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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小醍醐-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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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乐阵阵,羯鼓之声响彻场内。
  一众红脸傩(nuó)面出场,口吐烈焰,百戏技人退散。
  红脸傩面列阵于会场中央,聚众而舞,以乐悦神。
  喧闹的凤栖原会场中所有人的目光焦点落在帷幕前,人们看着帷幕,猜测着帷幕后面隐藏的一切,各有所思。
  一阵激烈的响鼓,将情绪点燃,十数丈高的纱布帷幕从半空滑下。
  艳阳金光照亮硕大的中央舞台,含苞欲放的红莲似七级浮屠,岿然不动,高高矗立于长安城南的凤栖原上,于极遥远处亦能看见。
  会场下万人轰动,盛世奇景,映在每一个初到长安的人眼中,前所未见。
  尺八声起,辽阔苍凉。
  卷起大漠的风,拂过一望无垠的沙丘,穿越大唐边境长长的山脉,临至长安城的上空。
  红莲花瓣片片展开,层层叠加,终露出包裹其中以莲心充作的中央舞台。
  全身素黑幂篱的傩面乐人端坐其间,一人吹奏尺八,一人横抱琵琶。
  大唐尺八,竖吹木管乐器,一尺八寸,故而得名,音色厚重而可以独当一面。
  藤原大德自那日东市斗乐的合奏中已然感到知音之味,见面后才见到知音乃是一位大唐少女,寥寥几句,足以感受到少女的底气。
  汝南袁氏的贵女醍醐,年少名师授业,精通音律,正是他苦苦寻觅的合奏之人。
  袁醍醐选了尺八表现大漠苍凉,引人入画,藤原大德弹奏琵琶,弦音切切,异域之风由远及近,化身大漠商旅的傩面人现身连叶底层舞台。
  长路漫漫,飞沙走石,大漠商旅经历千辛万苦,越过大漠,前方便是梦中的长安。
  台上一幕道出异域番邦之人前来长安寻梦的艰辛,使人感同身受,无论是百戏中的技人,还是贵宾席上的宾贡生们。
  音律陡变,由舒缓变得急促,预示着大漠中危险降临,鬼面狼人上场。
  场景里西域商旅陷入狼群围猎。
  傩面上的獠牙让人看得胆战心惊,观众们屏住呼吸,身心入戏,仿佛下一幕就会有血腥的残酷。
  红脸傩面口吐烈焰,渲染紧张的剧情。
  崔湃的右手微微抚摸刀柄后,刮了刮棱角分明的下巴。
  曲江池龙舟竞渡当日,桑吉冒险送来的小笺上只有四个字:百戏有鬼。
  这是她在西市馔坊中探出的异动。
  崔湃望着台上的傩面,台下的技人。
  鬼在人面,更在人心。
  ————
  目光紧跟着莲叶台上的剧情,袁醍醐运气,变了节奏。
  神兽出场,双角洁白如雪,一声色彩斑斓的九色鹿从沙丘中现身,人们跪地叩拜。
  九色鹿独立舞台中央,自带光环,竟然张口说话,他说菩萨世世危命济物,功成德隆,遂为尊雄。
  佛告诸比丘,时鹿王者是吾身也。
  九色鹿乃是佛陀化身。
  剧情进入经变戏高潮,袁醍醐和藤原大德比了比手势,准备换曲。
  商旅生,而群狼死,下一幕化身九色鹿的佛陀将舍身群狼之口,救下西域商旅。
  护念众生、慈悲为怀。
  叶迦沙的目光越过巨大莲花,看向遥远的地方,那是大唐边境大雪山的南麓的迦毗罗卫城(约尼泊尔边境),释迦族的国都,佛陀释迦牟尼的故乡,那里也是摩揭陀国的近邻。
  一边佛国信徒,一边婆罗门信众。
  他注视舞台中央九色鹿傩面下的人影,叶迦沙猜测佛陀的扮演者必然是藤原大德,待剧终亮相必然受众顶礼膜拜。
  悲心彻入骨髓,佛经中的经变故事将深入长安人心。
  叶迦沙白色长袍下的手指攥紧。
  尺八声悲怆,经变戏观者怆然泪下,群狼围绕中央的九色鹿,张牙舞爪。
  鹿面扮演者孑然而立,瞬间深陷鬼面狼人群下。
  看台上女眷们忍不住侧脸落泪。
  从莲心高台上往下看,底层舞台傩面中数道亮斑闪现,晃了袁醍醐的眼睛。
  待她睁眼再看去,那亮斑竟然是匕首反射的光点,鬼面狼人手持锋利匕首于人群围绕中,一刀刀刺入扮演九色鹿的优伶身体。
  傩面让人看不到痛苦的表情,色彩绚丽的衣袍上浸染出暗红的痕迹。
  这不是经变戏,这明明是货真价实的刺杀。
  袁醍醐看得清晰,心中骇然,尺八骤停。
  底层舞台的鬼面狼人昂起头向高台看来,露出獠牙傩面,看在袁醍醐眼中的那一刻,顷刻间,她就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槃多婆叉。
  他们误把九色鹿的优伶当做藤原大德,他们竟然想在经变戏上刺杀日本遣唐使的精神领袖。
  万幸,藤原大德藏在面具下,躲过一劫,谁又能想到他在经变戏中担当的是乐人。
  ————
  袁醍醐的尺八出了意外,让一旁的藤原大德也发现了底台上的诡异。
  九色鹿于众目睽睽中倒下,鲜血染湿了衣襟,而观众们却未发现任何异常,皆以为眼前的场景是经变戏的剧情安排。
  鬼面狼人举起匕首,于舞台中央发出震耳嚎叫,冲向莲花塔台,疯狂砍断空竹捆绑的节点。
  “槃多婆叉,尽皆毁灭!!”
  红脸傩面人喷出大火,烧向纱布和空竹制成莲花瓣,火星一点既燃,转瞬间烧成熊熊大火。
  火势顺着凤栖原上的大风刮向会场看台,高门世家的家眷和子弟哄然而动,会场四下惊声尖叫,观礼百姓一片慌乱。
  长巾裹身的异域杀手,拔出弯刀,从会场四处现身攻击,见人就砍,引发骚乱。
  部分杀手奋力冲向会场贵宾看台。
  金吾卫值守的卡点上,崔湃端坐于青骢驹上,弯弓搭箭,三道彩烟飞箭窜入天空中炸裂。
  顷刻间,会场中杀声震天。
  逃命的混乱中,无数壮士逆向而行,铮铮铁骨,原来是扮成百姓和技人的金吾卫军士手持横刀上前。
  台上台下,满目血腥,红莲浴火,犹如炼狱。
  ————
  叶迦沙冷眼看着莲花塔台,转身护着一脸忧虑的雅度拉融入人群。
  库尔麦带领鸿胪寺的官吏正在全力疏散贵宾席上拥挤逃散的人流,尤博力领着宾贡生相助。
  卢祁沉着起身,观察会场中对敌的形势,被惊慌的来人拖住手臂。
  他侧目望去才看清袁光逸焦急的脸,袁光逸只说了一句便叫卢祁骇然失色,再难沉着。
  场中崔湃身在人海之外,如何才能通知他?
  卢祁就近寻来贵宾席守卫的弓箭,撕下袍角绑在箭头上,走到贵宾席看台边借火引燃箭矢,拉开满弓,将燃烧的箭矢射向中央高耸的莲花塔台。
  空中燃烧的箭矢成功引来崔湃关注。
  他看见了远处贵宾席上的卢祁和袁光逸,却没有看见袁醍醐。
  心弦绷紧,崔湃目光如箭,看向卢祁所指的莲花塔台。
  莲心高台之上,头戴傩面的乐人互相扶持,莲台烈焰燃烧,杀成一片,生生将乐人困在了高台。
  焦急中,乐人用手扶住傩面,却始终不肯摘下,似乎在隐藏什么秘密。
  崔湃定睛一看,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其中一个乐人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长命缕,灵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避鬼及兵祸,令人不病瘟。
  原本应该在贵宾看台上受人保护的贵女,怎会出现在经变戏的高台之上?
  冷汗从他的额角流下,将指挥权交给副将,崔湃打马冲入会场乱战的人海中。
  副将错愕,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崔九郎心急如焚。
  烈焰中,莲台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尺八——竹管乐器,唐朝时传入日本,后在日本兴旺。宋代以后来自民间的箫、笛取代尺八的地位,我国已不见尺八。日本奈良东大寺的正仓院里,保存着八支唐式尺八。
  b站上有佐藤康夫演奏的尺八版阴阳师主题曲《夜明》。


第53章 莲台惊魂
  驰马飞奔的崔湃,甲胄覆身。
  乱战之中,他拔出腰间三尺横刀,锋利的刀刃反射出森冷寒光,映在他如鹰隼的犀利目光中。
  凤栖原会场一片火海,沦陷为战场,崔湃单枪匹马深入其中,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长巾裹面的歹人振臂高呼:“杀掉金吾卫中郎将!!!”
  乱战中的歹人在崔湃前进的路线上亮刀等他。
  “中郎将有危险!”
  看台上的袁光逸满头大汗,他身旁的卢祁单手持弓站在看台边缘,目光随着崔湃的身影移动,深知崔九郎过硬的本领。
  裹面歹人抱着必杀之心,而崔湃躲也不躲直冲向莲台,歹人一拥而上。
  崔湃挥舞横刀,手起刀落,于围剿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歹人纷纷倒地,身首分离,挡者皆死,崔湃一刻未停。
  血液灌满横刀血槽,四处飞溅,血溅眉间而面色不改。
  突破围剿的青骢驹身上刀伤成片,鲜血淋漓,却似他主人一般毅然向前。
  马上男子杀红了眼,犹如地狱罗刹屠戮人间。
  骏马破风疾驰,苍色的大氅在崔湃身后猎猎飞扬,一路所向披靡,气势如虹。
  歹人受崔湃气势震慑不敢再逼近,撩开袍角,抽出绑在大腿上的短弩,对准策马的崔湃。
  “不好!”
  袁光逸大喊,于贵宾看台的一片混乱中,卢祁沉重开弓,瞄准分散在各处的□□手,凝神聚气,击中一人。
  他人看见晓得不能再等,立刻扣动弩机,短箭从四面八方朝着崔湃这个统一的标靶射去,让他避无可避。
  看台上袁光逸心惊胆跳,只觉中郎将命悬一线。
  卢祁于看台上再开弓,会场中只见身陷箭阵中的崔湃单手解下大氅振臂挥舞,将周遭射来的□□尽皆打落马下,散成一地。
  □□手骇然而惊,未料到崔湃竟有如此身手。
  卢祁的助攻帮崔湃赢得了时间,□□手躲避飞箭的同时,金吾卫的增援已至,弓箭手于会场高处瞄准场中歹人,为崔湃清除障碍。
  到底是什么原因?竟然能让金吾卫中郎将只身犯险。
  骆驼上的沙漠来客,乱战中的歹人,看台上避险的叶迦沙和组织撤离的库尔麦、尤博力,纷纷转头望向崔湃疾驰的方向,投以探究的眼神。
  所有的焦点汇聚在一处,会场中烈焰焚烧的红莲塔台。
  叶迦沙的目光锐利如刀。
  袁光逸心急如焚,只盼崔湃快一点,再快一点。
  ————
  底层莲叶的火势随风而起,愈燃愈烈,转眼就烧上莲瓣,空竹在烈火中发出噼里的响声,炸出焦黑的浓烟。
  浓烟滚滚包裹住莲心的舞台。
  眼见竹梯已然下不去了,藤原大德望着一片火海炼狱,悲怆慨然。
  保命要紧,已顾不得许多,袁醍醐于慌乱中拉住藤原大德的手臂,躲在一片最内层的莲花瓣下,并阻止他取下傩面。
  “今日歹人攻击的目标是你,藤原大德万万不能取下面具,暴露身份。”
  混入群演的歹徒都以为九色鹿优伶身亡,已然完成刺杀藤原大德的使命,只要想办法从火海中逃离,没有人会关心莲心舞台上两个乐人的死活。
  很好,袁醍醐冷静下来,势必要抓住一线生机。
  藤原大德于混乱中盘腿坐下,口诵佛经,超度众生。
  怎么办,如何才能逃出高大的莲台?
  袁醍醐机敏的观察四周,寻找一切有利的事物,她扯过一截空竹表皮燃断的纱布,用力一撑,断掉了。
  不行,烈焰温度太高,纱布遇火即燃,不能承担成人的重量。
  空竹燃爆声再响,越来越近。
  莲心舞台震颤,袁醍醐一个趔趄,赶紧伸手扶住就近的支架,那支架上的空竹捆绑的节点已经散落,整个莲心舞台将呈四分五裂之态。
  脑海中精光乍现,袁醍醐找到逃离的方法。
  纵然危险,也只有搏命一试。
  她转过头朝着藤原大德的方向兴奋高呼找到了逃离之法,却突然刷白了脸色。
  莲台上一道暗影矗立中央,已然控制了台上打坐的藤原大德,不知何时从燃烧的花瓣中攀爬而上。
  暗影头戴傩面,一身西域仆从打扮,袁醍醐反应过来这是经变戏的群演。
  群演站在花瓣阴影后,取下傩面,露出一张大唐少女的面容。
  “我叫桑吉,中郎将布置在西市的暗桩,调查槃多婆叉案,你们可是藤原大德和袁氏贵女?”
  因为崔湃的秘密调查,槃多婆叉案没有几个人知道,可是,坏人知道,袁醍醐很犹豫,难保她不是为了骗取他们的信任而说自己是暗桩。
  桑吉看袁醍醐不为所动,坦诚道:“我的哥哥桑秦,是通儀坊的武侯,现场处理了当日何家饮子铺的惨案,四条人命,也处理过袁氏和朱氏的少郎在漕渠拱桥上的斗殴。”
  经此一说,袁醍醐方才相信她所言非虚,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从防御状态中软下来。
  浓烟四起,莲台剧烈抖动。
  桑吉向下望向攀爬的竹架,已经大面积坍塌,坏了,她本想带领他们逃离,眼看不行了。
  桑吉望向袁醍醐,“贵女适才可想到逃离之法?”
  袁醍醐于摇晃中站稳,朗声道:“纱布难承重量,高台竹架已松,我们人手握住垂直的支撑竹杆,借助竹子的延展力,用自身的重量荡开珠杆,压向地面,如此可迅速逃离火海。”
  险中求生,袁醍醐的竹杆方案得到其他两人的认可,为保藤原大德周全,桑吉主动要求他俩互换傩面和衣衫。
  群演的装扮就算落入会场中,也不会引起歹人的注意。
  袁醍醐即刻领会,两人逼着藤原大德换了装扮。
  时不我待,率先让他抓住竹杆第一个离开,藤原大德知道此时他不走耽误得是三条性命,迅速抓住竹杆荡出去。
  竹杆因为人身体的重量与莲台架子分离,藤原大德挂在竹杆上顺利从高处落向地面,到地前团身前滚,毫发无伤。
  桑吉和袁醍醐来到莲台边缘,同时抱住竹杆,耳边却传来凄厉大喊:“迦毗罗人屠戮摩揭陀人,驱逐婆罗门信众,将槃多婆叉带到世间,追随迦毗罗国教的人,都该死。”
  大火中的莲花花瓣一层一层陨落,莲心台的边沿攀爬上一只獠牙傩面的鬼面狼人,他扔掉傩面,露出鬼魅的笑容。
  皮肤黝黑的摩揭陀人单手攀在欲倾倒的竹架,单手高举连发□□,对准莲台边的两个乐人,
  “藤原大德,必须死。”
  最后一刻,袁醍醐想到这个摩揭陀歹徒竟然知道藤原大德不在经变戏的优伶中。
  ————
  喷火的红脸傩面人和鬼面狼人屠杀完莲叶舞台上的群演,血流成河,再转身杀向贵宾席看台上四处逃逸的慌乱世族。
  他们手脚灵活的攀爬上高层看台,与看台卡点的守卫近身拼刀,招式狠辣,看台上鸿胪寺的守卫转瞬溃败。
  库尔麦将转移人群的重任交给尤博力,转身拨刀,领着鸿胪寺剩下的守卫迎战追杀而来的鬼面狼人。
  两方血战,鬼面狼人拼死搏杀,终是占了上风。
  孤军奋战的库尔麦一步不退,看台边缘的卢祁看在眼中,朝着天空射出彩烟飞箭。
  无数道利箭破空而来,逼退了进攻鬼面狼人。
  身披金甲的北衙龙武军冲入会场,截杀歹徒,将鬼面狼人围死在看台上。
  一身戎装的吕二阔步前来与卢祁远远交换个眼神。
  库尔麦瞬间明白,他们早有埋伏,一直未动就是等着将鬼面狼人引入圈套,进而全歼!
  而贵宾席上的世家大族正是最佳的诱饵。
  会场中冒充百戏的歹徒已被金吾卫全面击退,看台上的狼人亦被围剿,场面上的一切都在预先设计的控制中。
  远处歪斜的莲塔台上,一人抱着竹竿荡下,团身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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