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案风月-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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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点点头,一字一顿又缓慢地讲述着昨晚的经过。
彼时天已全黑,唐府上下安静祥和,院中灯盏昏暗,映照清风暗影,不见人影。
唐茉尚未入睡,她坐在镜前,簪花描眉,佩环扑香,又换上衣裳,戴上香囊,对镜端详片刻。
红叶一如前几夜一般,在门口候着,瞧着四周的动静,见四下无人,就轻声对唐茉说道:“小姐,现在院中没人了。”
唐茉披上黑色斗篷,让红叶在前方探路,悄无声息地出了庭院。
郡守府庭院错落有致,道路曲折雅静,这一路小心谨慎,没让人看见。
前年,府中新修了一片假山,临湖,山峦奇秀。可假山乃新建,又遇多雨天气,部分山石松动,夫人便下令,在假山修缮之前,不得随意进入。到了晚上,白天里秀丽的假山,在夜里似鬼影峭楞,荒草如晃动的鬼爪,山中又无灯盏,黑漆漆一片,根本没人会进去。
可唐茉偏偏要走假山里的道路,她命红叶走在前面:“去看看有没有人。”
红叶害怕,心头发憷。她本想说,大晚上的,根本不会有人走进来,可奈何不能违拗小姐,便壮着胆子往里走。
她不是第一晚入假山,倒也没那么怕了,凭着记忆往前走,入了几座假山内,正要转回通知唐茉没人,忽而看见半空中,什么东西飘着,发出幽幽萤火,看模样是个人。
那人阴森森一张脸,狰狞凄惨,轻飘飘影子般浮在半空中,一双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
可人哪儿会飘在半空,甚至还发光的?
红叶吓个半死,惊叫声都卡在喉咙里,脑筋未转过弯,脚却先转了,撒腿就跑。可刚迈开脚,就被绊倒。
她倒在地上,浑身颤抖发软,爬不起来,不知怎么的,脑袋一痛,就昏死过去,人事不省了。
待她清醒过来,人已经被关在黑屋子里,五花大绑。
夫人将她一巴掌打醒,便厉声让她交代:“说,是不是你害了小姐?”
红叶惊蒙,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又挨了好几巴掌。
等夫人打累了,红叶才迟钝地猜测,在她昏过去之后,唐茉死了。
如此说来,红叶在唐茉遇害之前,便被打昏,而她并未目睹唐茉被害的过程。
红叶艰困地交代完,一时余悸未消,惊惧地看着君瑶:“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真的看见鬼了,奴婢不是不救小姐,奴婢真的是晕过去了。”
说着,她将发丝拨开,给君瑶看后脑的伤。
那发丝因血而纠结,血糊糊地肿了一个包,是被重击所致。
君瑶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问道:“你既看清了鬼,那鬼到底什么模样?”
红叶脸色煞白,双眼通红,似是害怕,便挨近了些,“女鬼,会飞,没有脚,飘在假山上,长头发,绿眼睛……”忽而她浑身一哆嗦,立刻抓紧了君瑶的手,“但是……但是当时太黑了,奴婢被人打晕过去,没怎么看清……似乎,有些眼熟。”
她心有余悸,手心冰凉,慌忙抓住君瑶的手。
君瑶反握住红叶的手,“你既觉得那鬼很眼熟,难道是你见过?”
“奴婢也没怎么看清。”红叶低着头,躲闪着君瑶敏锐的目光。
“你但说无妨,”君瑶安抚她。
红叶似想到什么,打了个寒噤,她小声说:“那鬼……长得有点像……前不久才死去的雪茹。”
“雪茹?”君瑶蹙眉。
红叶有些迟疑,又似乎确定了般,点点头,“就是雪茹,她一定是有冤屈,所以魂魄不肯散去,回来复仇了……”
君瑶赶紧问:“雪茹是什么人?”
红叶有些惊错,“雪茹曾是……慧姨娘的丫鬟,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就没了。奴婢听说,她是病死了。”
君瑶挑眉,“她既是病死的,你为何说她有冤,为何又说她是回来复仇?”
红叶惊觉失言,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忙不迭摇头:“奴婢也是猜的……”
姨娘的丫头,无端的死去,接而貌似她长相的“鬼”,又出现在假山中。难道,雪茹的死,与唐茉有关?如此一来,唐茉被厉鬼索命的流言,似乎就能解释通了。
沉吟片刻,她问红叶:“唐茉为何要在晚上去假山?”
红叶木讷地摇头:“奴婢不知,这几晚,小姐都要去的。”
君瑶缓缓闭上眼睛,她有种预感,这起案子,或许会触及到郡守府不愿为人知的秘密,无论结果如何,牵扯到什么人,都有损郡守府的名声,于唐仕雍仕途不利,也难怪唐仕雍一开始,并不愿他人插手。
凉风习习,吹入窗棂,君瑶看出窗外,嫡出小姐的院子,景致甚好。
明长昱独坐在树下,姿态散漫。青树如亭,光自枝叶间筛下,似蜿蜒浩瀚的星辰,落于他月白的常服上,如印了银白暗纹。
他似察觉君瑶的注视,微微抬眸凝过来,君瑶立即出了门,来到他身前,裣衽行礼。
他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虽说他不似世家子弟般规矩讲究,但也算雍容清雅,故而这蹙眉的动作,也颇为好看。
“免礼,”他起身,又问道:“如何?”
君瑶直起身,轻轻一叹:“奴婢怕查下去,会牵连到郡守府的隐秘之事。”
明长昱不以为意,“你只管去查,案情不分大小,既然查了,便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便是君瑶所希望的。她微微颔首,“案情有些复杂,还需再加求证。”
四下无人,她上前一步,轻声道:“我记得,唐郡守有一位姨娘。”
明长昱淡淡挑眉,“你也见过她。她曾与唐夫人一同,为唐茉哭丧。”
君瑶仔细一想,便想了起来。当时她随唐仕雍入后院正堂时,唐夫人身旁有个年纪稍长,但身姿曼妙,哭得梨花带雨、风韵犹存的妇人,想来那妇人便是慧姨娘了。
明长昱也适时为她解惑,说:“这位慧姨娘,自幼服侍唐仕雍,在唐仕雍十五岁时,她便被老夫人安排入了房,不过多久,便生下长子唐延。后来唐夫人入了门,可唐夫人只生了唐茉,在子嗣上的功劳,不及慧姨娘。慧姨娘凭着唐延,地位几乎能与唐夫人抗衡。”
看来这郡守府的情况,明长昱早已了如指掌。
明长昱眸色微深,平淡地说道:“这唐延,也算有几分才华,还入得前任大理寺卿的眼,便在其门下学习过几个月。听闻,当年在大理寺卿门下的还有一位状元,才学能力,都在唐延之上,更是深受前大理寺卿青睐,只可惜那位状元,最因与人勾结谋乱被流放了,当真是辜负了大理寺卿的栽培。”
君瑶藏于袖中的手也不由握紧。她僵着脸,只淡淡说:“是吗?”
记忆深处,似被利刃劈开,让她强行面对苍凉寥寂的过往。
明长昱冷冷说道:“前大理寺卿偶尔提及,还深感遗憾。”
君瑶抿唇:“若真为人师,便会相信学生为人。”
轻软一句话,似被风撕碎。
君瑶敛神,思及唐延,这个豪门庶子,他是否与此案有关系?这起案子,到底能牵扯出郡守府,多少不为人知的人心,与秘事?
佳人有约
正值深春,百花弥散而来的气息,让君瑶感觉滞闷。
她收敛心神,继续说道:“看来,唐夫人在郡守府的日子,并不太如意。”
明长昱眸色微浅,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你难道不知,半年前唐夫人产下一子,是为唐家嫡子。”
君瑶一怔,“唐夫人生了个儿子?”
“子嗣是大事,唐夫人拼了命,也要生下儿子。”明长昱说道。
君瑶有些唏嘘,唐夫人三十一岁,这等年龄产子,的确凶险。可为巩固地位,凶险又何妨。可怜她地位方才稳固,便痛失爱女。
偏房传来关门声,芍药立在不远处,犹疑着朝这边张望。
君瑶转身问她:“红叶好些了?”
芍药这才规矩地走近,欠身行礼:“喝了药,精神好些了。”
君瑶点点头,看向明长昱:“侯爷,民女要去唐茉遇害的地方看看。”
明长昱明了,目光扫向芍药,“让红叶带路。”
红叶是个老实乖巧的丫头,即便刚挨了打,也规矩地忍着痛,走在前方带路。从唐茉的院子,通往新建的假山,这一路小桥流水、亭台水榭,蜿蜒而来,不过一盏茶光景。
假山果然临水而建,绮秀玲珑的山石,于如镜水面,铺开一幅水墨画卷。山园中小径迂回,俨然成趣,此时水上烟光笼罩,风景如画。唐仕雍照明长昱所言,安排了人在外守着,不准任何人进入。见来人是明长昱,几个守卫才恭敬地让开。
“这山园湖水,堪比京中任意世家宅院之景。”明长昱立于红翠相偎的小径,漫漫然感叹道。
君瑶无心赏景,看向脸色发白的红叶,问:“昨晚,你和唐小姐,便从这里入假山的?”
红叶点点头,“是。”
君瑶让她走在前面,“带路,就照你们这几晚的路线走。”
红叶抬眼,向假山中央看了看。此时烟光凝紫,假山中飞鸟盘桓,似有几分阴冷。可到底有君瑶明长昱相随,她便壮起了胆子。
虽说假山中道路曲折,但也颇有规律。且这山石果真考究精致,错落奇巧,层峦聚散,置身其中,可观江南小山重叠,可感烟雨笼罩,山水掩重楼。
山光水色虽不错,可真如红叶所说,还未修缮,园子里都生出了杂草。
“就是这里。”红叶忽而停下,“奴婢就是在这里被打晕的。”
君瑶蹙眉,此处应当是唐茉遇害的地方。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有大片血泊状的血迹,还有血脚印。看脚印花纹,大小不一,但纹理一致,应该是府内的人来救唐茉时,不慎踩到血留下的。
她漠然片刻,轻声自语:“从进入到此处,耗费多久?”
“二百四十弹指。”明长昱轻声道,声音浅沉。
君瑶微愕,侧首看向他。她虽有意识计时,但也只能估算大概,却没想他竟可说得如此精准。转念敛神,此人心机难测,心智奇高,估算个时间于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二百四十弹指……”君瑶自然信他,“也就小片刻的光景。”
明长昱微笑,眉目舒展,信口道:“这里就是厉鬼出没的地方啊。”
话音一落,君瑶明显察觉红叶浑身一抖,小脸白了白。
君瑶问:“厉鬼在什么位置出现的?”
红叶似哭非哭,觉得这两人怕是故意合起伙来吓她。但她哪儿能计较呢?她抬手指着身前的假山,说:“就这处假山上。那女鬼,当时……就飘在上面。”
君瑶绕着这座假山走了一圈,发觉这座山的位置当真很巧。若不走到此处,便有山石遮挡,无法看见“女鬼”。走到此处,发现前方女鬼了,难免因惊吓而心神大乱,被凶手伺机杀害。
看来,这个女鬼的位置,是经人精心算计过的。
君瑶在血迹前停住,问红叶:“入假山时,可带灯盏了?”
红叶点头:“带了,假山中没灯,奴婢要为小姐掌灯的。”
“你到达此处时,只看见了鬼,没发现其他什么吗?”君瑶问。
“没有。”红叶摇头。
也对,那厉鬼如此显眼,又令人惊恐,谁还会有心思去察觉其他的异常?
明长昱站在小径边缘,说道:“这里山石掩映,要藏个人,是在太容易了,何况是夜晚。”
君瑶走近,见他垂眸看着身前的草。
假山园中杂草片片,盖住了土地,但长得还算平整,明长昱身前的草,似有些杂乱,像是被压倒过。
“从痕迹上看,似是有人曾蹲在此处藏身,伺机等候唐茉。”君瑶说道。她蹲下身细看,谨慎地拨开周围的草,又在一旁发现一处压倒的痕迹。与上一处不同,这处被压倒的痕迹略轻,草并未连根压断。
假山重重,遮蔽了光线,君瑶伸手去推明长昱的腿,“请侯爷让让。”
明长昱眉尖轻挑,微微退后一步。
君瑶将一缕草拔起,站直身,说:“这几根草上,沾了糊状物。”
红叶既好奇又畏惧地在一旁看着,闻言仔细看了看,说:“会不会是鸟粪?”
明长昱退后一步,依旧看着君瑶,“何物?”
草叶上的糊状物,黄白相间,细腻黏稠,不像是鸟粪,倒像是呕吐物……
君瑶从袖中拿了纸,将这缕草包好。
两人所在的位置,正是其中一女鬼出现的假山。君瑶站在假山下,仰头观察。假山高而精巧,凹凸有致,造型奇特。君瑶的目光一一扫上去,最终落在一处凸出的石块上。
那微微凸起的石块上,挂着一缕丝线,极细,黑色,若不细看,难以发现。
她正欲抬手去取,明长昱已从她身后举手,轻而易举地便将那根丝线摘了下来。
“这是普通的锦线。”他说道。
君瑶自然认得,这种锦线,用于打络子,穿荷包,绑玉佩,普通人家也很常见。她将丝线也收好,又在假山上,发现一块黑布,似被人无意间挂在山石上扯碎,黑布质地不薄不厚,摸着有些粗糙。
一番搜查之下,暂无其他发现。
君瑶将搜查到的东西收好,还算满意,至少这一趟,并非空手而归,凶手在此处,留下如此多的痕迹,哪一处,都是可贵的线索。
“好了,天色已晚,回吧。”她说着,转身便往回走。
明长昱忽而按住她的肩膀,微微扬了扬下巴,“不必回去,往前走,出了这假山,穿过游廊,便是青竹苑。”
君瑶不由僵了僵。她自幼接触的男人,唯有兄长和父亲。从未有人如明长昱这般,不拘礼节,随意触碰她的身体。她蹙眉,瞥了眼落在她肩上的手,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掌心温度熨帖。
她侧身,便躲开他,犹自惊疑:“是吗?这假山的路,可通往青竹苑?”她不去看他,反而看向红叶。
红叶懵懂地眨眨眼,“好像是呢。”
君瑶心念一闪,“那么……唐茉这几晚,从这条路出假山了吗?”
红叶颔首:“出去了,只是,她每每都只让奴婢在路尽头的游廊上等,奴婢也不知她做什么去了。”
君瑶正色,认真思考,眼角余光飘向明长昱,“那么……她这样偷偷摸摸的,是去做什么呢?或者……她是否要去见什么人呢?”
明长昱轻笑,笑意凉薄,偏偏眉眼流眄,沁人心骨,“是啊,见谁呢?做什么呢?”
君瑶正色,提醒他:“这条路,可是通往青竹苑呢。”话外之意,不言而喻。
明长昱似笑非笑,“昨晚,我与一女子相会,那女子真真是个妙人,邀我与她泛舟同游,月下赏景,甚至还邀我入舱同枕……”他眉宇间,神采流光,眼中似收了斑斓星辰,话语轻绵,似吟吟耳语,唯有她能听见。
君瑶心旌摇曳,咬牙抿唇。
他犹自含笑,“那女子当真深得我心,还想特意割下我一片衣袖留念。”他轻叹,“可她性格真是乖张呢,明明喜欢我,却故意拒绝,最后还跳水……躲开了。”
君瑶也笑,唇角扯得有些僵硬。
“是吗?”她干声问。
“是啊,”他煞有介事,“她可真像一只……活泼的小鱼呢。”
君瑶脊梁微僵,脸颊发烫。明明这人笑得春风醉人,可她却觉得别有深意。他说这些,到底何意?难道是在提醒她,他并未与唐茉私下相见过?还是在警示她?
君瑶暗自发苦,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什么!他与她在船上相遇的时间,跟唐茉被害的时间不吻合!
眼前忽而微微一暗,君瑶蓦地抬眸,倏然发现明长昱抬手快速掠过她的耳畔,她一时怔愣,听闻他说道:“昨夜我与佳人有约,怎会留意唐茉?”
君瑶退后一步,面不改色,伸手推开他僭越的手。
山明水清,他眉眼舒展,从容松开她的发丝,捻下一截枯草。
想来方才搜查时,枯草挂在了头发上。君瑶蹙了蹙眉,刻板地说道:“多谢侯爷。”
明长昱将那截枯草卷在指尖,静默地睇着她。
君瑶转身,避开他的注视。见一旁的红叶小兽般歪着脑袋,好奇懵懂地看着。
“红叶,带路吧,让我看看,你家小姐……”她顿了顿,清了清嗓,说道:“看看你家小姐,出了这假山,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
红叶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地带路。
君瑶沉默着,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