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醍醐-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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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歪斜的莲塔台上,一人抱着竹竿荡下,团身落地后朝着看台上的龙武军疯狂挥手大喊:“救人!快救人!”
莲塔台摇摇欲坠,最高处的边缘挂着两个乐人。
卢祁紧急招呼吕二领着一队龙武军冲向会场,沿途扯下所有的纱布类会场装饰,在莲塔台下方铺开。
熊熊烈火中的莲台上,两个乐人悬在竹架边,一个鬼面狼人高举连弩准备射死他们。
飞奔而来的崔湃,肝胆俱裂,他起身站立于奔驰的马背上,拉开背负的强弓,三箭齐发。
鬼面狼人被三只利箭穿胸而过的同时,连弩击发,两只无羽□□飞向傩面乐人。
狼人中箭的身体从高耸的莲台上跌落入无尽的火海,只消一瞬,崔湃看清了狼人的脸。
他见过这张脸,已来不及细想。
莲台轰然坍塌,万幸两个乐人抱着竹竿荡出了莲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入下方铺开的层层纱布堆中。
————
崔湃策马赶去,临了纵身飞扑入层层纱布,捞出深陷纱布的乐人。
指尖止不住的颤抖,害怕面对最残酷的现实,崔湃咬紧牙根,取下乐人头戴的傩面,露出一张惊魂未定的小脸。
一瞬间万语千言都融在了崔湃有力的拥抱中。
劫后余生,崔湃埋首在袁醍醐的颈项间,感受她跳动的脉搏,确定没有失去最珍贵的宝贝。
崔湃的用力让袁醍醐痛转过神,她猛然推开崔湃,爬向不远处一动不动的另一个乐人。
她拨开乐人的傩面,崔湃才看清是面无血色的桑吉。
怎么会是桑吉?!
卢祁、吕二、库尔麦、叶迦沙领着一行军士从远处赶来,埋伏在百戏中装作技人的武侯桑秦看见妹妹熟悉的身影,疯了似的冲进纱布堆。
“桑吉!桑吉!”
“桑吉?!”
袁醍醐将桑吉抱着怀中,一摸却是满手臂的鲜血。
暗红的血迹侵染少女纤弱的后背,崔湃蹲下将桑吉侧身,少女的背心处中了两箭,箭头深埋只露出两截极短的箭尾。
原本射向两人的□□,被桑吉以身挡住。
她的命是桑吉给的,自己并没有见过的桑吉,桑吉说她是崔湃的暗桩,桑吉攀上莲台救她和藤原大德,桑吉是在替崔湃保护她。
豆大的泪珠从袁醍醐的眼眶中滴落,落在桑吉的紧皱的眉宇间。
桑秦爬过来握紧妹妹的手,“桑吉,哥哥来了,不要怕,不要怕……”
说到最后,大哭不止,他已知晓妹妹回天乏术。
桑吉点头,拍了拍哥哥的手。
“哥哥你要好好生活……”
因为妹妹不能再照顾你了。
桑吉深深吸了口气,鲜血从嘴角溢出,呛得她咳嗽一声。
崔湃沉重说道:“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崔某拼尽全力也要助你达成。”
桑吉从怀中摸出一只锦囊递到崔湃身前,崔湃接过打开,动作顿住。
桑吉望着崔湃好看的眼睛,“你……可知道我的名字?”
“桑吉。”
轻轻两字以崔湃低沉的语音念出,“我一直知道你的名字。”
他知道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听见他亲口道出,也是最后一次了。
眼泪从桑吉眼角滑落,视线越来越模糊,桑吉伸出手探向天空。
清河崔氏的九郎是她少女梦中的星辰。
她在他的生命中来过,少女嘴角挂着笑意。
星辰陨落。
桑吉的心,袁醍醐明白。
因为想守护他,从而守护她。
锦囊中是一条五彩丝线编制的长命缕。
袁醍醐拿出长命缕将它绑在崔湃的手腕上,这是桑吉最后的愿望。
愿他平安无恙,长命百岁。
藤原大德取下傩面,口诵经文。
会场中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藤原大德身着群演优伶的装扮。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妈呀,佐藤康夫的尺八演奏《一声一世》,气鸣音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QQ音乐免费,适合当这章BGM。
第54章 瓮中捉鳖
桑秦抱起故去的桑吉,在武侯的护卫下离开。
藤原大德取下傩面的沉静面容唤醒了袁醍醐在莲台上的恐怖记忆。
最后刺杀者脸上的诡笑,欲将人拉入幽冥深渊的疯狂执念,让袁醍醐忍不住轻颤,她从记忆中回神,正好看见叶迦沙望向藤原大德的晦暗眼眸。
这个人是威胁。
关注到她失血的面色,崔湃扶住她的手臂,指下一片冰凉,她需要休息。
崔湃将一身残破幂篱的她扶起身。
袁醍醐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最后的刺杀者是摩揭陀人,他指责迦毗罗国教的追随者是带来恶鬼的人,将一切信众和藤原大德都视为槃多婆叉!”
崔湃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他知道了,阿水领着女侍上前搀扶过袁醍醐。
金吾卫和龙武军的将士已经开始在会场内各处灭火,盛世奇景面目全非。
莲台残骸下,一干人等候金吾卫中郎将的指令。
最后的刺杀者跟婆罗门大祭司叶迦沙脱不了干系。
在男子坠落莲台失去傩面的一瞬间,崔湃认出了男子的脸,正是怀德坊撒红节当晚第一个张弓射箭点燃祭坛的勇士,他还记得勇士虔诚地跪在叶迦沙脚下的仰视。
叶迦沙就是他的神祇。
崔湃与白袍大祭司对视,终是沉声发令:“拿下婆罗门大祭司叶迦沙。”
身着重甲的金吾卫军士行走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上前围住白袍大祭司,叶迦沙一动不动,毫无惧色。
在场众人望向崔湃,大祭司叶迦沙暗地里帮金吾卫解读信息,清算了教派分支,立场可是站在金吾卫一边的,为何反倒要拿下他?
虽然不解却没有人敢阻止崔湃。
崔湃因为攻击他的女人而要与自己翻脸?
叶迦沙站直身体,理顺白袍,冷笑。
“我乃圣人亲封怀德坊婆罗门大祭司,岂能就凭中郎将一句话说拿下就拿下,你可有罪名和抓捕文书?我倒要好好看看,南衙金吾卫如何按唐律办案。”
袁醍醐蹙眉,最后的刺杀者坠入火海,化为焦炭,死无对证,崔湃手上的确没有最有力的证据。
藩教大祭司虽非大唐官职,但在居民坊中声望极高,在北北民众心中极有威信,若是不能一击即中,反倒会让对方握住不敬的把柄。
如何才能拿下叶迦沙?
众人听懂了叶迦沙的威胁,场面陷入尴尬,都在心里赌崔九郎会不会与大祭司硬碰硬。
冷笑在叶迦沙高鼻深目的脸上加深。
站在核心内围的吕二心里透亮,崔九郎一向喜欢将对手杀个措手不及,兵出奇招。
场面对峙一刻,崔湃从怀中摸出一块炸眼的金牌,手掌大小,于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众将士瞬间跪下,只留下看不懂内涵的白袍大祭司和袁醍醐。
叶迦沙心里才觉不妙,崔湃手握金牌,不怒自威的低沉嗓音清晰传来。
“御赐金牌,见此金牌者,如见圣人亲临。”
袁醍醐震惊,难怪能见到吕二领兵而来,有此金牌号令北衙禁军,负责宫城内苑的北衙龙武军前来相助也就不足为奇了,原来他们早有谋划。
叶迦沙闭上眼睛,知道今日在劫难逃。
崔湃拥有绝对权力只道拿下他,没有命令拿下雅度拉,已算手下留情。
他不再挣扎,对贵宾看台上人群中的雅度拉微微摇头,示意按兵不动,无须救他。
此时动手,只剩鱼死网破,没有意义。
雅度拉泪流满面,咬着唇望着被押解的哥哥。
她明白哥哥的意思,他要独自面对危险,一力承担,关键时刻扛下所有的罪名,为长安城中的信徒换来生存的空间。
潜藏在百戏人群中的婆罗门信徒们,最终没有得到大祭司放手一搏的信号。
————
白袍大祭司俯首就擒,算是金吾卫对今日凤栖原上的骚乱一个交代,众人以为到此时就该各自散去,眼看崔湃稳稳立于会场中并没有发话。
难道还有谁人涉案?
崔湃慢慢擦干净横刀,重新入鞘,方才肃容说道:“拿下鸿胪寺今日在场官吏。”
会场哗然。
适才同仇敌忾的队伍,转眼兵戎相见,金吾卫铿锵拔刀与鸿胪寺的守卫对峙。
纵然组织此次凤栖原百戏的鸿胪寺礼宾司对骚乱负有一定责任,也不至于像抓捕凶徒一般。
身披血袍的库尔麦上前行插手礼,“我等乃朝廷命官,失职渎职须得三司会审,中郎将私自绑了我们,其中若有差错,便是金吾卫渎职,望中郎将三思而行。”
崔湃不置可否,卢祁张弓射出信号箭。
哨箭破空而出,发出尖锐哨鸣。
随着哨鸣声起,又一波重甲骑兵奔袭入场,骑兵中只见绯袍大员打马而来。
袁醍醐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她谢家哥哥无疑。
南衙左骁卫护卫御史中丞现身凤栖原会场。
谢潺端坐突厥骏马上,望着库尔麦为首的鸿胪寺官吏,朗声宣布:“兵部郎中已招供自身罪行,为凤栖原骚乱同伙传递消息,百戏会场布防信息皆出自鸿胪寺礼宾司,众位若有冤屈,还是到了三司会审再谈吧。”
袁醍醐的脑海中晃过馔坊那晚筵席上的蔡姓官吏。
他努力跟崔湃套近乎,打听崔湃手上的任务。
原来在那个时候,崔湃身已经在布饵了,难怪他说他陪她角色扮演,这才是崔湃和卢祁前往馔坊的真实目的。
库尔麦愣在当场,犹如晴天霹雳,今日骚乱可不止失职渎职这么简单,始作俑者居然在鸿胪寺里有内鬼。
谢潺挥手,冷然道:“拿下鸿胪寺在场官吏!”
御史台的大员下令,鸿胪寺守卫抛刀不再抵抗,礼宾司的官吏惊慌失措,大喊冤枉,喧嚷间已被金吾卫捕下。
会场次序在崔湃的指挥下逐步恢复,金吾卫组织会场中的百戏技人,和散乱躲避的百姓有序离开场地。
龙武军守卫的贵宾席看台上也井然有序,骚乱中受宾贡生保护的贵宾们纷纷朝他们插手作礼。
站在宾贡生队伍中的尤博力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凤栖原上飘荡着无处不在的血腥味道,灌满胸腔。
穷奢极欲的长安,烈焰焚烧下的妖冶画面,映在心中久久不能散去。
恢弘壮丽的大唐帝都,燃烧之后也不过残垣断壁。
只是,长安人都活在盛世美好的梦中,不愿醒来。
————
崔湃在繁忙的中心,袁醍醐只能远远与他匆匆告别,由阿水领着随从护送至会场出口处,与谢梵境汇合。
她远远地看见一脸狼狈的袁光逸陪在自己母亲身边,混乱中是他在守护母亲。
凤栖原离开的人流中,逆向奔袭一队人马,于人海中四顾张望,艰难前行。
自在大明宫惊闻凤栖原之变,就算圣人再三宽慰已派遣龙武军相助,又着崔九郎临阵指挥,几十载朝堂风云,堂堂大唐左仆射什么惊涛骇浪没见过,今日看台贵宾席和日本遣唐使都是饵,凤栖原百戏不过瓮中捉鳖罢了。
一场秘密的棋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可是袁训就是无法安心。
出了皇城,他沿着朱雀大街一路马不停蹄往凤栖原赶来,道不出的心慌意乱。
直到他亲眼看见人潮中聚在一起袁醍醐、袁光逸和谢梵境都完好无恙的站着,这一刻他突然体悟到他们才是他的一切。
穿越密集的人海,谢梵境与骏马上身着紫袍金跨的袁训遥遥相望,目光中是害怕失去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喜悦。
袁训翻身下马挤开人潮,来到他们身边,无须更多言语,一把将儿女和妻子拥入怀中,都在就好。
他不再是摆弄命运、站在权力巅峰的大人物,他只是一个唯愿妻儿平安的普通男人。
袁醍醐扑入家人的怀抱,生死之际,她才惊觉岁月平凡的可贵,所有的恐惧、后怕、委屈统统倾泻而下。
袁光逸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被这个家庭接纳,成为了真正的一员。
这是他从小到大深埋在心底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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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载着的西域乐人们主动拉下面纱,露出来自大漠戈壁独有的风吹日晒的脸庞。
他们经过金吾卫军士的查验,除了乐器,并无异样。
制作精致的银制马头酒壶引起金吾卫军士的注意。
其中一位西域乐人将它取下递给金吾卫,“此壶为萨珊波斯手工艺人所作,虽然有些年头,在长安城内也算少有,倒也值得几贯文钱,军爷喜欢拿去便是。”
金吾卫军士盯了乐人一眼,他心里虽喜欢,这个节骨眼决计不敢收下。
无事献殷勤,他谨慎地将银制马头酒壶打开凑近闻了闻,确认的确是葡萄酒,又将壶盖塞好还给西域乐人,朝同伴大喝一声:“放行!”
骆驼载着五人乐队与正在登奚车的袁氏一家错身而过,朝着回长安城的方向行去。
银制马头壶的主人仰头饮下一口葡萄酒,竟喝出几分血腥味来。
瓮中捉鳖,的确小瞧了金吾卫中郎将。
婆罗门青焰派和鸿胪寺的暗桩已经折损,崔湃抓了叶迦沙和库尔麦,好,很好,这说明剩下的人会很安全。
而剩下的人才是毁灭槃多婆叉的核心力量。
棋盘之上,要比的是执棋者谁的筹谋更加深远。
第55章 患得患失
回到胜业坊袁宅,医官候在府邸。
仆役伺候袁醍醐褪下残破的幂篱,挽起圆袍的衣袖,脱下靴子,露出红肿的手腕和脚踝。
这是她从莲台上撑杆而下落入纱布中受的伤。
会场中情况紧急来不及顾及,如今受伤的部位已经肿的没有了知觉。
医官探手摸了摸骨头,确认袁醍醐只是淤肿并无大碍,休息半月即可。
袁训终是放下心,又看向正在咬牙忍痛上药的袁光逸,他的手臂和额角都有擦伤,被他保护的谢梵境毫发无损的坐在一旁榻上。
只见她接过医官手中的膏药,亲自敷在袁光逸的伤口上。
袁醍醐瞧见母亲眼中流露的心疼与愧疚。
突然遭受攻击,人潮惊慌的贵宾席上乱作一团,互相推攘,袁光逸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谢梵境前方,为她避开人潮冲击。
谢梵境完全没有想到眼前临危不乱、目光坚毅的少年,是那个始终躲在袁训身后的稚子,是那个每次见面别别扭扭不敢正眼看她的孩子。
她那时想着既然如此,就让小孩跟着他父亲或许更妥帖些。
这个孩子跟自己并不亲近,谢梵境能从他的双眼中感受到他在害怕,或许不是害怕,是厌恶。
因为谢梵境的存在才让他的娘亲因爱生忧,心力交瘁。
她完全没想到男孩终有一天挡在了自己的面前,抵挡危险,纵使前方是利箭,男孩也绝不退缩。
可是,这么多年来,她并没有替他的母亲看顾好他。
心疼和愧疚冲破常年维持的疏离,袁醍醐清楚看见谢梵境的眼泪落在袁光逸的手背上。
袁光逸惊觉,“大娘子?”
谢梵境坐在榻上泣不成声,气自己这么多年活在冷漠中。
袁光逸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袁训上前搂住情绪崩溃的谢梵境,袁醍醐也被吓了一跳,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一向高冷自持的母亲情绪失控。
谢梵境在袁训怀抱中嚎啕大哭,“若羽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袁训轻抚她的背脊,指尖止不住颤抖。
袁光逸和袁醍醐瞪大双目。
若羽,袁光逸的母亲,竟是谢梵境的闺中密友,这其中必有什么隐秘。
最好的朋友嫁给了同一个人,注定一场悲剧的开始。
若羽跟袁训青梅竹马,私藏爱慕之心,袁训对汝南袁氏的女儿一见倾心,顶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