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旧影-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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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姝听着他把门关上的吱呀声,瘫坐在地上,她笑了笑,他是个奴隶,应该是他哄着主子才对,怎么到成了她看他脸色,她没出息的想,长玹要是肯对她好一点,说一些哄她的温言软语,她一定加倍好好待他,虽然她现在已经没什么可给他的。
她也知道嬴渠对她好,可那是假的,嬴渠没那么喜欢她,他只是好脾气。
泮宫并非是个宫殿,而是诸侯的子嗣们学习课业的地方,仿照三晋,以前修行的多是儒家六艺,现在则是诸子百家均有涉猎。
左傅公孙濮侯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一早便恭候在殿外,一席黑色长袂深衣,见两位秦公子走近,这才迎上前去说:“两位公子,刚刚君上派人同传,请两位去趟政事殿。”
嬴虔道:“好”
既然是秦公的同传,嬴虔自然是没有异议,他顺势瞥了嬴渠一眼,只见他面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苍白的像是白锦片,嬴虔心里一惊,想这才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虚弱成了这幅样子,手压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用了些劲,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嬴渠猜到自己也染了风寒,他的头晕沉沉的,像是灌了铅,听不进去嬴虔的话,喑哑着嗓子道:“没事。”
嬴虔捏了捏他的肩膀,恐他摔倒在地,见他只着一身白葛深衣,嘴上又开始埋怨:“叫你别惯着那魏女,你偏不听,貉子披风也给她了,她在屋里还能冻着?”
嬴渠不知自己这个兄长,怎么就这么讨厌魏姝,训他的话里也不忘带着她,他轻笑了笑,拉下了嬴虔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道:“我没事,先去君父那里。”
嬴虔怒目瞪着他:“你还能笑的出来!”嬴虔不像芈氏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他虽然和嬴渠同父异母,但从小一块长大,嬴渠对他来说就是亲弟,兄弟齐心,力可断金,他自小就是这么被嬴师隰教育的。
魏姝在屋里坐着,一个人,空荡荡的,她越这么坐着目光就越涣散,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以从离开了魏国,她就一日比一日变得迷茫,她讨好秦公子,因为她知道秦公子好脾气,知道他不会冷眼对她,她更清楚在这陌生的秦宫里,她需要一个靠山,她是公侯女,自然也只有秦公子配她这么拉脸讨好,她总不能拿通仲当靠山。
门被敲了敲,她眼眸一闪,有了点生机:“进”
她看见长玹推门进来,刚有点的兴致又熄灭了,有气无力的看着他将手里的铜盆放在木架上。
她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热水,上面冒着热乎乎的水汽,连带着把叠好的白巾也放在了一旁。
魏姝不曾想他刚刚出去是为了给她打水盥洗,她的脑子空了一刻,胀的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消瘦修长的身子,短的齐耳的碎发,还有冻的发红的皮肤。
他是她的奴隶,在她最迷茫的时候,他却知道该做什么,仔细的照顾着她。
她真是个没用的主子。
她把脸埋在热水里,憋着气,听着心在身体里扑通扑通的跳,一下一下的往外胀,半响,她把头抬了起来,挂在脸颊上水珠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她郑重的说:“等有一日,我一定去了你的奴籍,让你娶妻生子,让你的子嗣不再受人奴役。”
他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听着她出口的承诺,没什么反应。
他这态度在魏姝意料之中,她的面皮越发的厚,像是个地痞无赖,将手里的白巾放回到架子上,凑近他笑道:“不过呢,现在还不行,我要是现在就去了你的奴籍,你就会跑了,到时谁来照顾我,但是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
政事殿里,老秦公看着张绢帛,那绢帛不寻常,是密探从魏国送来的,其中有一张便是魏时的,字里行间虽没有提魏姝,但连在一起,却都是满满的急切。
血浓于水,纵使魏时将魏姝送来为质,亲情还是割不断的。
嬴虔阔步进来,躬身行了一礼,问:“君父急召儿臣们来,可是有急事?”
秦公将锦帛放回了案几上,半个手臂搭在了案边,笑道:“还是这么冲的性子!”秦公看着他这两个儿子,若真是平心而论,嬴渠的性子更像他年轻的时候,沉稳冷静,他每每看着嬴渠,就会想起青年时,自己流亡魏国的那段卧薪尝胆如履薄冰的日子,虽苦却也弥足珍贵。
他挥过衣袖,问道:“魏韩联盟,意在迫周,尔等做何想?”秦公问的很随意,却是别有用心的试探。
嬴虔答:“儿臣认为,应以勤周室之名,攻打河西之地。”
这是嬴师隰想要的答复,周室衰微,已成了人尽可锤的破鼓,但毕竟东都还有个天子在,能封赏虚名,听着还很正统的,勤周天子,掩人口舌。
嬴虔说完,政事殿里静的就连一根银针掉下都听的见。
嬴师隰在等着嬴渠的答复,嬴虔也在等着,却许久没有回应。
嬴虔有些着急,侧目的轻声叫他,心里暗想:这个嬴渠,想什么呢,连君父也在等他,也不怕惹得公父不悦。
“嬴渠,说话啊!君父等着呢!”
嬴虔沉声叫他,却见他面色惨白,一双漂亮的眉毛紧紧的拧着,他很痛苦,难受的不行,闭着眼,睫毛因为难受而微微颤抖。
嬴虔从来没见他这幅样子,立刻扶住了他,用手臂撑着他,以防他摔倒,高声叫“嬴渠,你怎么了!”
嬴渠想要说话,可是却整个人的往下沉,像是铁锁拴着他往下扯一般,额头也一震一震的疼,像是斧凿,硬是要将他的头骨也碎开。
嬴虔叫他一声比一声急切,不见回应,立刻的吼着寺人:“等什么!快去叫医师啊!快啊!”
寺人吓得忘记打躬,提着步子小跑出去。
嬴师隰皱着眉头,他不太喜欢嬴虔这幅大呼小喝的样子,他看了看虚弱的嬴渠,对嬴虔说:“扶他躺下。”
嬴虔手臂支着嬴渠,小心谨慎的将他搀扶到了床榻上。
魏姝在屋里实在是无聊,长玹也不理她,她就拿着竹简点油灯,看着小火苗烧起来,灭了,扔进碳火盆里,再抽出一片竹简烧。
烧够了,就去叠嬴渠早上给她盖的貉子披风,一遍一遍,整个人都闷的要发霉发臭了。
她听见门外响起了跛跛的脚步声,暗淡的眸子发亮,是嬴渠!她刚要叫他,门板被一脚踹开,她吓了一跳,脸色立刻就变了。
嬴虔的脸比身上的铁甲还冷,眼里是厌恶和怒火,他迎面进来,冷得像是铁浇筑成的人,就连他白皙的皮肤,在她看来是也乌青乌青的。
他上前一把扯走了床榻上叠好的貉子披风。
魏姝怕他,打心里的怕,却忍不住问:“嬴渠呢?他怎么没来!”
嬴虔赫然暴怒,指着她厉声道:“嬴渠?你还有脸问,要不是你将风寒传给他,怎么会引发他脑子里的风涎”
风涎!魏姝脑子发懵,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会不会要嬴渠的命,她只是拉着他睡了一宿,怎么会惹出天大的祸来。
她有些慌,整个人也是不知所措的。
“我告诉你!要是嬴渠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就别活了,你不是缠着他吗?那你就死在秦国,给他殉葬!”
魏姝知道什么是殉葬,脸色吓得惨白,她还不想死,她想要知道嬴渠到底怎么了,这才短短的半天,她不自觉的扯着他的衣襟,求他:“嬴渠怎么了?你带我去见见他!”
“见什么见!”
嬴虔反手一个巴掌,将她打摔在地,她被打的头晕目眩,左面的耳朵嗡嗡作响,身子酸痛的像是被拆骨了一般。
一直沉默的长玹突然的上去给了嬴虔一拳,狠狠地捶在了他的左脸上。
嬴虔英俊的脸被打的变了形,立刻的肿胀了起来,他愣了一刻,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一个奴隶给揍了,半响,嬴虔从嘴里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白牙,吐到了魏姝的身边。
魏姝看着那颗牙更害怕了,吓得发抖,像是筛糠,她清楚嬴虔是个什么样的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看见他发红的充血的眼睛,他不会饶了长玹的。
嬴虔摸掉了唇边的血,笑了笑:“魏国的奴隶,还真是个野蛮的牲畜!”说着他抽出了腰间的长剑,那把剑出鞘,发出泠泠的声响,带着冷嗖嗖的寒光,迎面向长玹坎去。
魏姝吓得口不能言,喉咙里像是卡了块铁块,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她无法闭上眼,眼睁睁的看着嬴虔一剑劈了下去,她甚至能听见刀刃砍在骨头上的咯吱的声响,她的汗毛都跟着耸立起来,又烫又黏的血溅了她一脸,她整个人跟着抖了抖,那些喷洒的血滴也迸进了她微张的嘴里,味道甜醒。
嬴虔将剑坎在了长玹的肩膀上,那力道足可以砍掉他的手臂,却硬是卡住了,嬴虔从愤怒转为诧异,睁大了眼感叹:“真硬的骨头!”
话未落,嬴虔被长玹一把扑到在地,长玹压在他的身上,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嬴虔挣扎不了,破口骂着,想要起身反抗,接着右脸又被长玹打了一拳,打的嬴虔口中都是血沫子,咕噜咕噜的。
一拳接着一拳,嬴虔一点也抵抗不了,他的拳头比石头还硬,力气大的像是猛兽,嬴虔的瞳孔上都呼着血,模糊间看见了他的眼睛,绿色的,像是深夜里的孤狼,冷漠的慎人。
魏姝半刻才震惊中反应过来,手脚并用的爬到长玹身边,发抖的扯着他,失心疯一样叫道:“别打了!别打了!再打他该死了!死了!我们都活不成了!”
她拉着长玹的手臂,他挥手的拳头就这么停在了半空,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肉都是绷紧的,白皙的指结都被嬴虔吐出的血给染红了。
嬴虔健壮的身子瘫软在地,眼睛翻白,像是一具没有生机的臭皮囊,长玹冷冷的看着嬴虔,蓦地,从他身上离开了。
魏姝顾不得了,连滚带爬的破门而出,嚷道:“快来人!长公子受伤了!”
寺人们接踵的将嬴虔扶了出去,谁也没有理会都是一身血的魏姝和长玹,因为他们逃不掉,这个秦宫就是个硕大的牢笼,而他们是最卑贱的刍狗,谁都别想逃。
魏姝呆愣愣的看着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嬴渠让她传了风寒犯了风涎,现在长公子也被她的人给打的生死未卜,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像只无头苍蝇。
她急着急着,最后像是泄了气,瘫软在地上,脸是懈的,眼里是濒死的平静,她就这样持续了半个时辰,然后又开始低低的哭了起来,呜呜的哭声,像是要把以前所有没流出来的眼泪都补回来一般。
第8章 八
魏姝哭了好久,久到嗓子都哭哑了,眼睛红肿的连泪水都流不出来。
她想起更小的时候,那时魏时不准她哭,因为她是公侯家的长女,可以流血,但不可以流泪,白氏也不许她哭,因为她是白家的后人。
这些虚名像是高帽从小就叩在她的头上,如今她把憋了这么多年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心里倒是舒坦多了。
她红肿着眼看着长玹,他的脸色惨白,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被嬴虔坎上的手臂还在冒着汩汩鲜血,眸子恍惚朦胧。
他失了太多的血,身子已经濒临崩溃。
魏姝立刻的扯过干净白布,一圈一圈卷在他的伤口上,手忙脚乱,粘稠的血浆沾了她一手。
她看着身子轻轻摇晃,几欲陷入昏迷的长玹,最终还是松开了手,认命着说:“你死吧,反正我们都活不了多久,死了也好,省着受那些秦人的酷刑,你死了我也去陪你,下辈子都不当奴隶也不当公侯女。”
她说着,将满身血污的长玹搂进了怀里,她的身子很小,她尽力了,却只能搂他一半,她的身子很温软,带着好闻的香味,紧紧的拥着他,她说:“长玹你睡吧,我是你主子,替你担着。”
魏姝垂着眼眸,长玹的身子很清瘦却也很沉,嶙峋的骨头咯的她皮肤发疼,她用力承受着,看着他苍白的面颊和不带半点血色的嘴唇,只等着他一点点离开。
就在此时门被一把推了来,狂风席卷着雪片猖狂而入。
魏姝立刻打个了抖,抬眼看着来人,一双鹿皮翘履,白色曲水纹深衣,药配黑白纹鞶带,披着厚貉子大麾,苍白清俊,额前发丝微乱,身后跟着鬓发灰白的通仲。
嬴渠很虚弱,一点不比长玹的脸色好,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和魏姝的目光相接,眉头紧皱,侧目吩咐通仲,声音微冷:“把他带下去。”
魏姝不知道嬴渠话里的他指的是谁,只能看着通仲走近将长玹从她怀里扯走,她的双臂紧箍着长玹的清瘦的身子,瘫坐在地上,红着眼高声喊:“你们要带他去哪里!人是我让他打的,他就是个下奴,与他没什么关系!”
通仲没有说话,寺人一拥而上将长玹从她怀里扯走,魏姝挣扎不过,眼睁睁的看着长玹被带走。
她看着地上的未干的血迹,目光发直,下一刻她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衣服歪歪扭扭,溅上的血迹已经变得暗红。
什么嬴渠,什么好脾气,到底还不是个秦人,能对她好到哪里。
她扯着嬴渠的衣襟,眼红的充血一般,她看着嬴渠,像是看着一个死敌。
她说:“你放了他!我替他担着!”
嬴渠紧皱着眉头,他看着她扯着他的衣襟,看着她带着恨意的哀求,他的头还很疼,一钝一钝斧凿一般,脸苍白的像是霜雪。
“你跟我走”嬴渠淡淡的说,语气里有些冷漠薄凉。
他是个温润的少年,但他不是完全的良善之辈,他只是习惯了待人谦和,从生来便是如此。
当他冷下脸的时,魏姝不禁生畏,她发怯的一点点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他不需要说什么,只冷淡的看她一眼,她便知道自己越界了,知道自己无理了。
她是质子,他是秦公子,他虽然温和,却不代表她可以为所欲为,他照顾她,顺着她,不是因为他顾忌她魏女的身份,更不是因为喜欢她,他只是怜悯她,只是随意的分给她一点无伤大雅的温柔,就像怜悯一只狗一样,对他来说,她并不特别,他们之间也从不平等。
魏姝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感到了不曾有过的无力,但她不想露出软弱,狠狠的咬着牙,咬到牙根发酸,硬是将那股泪意憋了回去,可心还是在胸腔里一蹦一蹦的,胀的发疼。
她不要嬴渠的怜悯,不要任何人的怜悯,永远不要。
她垂头跟在他的身后,一步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或者嬴虔已经死了,她这是要去殉葬,她像是个在深渊中溺水的人,将死不死,一遍遍被恐惧蚕食着。
她受够了这样,她开口,冲着他的背影,声音沙哑难听说:“嬴渠,我知道你们秦人讨厌我,你们可以杀了我,不要连累旁人,长玹他是无辜的。”
嬴渠听她喑哑的说着,脚步停了下来,修长挺拔的身子伫立在风雪里,沉默不语,只是那么站着。
通仲终于听不下去了,叹息道:“姑娘,公子这是要保你,你怎么就不懂呢。”
她怎么就不懂呢。
魏姝身子僵直,她看着嬴渠清瘦的背影,他是来救他的,她伤了他的兄长,她只不过是一个魏国来的外人,他会来救她?
她有些诧异,有些不信,蠕噎着小声问他:“那长玹呢?他会死吗?”
嬴渠依旧没有回头看她,他开口,淡淡的问:“你想救他?”
魏姝心里一跳,毫不犹豫的连连点头回答:“想救!”
嬴渠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