼睛不好使,腿脚不好使,嘴巴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你有什么,同我说就是了。我爹说我是大人,应当照顾她的。”
男子苦笑一声,方才在外暗暗观察的时候,怎就没有发现这女子与一众孩童嬉闹,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进门的时候,怎就也没有瞧出来,那女子的一双眸子虽然清亮,但蒙了一层灰霾,像是白玉有了瑕疵。
一个残废到此的人,又是如何成就了那一个巧字?
“丫头,可否告诉她,我是来此解疑难的,还请巧娘子不要嫌弃,帮助在下一二。”
小女孩显然对‘丫头’两个字很不满意,但是想到以前女子教导过她,不可对外人置气使性子,便也就忍了这人一回。但是开口的稚嫩童音俨然亦是不善。
“不好不好!爹爹说娘子这两天旧疾复发,需要静养。我是专门来逗娘子开心的,你们快些走!快走!”
空气有那么几分尴尬的沉寂,只有小女孩明亮大眼睛骨碌骨碌的转着。
景时发现自己的主子竟然被嫌弃了这么一个惊天事实,冷汗顿时从背后流出,有些微微忧心,又不敢抬眼色去瞧他的脸色。只能是将头埋得越发低了。
男子面上确实是有几分哧然,不过也只是转瞬而逝罢了。他与那小女孩对视,后者丝毫不惧他这个大人,噘着粉嘟的小嘴,一副老大不满意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女子似乎等的时间有些长了,察觉出来不对劲,又开始张手一通比划了,嘴里吱吱呀呀的发出零碎的声音,却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这次,男子与景时都看明白了。
男子正准备抬脚上前的时候,景时却连忙上前挡住他开口。
“主子,还是让奴才来吧,主子歇息便可。”
作者有话要说: 大大新书求预收《公子倚门羞走》
第175章 逃离逃离
一路出行; 景时都是提了十二分的谨慎,毕竟主子的身份不同,到哪里都要小心才是。又怎会有随便与陌生人亲近接触的道理。
“景时; 你胆子越发的大了,都敢拦我的路了不是?”
男子微拧了眉头; 沉声不悦开口,威仪气势低出。景时虽是为难; 但也知主子的脾性; 万不可逆鳞而为,只得退了几步眼见着主子一步一走进那女子,后竟又蹲下了身子,与那坐在轮椅上的女子一般高度。
这下可是慌到了景时,立刻给身后的那些侍从使了眼色,一个侍从连忙跑出去从马车上搬下来一个梨花木金丝雕画低蹲椅子。这椅子本是景时为防万一备下的,一直带在马车上。万不得已之时,这椅子也不会给主子坐的; 显得有些寒酸。
景时将椅子端正的放了过去; 这次男子倒是没有拒绝; 这样半蹲着确实难受。
女子方才打的手势是要客人仿照小女孩的样子; 手掌心交流言语; 因此景时才担心这过分的接触有什么万一。
男子明知女子听不见; 但是在抓起她的手的时候,还是低声了说抱歉,唐突了。
男子的大手有些薄茧子; 应是习武之人,女子被他抓起手的那一刻,几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院中其他的孩子都已经没了影子,不知躲到了何处,只有那胆大的小女孩犹自坐在女子的腿上,瞪着眼睛看对面的陌生男子。
小小的篱笆院中,景时与一众侍从离远了几步,远远看着这一幕,竟然觉得有种难得的温馨和谐,全然将方才的担忧给忘了。
风吹过,花瓣落,一片一片碎在三人的身上,娴静安好,年华悠悠。
男子在女子的掌心,细心的写出每一个字,时间都好像凝固在了这掌间。
女子的鼻头,除了之前的花香外,渐渐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清冽檀香。这香舒适沁心,令她心底有种莫名的感觉,正一点一点的填满胸腔,欲要喷薄而出。
平日里,多有人来寻她解疑难。若是同性,她便用这种方法,若是异性,她便是在纸上写画,避免肢体接触。但她双眼既是看不见东西,写出来的东西可想而知,多半是看不懂的。
所以,以后但凡有人来,多是托了家中的女眷,到底方便些。她方才有感怀中小女孩怕是刁难了人家,所以才主动相邀的。不想,却是一个男子。
他的指尖有力,却刻意在乎了她的感受,写的极慢,笔画清晰。一丝温热酥麻在二人手心互传。
写完了,他停手,却依旧抓着她的手不曾放下。她的手窄窄的,小小的,他大掌足够握上两个。
女子顿了顿,灰霾的眼睛仍旧是黯淡无光,指尖在他的掌心中微微颤抖。
他写了一个字,一个‘华’字。
“他写的是小锦儿我的名字!”
就在沉默之际,二人中间的小女孩暮然惊呼。她小小年纪,却有一个严苛的父亲,简单的均是识得的。
小女孩见这男子写的是自己的名字中的一个字,便是有些兴奋激动,下手一下子抓住了男子另一只空余的手,双眼晶莹闪光,糯软的声音开口。
“你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认识我?不对不对!可我不认识你啊。那你是哪里的人,你写这个字做什么?”
男子有些微微后仰,小女孩向他攀近了一些,他不是很喜欢与孩子相处。这个小女孩除却第一眼有些熟悉之外,其余的在他眼中便与平常孩童无异了。
然而小女孩不过动作几下,就被女子拉到了怀中,死死的按住。也就是这个空挡,她顺势将手从男子的手掌心里脱出来,此时她的手已经有些微微发汗了。
女子不知今日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总是失常失礼。这两年,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身体的诸多不便,可以应付,不至于慌乱。好在,这男子应当是外来的人,只以为是她不方便,感受不出来才是。
女子给怀中不老实的小女孩打了一番手势以后,小女孩就安静了许多,趟在她的怀中,噘着嘴巴不满,瞪着对面的男子,拘态娇憨,煞是可爱。
手没了,男子不能再多说什么,女子自己扶了轮椅调转方向,竟是不愿再理会身后的人。
男子坐在那里,看着她有些笨拙艰难的滑动轮子,秀发上沾了一些黄色桂花瓣。那小女孩冲着身后的他扮鬼脸。
很显然,巧娘子这是逐客了。
景时赶忙上前,道;“主子,要不要将她请回来。这样放肆无礼,也太过……。”
景时的话没有说完,男子抬手打断了。他定睛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在纷飞的花瓣中,眸中是几分感慨、沉静、深思。
“我还未说什么,单一个字她就不愿面对过去,这样的人,追上又如何。咱们走吧。”
景时为男子理了理因为坐低而有些褶皱的衣袍后,男子起来转身向外走去,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院内偏角的一些物件而停了脚步。
那章老板说,巧娘子有一双巧手,可以解决农事疑难。
院中摆设的,正是各种奇形形状的农具。男子虽从未见过,但是单看也能看的出来,有些上面还残存些粟米。
男子顿了半晌,再次回头看向身后茅屋,却发现女子与小女孩已经不见了身影。
“景时,派人送些钱粮来吧。她改善几郡百姓生活,便是对朕之大恩。至于其他的……前些日子暗卫不是查到了鬼才在南部一带的活动迹象吗。给暗卫传信,若是鬼才执意不肯露面,便请他制药,治疗残废之人的药。”
景时一一记下,见主子已经快要出了门,便也连忙跟上。
平县这几日,所有百姓都甚是欢愉。县衙的县太爷说上头来了钦差大人,见到平县农粮时机概况以后,甚是欣慰,给了恩赏,平县的产粮可以加入到郡内上贡的皇粮之列。
如此一来,自是家家欢喜。皇粮需求稳定,价钱又高,还能受到重视,自然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差事。
小百姓们开心了,也不忘恩人,巧娘子家的门槛已经快要被踏破了。若非巧娘子这几日恰恰有些病恙,恐怕要来的人会更多。
与此同时,大家都在传留舍内的近几日住下的那位贵客,怕就是钦差大人了,只是大家没人敢去打扰罢了。
留舍章老板送客的那日,景时一大早就将马车打点好,同来时一样没甚区别。章老板这几日侍候这位客人,可当真是长了见识的,他们所用的器物有些他从前甚至是见都没有见过。
“平县这几日可是多亏了你们,乡里乡亲的都有感谢之意,送到留舍不少东西。我知道你家主子看不上这些,我原本也没打算送出,但实在是不愿意辜负了他们的好意。”
景时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章老板就侯在门口将手中的包裹给递上去了。
景时看了一眼,一时有些犹豫,不知是接还是不接。主子曾立下规矩,说是不扰百姓。这接了东西算是不算?
就在这时候,另一间房门打开了,出来的正是他家主子,见到这一幕后,淡淡吐出两个字。
“收下。”
今日天气尚算晴朗,马车快要驶出平县的时候,景时就开始估摸着求淮南的路线了。
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就是淮南,只是这一路依着主子的要求,绕了不少的道路,见了不少的民间实情。
“停!”
车内的人突然发声,景时惊了一下,后立刻命人停下马车。他从马上下来,从小窗处询问。
“主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掉头,去巧娘子处。”
景时愣了两下,约莫是有些明白了自家主子的心思。自打第一天来从巧娘子处返回以后,主子虽再未提起她,但是章老板介绍本地风土人情以及巧娘子事迹的时候,景时有留意,主子听得很认真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