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天庵-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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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喝酒了?”
长生看了一眼秦牧,脸上显出愧色。
马车颠簸,长生头晕目眩便有些坐不稳,秦牧连忙扶住长生,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犀角瓶对长生道:“这里的药丸可以提神,只是不可常服,怕会伤身。”
长生接过瓶子,从里面倒出两粒红色药丸,吞了下去,闭目养神。秦牧让车夫绕到郊外僻静处停下,给长生稍作休息。
秦牧小心翼翼地抱着长生,放缓了呼吸望着长生的恬静的睡颜,仿佛欣赏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般倾慕地看着他几近完美的右半张脸,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颌,目光扫过之处极尽温柔。他看见长生细长的眼角之下有颗小小的泪痣,不觉心动,很想摸一摸,却终于还是怕惊醒了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姿势。
天色渐渐暗下去,马夫在外面提醒说若是再不走怕耽误时辰,秦牧只得让他继续赶路。
长生小憩之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秦牧怀里,慌忙起身道歉,秦牧却大度地笑说无妨。他问长生感觉如何,长生这才发觉果然神清气爽,与刚才脑袋混沌之时完全不同。
光禄大夫的府第并没有长生想象得那般巍峨有气势,地点也较其他高官宅院偏僻。户部侍郎赵恒在院外的巷子里踱步,看见阮牧带着长生下车,没好气地迎上去道:“怎么才来!”
秦牧刚要解释,赵恒突然闻到长生身上的酒气,立刻怒气冲冲地对秦牧道:“你这画师还喝了酒?不知道今天什么场合吗?陶大人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他说一句就能把我们几个的奏疏都压下去,今天这礼要是送砸了,你们俩就给我等着吧!”
秦牧看了一眼长生,淡淡对赵恒道:“大人放心就是了。”
赵恒见秦牧胸有成竹的模样,这才哼了一声带着两人走进府中。
宴会厅里早已摆好了酒宴,各部长官都已就坐,正依次让仆从给主位上的陶祝敬献贺礼。长生低头与阮牧一起坐在赵恒身后的桌案边,慢慢铺开了画纸。从进门开始,他就留意听着各家公开报知的贺礼,发现都是一些普通的市井玩意儿,不值什么钱,而陶祝预备好的给各家的谢礼也价值相当,整个过程基本上就是走个过场。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堂堂二品高官,连一个真心送礼的人都没有,真是寒酸!长生想到阮牧曾经想要送给自己的礼物,任意一件都比他收到这些礼物加起来还要值钱得多,不禁觉得好笑。他默默听着陶祝的声音,那是令他一度相思成疾的声音,可奇怪的是,他此刻的心中却没有什么波澜。
轮到赵恒献贺礼,赵恒故作幽默地说自己刚刚升任官职,家底太薄,拿不出像样的礼物,听闻陶大人对书画有些爱好,便想请自己认识的画师为陶大人现场作画一幅,聊做贺礼,还请陶大人笑纳。
陶祝微微皱眉,只好礼貌地请画师上前。
秦牧便和长生一起走至众人面前朝陶祝行礼。
长生慢慢抬起头来,众人立刻对他脸上的伤疤感到不舒服,纷纷议论不该让如此丑陋之人前来这种场合。
陶祝原本对赵恒印象极差,此人能力不行却行事十分油滑,惯会讨好卖乖,听见众人议论,本想借此挥退画师,可当他抬头看清了这个画师的脸时,立刻惊得说不出话来。长生!这个半面都是烧伤疤痕的画师竟是长生!是他苦苦寻找了两年的长生!
接下来的种种过程陶祝都记不大清了,无论是众人的恭维,还是宴会上的高谈阔论,又或是准备好助兴的歌舞演艺,他都毫不在意,他脑中只有长生!那个隐在宾客身后,不时望着他默默作画的长生!那个与他目光交汇却毫无感情的长生!他从没觉得一场普通的宴饮竟让他如此难熬,若不是残存的理智,想到这是圣上的旨意,他几乎想要把那些不相干的人全部赶走!
终于,在宴饮即将结束之时,长生再次走到了方厅中央,把自己一晚上的心血之作献给了他。陶祝低头看去,画纸上,自己身着官服,容色温和地与众位宾客谈笑风生,大厅中央的舞姬正表演着精彩的舞姿,所有宾客的衣饰、神态和容貌都被描画得细致入微。整幅画题字贺光禄大夫房州节度使陶祝乔迁新居,题字下落了一枚小小的红色印章,是梅郎两字。
众人围着画作观看,无不惊叹长生果然技艺超群。
“梅郎?”陶祝望着长生,胸中有千言万语不能述说。他等不到人群散去,当众对刘恒求道:“此画深得我心,不知侍郎可否缓些带这位画师离开,我想带他到内庭一叙,好当面酬谢。”
刘恒与身旁的另一位同仁对了个眼色,陶祝今晚的行为实在傲慢得让人匪夷所思,全程心不在焉不说,连对几位尚书大人都敷衍得极不像样。若不是这场宴会是圣上下旨,要各位卿家尽显君子之风,做出朝堂和睦的样子来,谁也不想堆着满面假笑相互敷衍。而此刻,陶祝竟对一个小小画师做出如此礼贤下士的谦逊模样,当真是打他们的脸呢!
“大人尽管留下他!这画能入大人法眼,那是他的福气!小人对书画之事研究不深,就不打扰大人雅兴了。”刘恒说着忙不迭地朝陶祝拜别,一溜烟地朝门口走去。
陶祝见其余众人也都有意回避,便不再客气,亲自将宾客送至门口并吩咐随从好生将各位大人平安送回各家。
待客人尽数离开,陶祝又回到方厅之中,此时才注意到长生身旁还有一人,不过,他丝毫记不起秦牧的名字,只得又问了一遍。
“小人秦牧。”秦牧不卑不亢地朝陶祝施了一礼。
陶祝点头,接着问道:“不知这位阮先生同画师是什么关系?”
见陶祝如此发问,秦牧浅笑着低下头,“不才家中略有薄产,因爱惜梅郎才华,故对外称拜梅郎为书画先生。”
陶祝看着长生面对秦牧信任而坦然的模样,虽然不解其中曲折,却明白这个人必定曾在长生危急之时伸出过援手,便恭敬地朝秦牧施了一礼道:“多谢秦先生。”
秦牧一惊,慌忙还礼,“大人言重了,小人实不敢当。”
陶祝见长生目光低垂,脸上无甚表情,心中的激动再难忍受,对秦牧道:“先生在此略坐片刻,我带这位画师到内庭详谈几句。”
秦牧正要阻拦,忽然看见一个女子从偏厅里出来,拦住陶祝道:“官人,夜已深了,有什么话明日再招两位画师也不迟。”
“夫人莫要拦我,我只说几句。”陶祝说着胡乱推开妻子,大步将长生拉进后院里去了。
秦牧震惊地看着陶祝带走长生时急不可待的模样,想起世人关于这位特立独行的封疆大吏的种种毁誉参半的传言,不由觉得身上一阵恶寒。
陶祝,二甲第七名进士出身,先是以房州推官上任,后被擢升为房州观察使。因秉公直谏受到圣上嘉许,后因房州瘟疫之灾临危受命,因安民赈灾有功,又多次条陈边关屯田练兵改进策略,升为房州节度使,后统管房州并州两大边防重镇军务,成为朝中唯一一个文官出身的边防大将。然此人生性峻刻,不讲私恩,所到之处兴利除弊,雷厉风行,治军尤为严苛,且坚决不与朝中势力相交。其所娶妻子乃是参加科举之前的恩师,后遭贬黜的曹公之女,原本众人还褒扬他不忘师恩,后来却又爆出夫人成亲七月即生子的丑闻。可这位大将却依旧我行我素,对世人言论毫不在意。回京之后,更是出尽风头,在朝堂上针砭时弊,将满城权贵得罪个遍。可饶是如此,圣上却对他偏爱有加,趁着他入住新宅,逼着满朝勋贵来给他贺喜。
秦牧皱了皱眉,偷偷看向传说中的节度使夫人,这女人容貌普通,虽然画着淡妆,却掩盖不住岁月的风霜,年纪不大,却已显得老态,像是吃过许多苦的人。
奶娘抱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夫人终于从死寂一般的呆愣中回过神来,招呼下人给秦牧上了杯茶,自己抱着孩子去了偏厅。
陶祝一口气带着长生走进后院的卧房,一路上吩咐众人不许靠近。
他几乎是颤抖着走向长生,伸手捧住他的脸时,眼泪便止不住地淌下来。
“长生,你,这么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生顺从地抬起下巴看着陶祝,他有些衰老了,脸上不再像记忆中那般光滑饱满,额头上也开始有些浅浅的皱纹,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和从前一样清澈,其中饱含的深情依旧炽烈。
“长生,对不起!”陶祝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长生脸上纠结的疤痕,泪如泉涌,忍不住哽咽地对长生道:“两年前,我奉旨接任青州关防,当时边关不稳,有将士反叛。我后来听闻山庄起火,虽是心急如焚,却什么也做不了。直到平叛结束,才回京复命。待我告假之后回到山庄,已是三个月之后了!我四处打听,保长说你伤了脸,后来不知所踪。我派人找了你两年,没想到你竟然就在长安!”
长生望着陶祝,露出极淡的一丝笑意,“我还以为大人早忘了我呢。”
陶祝浑身哆嗦了一下,对长生道:“什么大人,长生!不要这么跟我说话!”
长生挣开陶祝的双手,笑道:“小人虽然幼时曾与大人情同手足,可如今也知道分寸,不敢对大人不敬。”
“长生!”陶祝看着长生的笑颜,觉得像是有把尖刀在朝心脏上猛戳,他把长生紧紧抱在怀里哭道:“我知道你恨我,可如今我已回京,再不会让你离开了。”
长生垂着双手被陶祝抱着,终于被这句再不会让你离开挑动了情绪,他冷哼一声推开陶祝,“大人这是要再让我给你做家仆么?哦,不是家仆,是画师?我如今也不似从前,没有体力,只能靠这点技艺糊口了。”
陶祝慌忙摇头,“不,长生,你是我弟弟,我再不会让你独自一人!”
长生愤恨地瞪着陶祝,“弟弟?”他忽然觉得死寂已久的内心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正疯狂地生长起来,那些曾经让他脸红心跳的记忆,让他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都随着那逐渐生长的东西越来越清晰。
“我这种烂命,怎敢劳烦大人费心!”长生压抑着满腔痛苦,转身要走。
陶祝慌得上前拉住他,哀求道:“长生,你去哪儿?我如何才能再找到你?”
“大人若真惦记我,就到桂兰坊来找我吧!”长生清冷地看了一眼陶祝,沿原路走了出去。
☆、心魔
秦牧怎么也没想到,长生会主动来找他。因此在听到仆从向他告知梅郎求见的时候,有那么一刻令他惊讶得不知所措,不过,他立刻回过神,吩咐仆从带长生到正厅里奉茶,又立刻让侍女帮他穿衣、整理发髻。
长生拿着一卷画纸,满心踌躇,他没心思喝茶,只不停地踱来踱去。
秦牧走进正厅,为长生明显消瘦而凌乱的模样吓了一跳,他发髻毛糙,墨玉簪子斜插在头上,几乎快要掉了,身上的青色布袍上沾着些乱七八糟的墨迹,显得很脏很乱。他平时虽不是特别讲究之人,可衣袍却也不曾穿成这副模样。他的脸白里泛青,眼圈下是明显的乌黑,像是熬了好几天的样子。可他的精神却出奇地亢奋,一看见秦牧立刻主动迎了上来。
秦牧微笑着看着他,一面让他坐下来慢慢说,一面吩咐手下准备参汤和酒菜。
他从没见过长生如此奇特的表情,饱含期待与激动,还有些许类似女子才有的羞涩和不安。
“牧兄,我想请你帮我建一个宅子。”
“梅郎想要什么样的?建在何处?”秦牧为长生这一句“牧兄”,撩得心里有些痒。
长生立刻把手里的画纸递过去,秦牧展开来看,是一座体积庞大结构复杂的大山庄,看形制,可容纳约两百人。
“这山庄——”
“不是全部,我只要一部分,就是这个别院,还有藏书阁,这个花园。”长生说着用手指在图上圈出来。
他立刻又展开另外几张图,对秦牧道:“我考虑了好几种方案,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牧兄一向见多识广,我想请你看看,哪个更合适些。”
秦牧仔细看了看图,发现所有的方案都仍是以别院为中心,不过是调换了其余几个附属房间的位置。他又展开另外一叠图纸,发现竟是宅子所有细节的大样图,包括屋顶瓦片的样式,花窗的图案,每一个房间的布局等等。
“你这是要复原曾经住过的山庄么?”
“牧兄果然聪敏!”长生笑道:“如今那三千两已经攒够了,我也不想再在那桂兰坊里住了。”
秦牧闻言,脸色悄悄黯淡下来,“梅郎这是打算自立家宅了。”
长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脸上尽是数不尽的春意。
秦牧默默看着,轻哼一声道:“就算只建这个别院,起码要四五个月的时间。”
“那么久么?”长生直起身子问道,仿佛等不及吃糖的小孩一般,着急又无可奈何。
“又不是建几间草房?好歹也是你的宅子呢!”秦牧没好气地说道:“就算造的起来,里面的雕花门窗,各种内饰,还有迎娶新人的各项置办,丫头婆子,家丁侍卫,你总得容我给你都办齐了,才好办喜事吧?”
“什么喜事?”长生皱眉问道。
“这不是你要迎娶梅香姑娘的新宅么?”
长生听完笑道:“谁说我要娶她!”
“不是吗?”秦牧怪道。
“不是。我只替她赎身,从未想过要娶她。”长生道,眼中闪过一片旖旎,“这宅子是我自己想要待的地方,不为娶妻。”
秦牧叹了口气,心中突然松懈下来,忍不住露出笑颜。他想了想,对长生道:“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便把这宅子送给你!”
长生惊讶地看着秦牧,还想再问,却被秦牧拉住手道:“先吃饭,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咱们还有很多要谈……”
“姑娘,姑娘!听说公子昨日去找妈妈了,你这苦日子就要到头了!以后你也是正经人家的大娘子啦!”春桃蹦蹦跳跳地跑去梅香面前伸手讨赏,“大娘子,快给点赏钱吧!”
梅香笑着打了一巴掌春桃的小手,“行吧,借你吉言!要是哪天我真离了这桂兰坊,便好好赏你一个银锭子!公子这几天正忙得很,好像已经在外面置办宅院了。”
“真的吗?你可知道宅子在什么地方?”
梅香摇头,“左不过是西市那几条街上的。”
“哈,还说你不知道!前几天你还跟我说看中了一个不错的宅院呢!”春桃笑着打趣道。
梅香也笑起来,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苦尽甘来了。
三个月后,长生把梅香的卖身契和一百两银子交给了她,并让她今后自己置买宅院田庄,等日子过稳当了,再寻一个可靠的夫君。
梅香登时傻了,拉住长生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长生望着梅香,“怎么?银两不够么?这一百两,足够你置上十几亩良田,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公子到底还是嫌弃我吗?”
“我从没说过要娶你。”长生冷淡地说道。
“那公子建宅子,是要娶那家姑娘?”梅香说着,再忍不住泪流满面。
“与你无关。”
“那公子当初为何要为我签那契约?我不信公子对我没有心意!”梅香哭得伤心,“我知道公子终究是嫌弃我,可我早就认定了公子了,我也没敢奢望做公子正妻,做妾也行,再不然,公子让我做个使唤丫头,我也认。可公子如今让我自谋生路,你让我怎么活啊?”
“你还有家人在长安,如何不能过活?”
“家人?我十岁被卖到这桂兰坊的时候,他们便只当我是个值钱的东西了,我若是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