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旧影-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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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渠依旧没有回头看她,他开口,淡淡的问:“你想救他?”
魏姝心里一跳,毫不犹豫的连连点头回答:“想救!”
嬴渠转过身来看着她,少年的眼眸干净纯粹,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少许的忧愁,他平淡的开口,告诉她:“你若想救他,就把所有的罪名担下。”
魏姝怔了片刻,担下罪名,那死的就会是她。
她动摇了,怕了,怎么能不怕,她才十二,死是那么陌生黑暗的字眼。
她看着嬴渠的眼睛,心里挣扎了许久,像是两只野兽再相互撕扯。
她想起了长玹的眼睛,不同于嬴渠的,那眼睛是冷漠的,孤独的,狼一般,她想起他与嬴虔厮打的样子,她好似总是能看见那双碧色的眼眸。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的点了点头说:“好,我担下。”
嬴渠怔了怔,也只是片刻,他转身淡淡说:“那便随我走”
魏姝毫不犹豫的跟上了他,像是慷慨赴死的勇士一般,踩在如银的积雪上,履声跛跛。
殿里,芈氏在榻前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夫急的不可开交,黑发上的钗子随之摇动,手指也搅在一起。
她脾气不好,平常还能控制,如今几欲爆发出来,她气,气那个魏女,气那个贱命的奴隶,她的儿子是秦国长公子,竟然让那些贱人给害的危在旦夕。
她强忍着才没有去求秦公,心里却恨不能杀了那两个贱人泄愤,但她还是有理智的,她心里明白魏女杀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所以打掉了牙也只能含着血往肚里咽。
嬴虔到底是年轻,身子健壮,被打的伤成那副样子,大夫一治,几个时辰的功夫,竟然恢复了神智。
芈氏坐在床榻边,接过寺人手里的热巾给他擦着脸,好好的一张俊脸被打的又青又肿,险些连命都丢了,见嬴虔睫毛微动睁开了眼,芈氏立刻凑前问:“怎么样?哪里不舒…”
“那人呢!打我的那人呢!”嬴虔突然打断了芈氏,声音含糊,眼瞪如铃,嗓音洪亮,若不是受了伤定一跃而起,暴跳如雷。
芈氏被吓的一顿,立刻拍着他的身子安抚道:“你好好养伤,那个贱奴活不了。”
嬴虔挥手将芈氏的手打掉。
他起不来身子,只能躺在床榻上,瞪着眼,虽是这幅挂彩的样子,却丝毫不减其慑人的威严。
他少有的破口说:“他不能死!娘的,我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嬴虔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性,瞪着眼对芈氏说:“母亲,那个贱奴谁也不准杀!”
不杀,他要从魏女的手中夺走,这么勇猛桀骜的一条狼,他要好好的养着,他要让这匹狼永远的臣服于自己,最终变成一条忠诚的狗。
越是烈,越是齿牙尖锐,他就越想挫灭它们的锋芒,让它们匍匐脚下,看着他们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他心里便会萌生出无与伦比的兴奋,而奴隶和狗并没什么区别。
嬴虔的脸是肿的,眼里却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
魏姝寸步不离的跟在嬴渠身后,心里是一紧一紧的,半刻都不得喘息。
空旷的政事殿燃着微弱昏黄的油灯。
她看见那个消瘦精锐的秦公,他的眼睛很毒,像是凛凛的刀刃,不用开口,仅仅是看着她,魏姝就觉得脊骨发软。
她扭头看向嬴渠的背影,她无比的清楚,嬴渠不是她的靠山,至少现在不是,她能依靠的只有未卜的命运。
嬴渠将她带到大殿的中央,周围冰冷的似要凝固一般,连喘息都是种折磨。
“跪下”嬴渠的声音有些凉,没有一丝温情,淡淡的说道。
魏姝站在嬴渠的身后,她没有跪,尽管已经胆怯的腿肚发抖,却依旧挺着身子。
麟之子兮,振振公侯。
她依旧不知道这句话蕴藏的美好涵义,她只是知道,她可以畏惧,却不可任人随意践踏,即便是赴死。
况且她没有错,错的是这些欺人太甚的秦人,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要屈服,她是魏国的公室,白氏名门之后,她不要活得像刍狗一样低贱,也不要死的像蝼蚁一样卑微。
她突然的有了些许勇气,微微扬着头,迎着秦公如刃的目光:“是长公子先动的手,如果君上非要罚,便处置我,与他人无关。”
嬴渠不曾想她会在殿上发出如此说辞,轻皱着眉侧目看她,她怕,眼里的畏惧早就出卖了她,却依旧在坚持着陈述自己的清白,她不肯下跪,扬着头,挑战着秦国无上的权威。
这一刻他清楚:他看轻了她。他以为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却忘了她生于魏国名门,骨子里有着自己的固执,或许有所屈服,但她不曾卑贱。
嬴师隰看着这个浑身沾血的魏女,眼睛微眯,迟迟没有开口,像是一匹桀骜凶猛的狼,在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弱小猎物。
魏姝脑子是空胀胀的,她等着秦公的处罚,最惨不过极刑。
她看见秦公的嘴张开,发落的话即将吐出,她心很沉,很空,只等着最后的发落,却听嬴渠打断说:“君父,魏女初来秦宫,乃儿臣处置不当,愿一并受罚。”
他打断的很突然,声音不大却足够大殿里的每一个人听的清清楚楚。
他微躬着脊背,交叠行礼的手很白皙,像是白玉一般,骨结也很分明。
她看见他额前微微落下的几缕碎发,看见高挺的鼻梁连接下的优美轮廓,他很恭谨,一动不动的,微抿着苍白的唇,绣着黑色曲水纹的宽大衣袂垂落。
通仲侯在旁边,看着躬背的嬴渠,若有若无的轻叹了口气。
嬴师隰沉默了片刻,他打量着自己这个儿子,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嬴渠。
因为这个儿子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嬴渠很温和,却从不开口求情,因为他的骨子里是冰冷薄凉的,他的温柔实则是一种疏离,唇边的浅笑只是一种习惯,今日却为这个魏女而破例。
过了许久,嬴师隰笑了,笑的很轻松畅然,不带半点阴鸷,更笑的让魏姝莫名其妙。
嬴师隰挥了挥手召唤通伯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通仲竟也跟着笑了,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温和了。
吩咐过了通仲,嬴师隰这才缓慢的说:“寡人听闻那个奴隶有拔鼎之力。”
魏姝立刻回过神,紧张的说:“他不通事,君上若要责怪,罚我便是。”
嬴师隰听她这么着急的求情,笑意又突然的没了。
他微眯起眼看着她,转而挥挥手,轻闭上眼沉默不语,像是倦怠了。
通仲便上前说:“公子,姑娘,君上累了,两位随老奴离开吧。”
嬴师隰的态度不明不白,魏姝以为是自己突然的开口惹得秦公不悦,心里又开始忐忑不安,秦公不会杀她,可没说不会杀长玹。
她跟着通仲出去,对着嬴渠略显冷淡的侧面,话哽在喉咙,脸憋的发红,跟在嬴渠身后走了好一阵子,才舔脸问嬴渠说:“长玹呢?他会死吗?”
这一路来光听她嘴边惦念着那个奴隶了,也不知一条贱命怎么就让她那么挂怀,连通仲都有些无奈了,叹息着说:“不会死,只是不能再留在宫里。”
魏姝扭头问:“为什么不能?”
通仲说:“那个奴隶不是寺人,不能留在宫里。”
其实除了魏姝,也没人在意长玹的性命,因为奴隶同猪狗差不多,死活更是与他们不相干,但长玹对她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在哪里呢?她又说不清,或许因为长玹是她的奴隶,只属于她,所以她就有义务护着他,那是主人对奴隶的垂爱青睐,就像是喜爱一件只属于自己的物什一样。
可这世上又有那个主子会替奴隶赴死。
或许她是喜欢他的。
只是她并没有,也不曾往那里去想。
公侯之女喜欢上一个奴隶,那是天大的笑话和耻辱,况且她骨子里又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煎饼饼投手榴弹一个,破费啦。
第9章 九
魏姝从没听过这种规矩,脑子里浮现的都是以前被白氏处死的奴婢,她想:既然已经穷追不舍的问道现在,就必须要知道长玹的下落,她说:“我要见他,万一你们要杀了他。”
通仲这次真是无话可说,他此前还没看出这个魏女这么强的戒备心。
嬴渠许久没有开口,他看着追问的魏姝,面上没有什么喜怒,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他问她:“你想让他终身为奴?”
她眼眸微动,终身为奴,与牛马同圈,衣不避体,食糠噎剩菜,没有人生来甘愿如此,长玹亦不例外。
她低声回道:“不想”
嬴渠说:“那便让他投营从戎,等立了军功,自然可以洗掉奴籍。”
魏姝是想让长玹留在身边的,可是比起割为寺人,军营才是最好的去处,立下军功,洗刷掉奴籍,只有这样长玹才能算上是一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连个牲口也不如。
可是她还有好多的担心,就拿嬴虔而言,他怎么会轻易的放过长玹,他一定恨不得扒了长玹的皮。
“等过几日,会带你去见他。”嬴渠说,声音已经有些发凉,挥袖转身缓缓走着,身上的貉子轻裘随风抖动。
通仲怕她再揪着这件事不放,立刻低声对她说:“刚才公子替姑娘说话,君上连着公子一同责罚,让公子连夜想出应对魏韩的良策,姑娘这几日就留在公子身边照顾着,公子既然开了口,那个奴隶也不会有事的。”
魏姝经通仲这么一点,瞬间翻然了悟,她现在是在秦宫,没人会像白氏那样宠着她,嬴渠替她说话,那是恩情和眷顾,她非但没有半句感谢还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也亏了是嬴渠脾气好,若是换了旁人早就对她动怒了。
在这秦宫里,嬴渠是唯一能保护她的人,是她的靠山,一旦她背离了嬴渠,便步履维艰,随时有性命之忧,她应该是巴结他才对的,像昨晚那样对他好言撒娇,讨他喜爱,她竟然因为长玹而忘了。
她快步的赶到他的身侧,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而她的手很烫,皮肤相接温度似冰火碰触。
嬴渠身子微顿,她突然的触碰,让他有些诧异,他低头看她,见她扬着微红的脸,眼眸弯弯的,带着小女孩的甜气。
她有些讨好的笑说:“是嬴渠哥哥救的姝儿,刚刚是姝儿的不好,你不要生姝儿的气。”
嬴渠看着她,她没了刚才一心赴死的慷慨,看他的眼睛也不满是戒备,她愤怒时可是拿他当死敌一样,为了保护那个奴隶,恨不能与他拼命。而现在又变了,同昨晚一样笑盈盈。
她很聪明,知道要讨好谁,年纪很小却足够的世故狡猾,她那点自作聪明的心思入不了他的眼,若是换做他人,他定心生鄙夷。
然而他一对上她充满笑意的眼眸,再多的冷淡也终消散了,他没法对她冷言冷语,一声嬴渠哥哥,叫的让他无奈。
他没有将手从她手里抽开,却也没有回握住她,由着她紧紧的握着,她贴着他的皮肤热乎乎的出了一层底汗,他没有说话,因为确实不知要对她说什么。
魏姝见他不回应,心下发慌,眼睛直直的盯着他,有些惶恐的问:“嬴渠,你真的生我的气了?”
她都这般小心翼翼的询问了,他又能说什么呢?嬴渠若有若无的轻叹一声:“没有”
魏姝说:“可是你的样子分明是生我的气了……”
她话没说完,嬴渠已经停下了脚步垂眸看着她,眼眸里的淡漠消散,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的像是溺人的深潭。
魏姝看的发呆,这个少年笑起来真是好看。
嬴渠没想魏姝是这么一个较真的小姑娘,每一件事都要追根问底,看着她不依不饶的模样,他忍不住轻笑,头还是裂胀般的疼,他拿手指轻轻按压额头,缓解这种疼痛,薄唇扬着无奈的笑意,问:“我若生气了,你又能如何?”
魏姝委屈的说:“我不能如何,不过我可以帮你按头。”
嬴渠笑了,将手放下说:“好,那便同我走。”
他这算是接受了她的道歉!
魏姝眼眸一亮,刚刚的委屈样子瞬间消失,嬴渠知道她是装的,装的委屈,装的可怜巴巴,他又能拿她如何?由着她笑眯眯的拉着自己的手往房间走,真是狡猾如狸的小家伙。
嬴渠的房间四方,一踏进去便见一同墙高的大雕木屏,这种装饰在公侯家是最为常见的,不过魏姝在嬴渠房中所见的与此前魏国的大为不同,这雕木屏上挂的不是绢帛彩画,而是一大片由厚羊皮制成的硕大图鉴,七国的山脉水渠,陡山城郭均清晰的绘制于上,宛如生动的铺展在她眼前一般。
她惊呆了,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寸寸的山河扫过,她看见了大梁两个字,心跟着一沉,大梁的过往在她眼前浮现,好似离别仅是昨日,紧接着又泛出少许酸涩,堵在鼻腔。
嬴渠站在她身侧,他笑了笑说:“这图鉴若是乃魏文侯时李悝所制。”
河西之地也是那时丧于魏人,将魏人绘制的山河图日夜挂于眼前,是因为这是国耻,因为要时刻的鞭策自己,像是卧薪尝胆一般,魏姝是这么猜测的,可当她抬头看去,发现嬴渠还是一副温和浅笑的模样,他也在看着那大羊皮图鉴,没有什么怒火,只是看着,浅笑着,像是个局外人般。
魏姝看不懂这个秦公子,他不像嬴虔,喜怒都摆在面前,他很淡,像是水,品不出他的喜怒偏好,她想伸手抓住点什么,却不等用力已经全从指缝间溜没了。
嬴虔还没养好身子,却已经在床榻上休息的不耐烦了,大战在即,他哪有心思再躺着养身体,他在芈氏的惊声中推门而去,脸还肿着,一步步走在秦宫里,身上的甲片叠压敲击发出辚辚的声响,他的样子很有意思,青紫的像是个猪头,不过却没人敢笑,就连多瞧一眼都不敢,全低着头避之不及。
芈氏没他步子大,快步的跟在他身后,衣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条印迹来,踩在厚实光滑的积雪上不时打滑。
她见嬴虔卯劲的往宫外走,脸都吓白了,嚷嚷着吵道:“你都伤成这幅样子,就别急着往军营跑了!”
芈氏要去拉扯他的衣袖,却被他挥臂打落了,芈氏是夫人,她没法出秦宫,被守卫的长戟给拦住了,这是秦宫的规矩,她不能失了身份的向守卫喊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嬴虔走出了宫外,急的直跺脚,嘴里不肯罢休的嚷道:“嬴虔,你是要气死我吗!你不能去找那奴隶!”
然而嬴虔半点没听进去,他站在宫外,隔着守卫的长戟,隔着半个厚实乌黑的宫墙,躬身行了一礼说:“母亲担心了,嬴虔去过便回”说罢转身离去,从头至尾不多看芈氏一眼。
嬴虔其实是看不起女人的,即便芈氏是他的亲生母亲。
在他看来,女人不能上战场打仗,却可以在后宫搅弄是非,弄得举国动乱,兄弟异心,芈氏如此,更遑论韩氏魏氏的,都一样。
嬴虔的步子很快,他没有去军营,而是走到了闾左的一间破屋子,是间土房,荒废了很久,上面压着厚厚的干草当屋顶,风顺着窗子呼呼的钻进,搅和的门板也在抖动作响。
白英是秦营里不出众的一个小秦兵,有些胆识,只是还没上过沙场,人长得黑乎乎的,很年轻,细端详下有几分俊俏。
白英看着床榻上病殃殃的少年,手里端着碗刚煮好的汤饼,满满的一大碗,他是过了会儿才端的,已经不那么烫了,全当暖手。他看了半响,唉声叹气,这人半死不活的,若是真死在他这里,那可摊上麻烦了。
白英正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