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退退退下-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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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宁点了点头,让夏绿留在外头候着,自己缓缓迈上台阶,入了议事堂。
门一推开,数双眼睛便落在了萧长宁的身上。今日难得四大役长都到齐了,沈玹坐在次席,望向萧长宁的眼神深邃如墨,弄得她脸一热,又想起了昨晚同榻之时若即若离的暧昧……
萧长宁的视线与沈玹一触即分,坦然受了役长们的礼,这才望向红着鼻子眼睛的小皇帝,无奈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阿姐……”萧桓像是见到救星般,忙起身拉住萧长宁的手,将她引到自己身旁坐下,含着泪抽抽搭搭道,“朕要完啦!”
“说什么傻话!”
萧长宁掏出帕子来给他拭泪,又不动声色地望了沈玹一眼。沈玹会意,朝役长们抬抬下颌,示意他们先退下。
等到屋内只有他们三人,萧长宁方道:“现在皇上可以说了。”
萧桓仍是有所顾虑,战战兢兢地望了沈玹一眼,不愿开口。
萧长宁也不隐瞒他,安抚道:“沈提督是自己人,陛下不必有所顾虑。”
萧桓眨着湿润的眼,一脸呆愣,似乎反应不过来,良久才惊愕道:“阿姐!你们这是真在一起了?!”
沈玹目光深沉,轻轻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说:“皇上不是一直期待臣与长公主琴瑟和鸣么?”
“好了,说正事。”萧长宁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道,“皇上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是太后又为难你了?”
一提起此事,萧桓的眼圈更红了,埋着头支支吾吾。
一旁的沈玹冷眼旁观,忽然开口道:“想必是,太后娘娘逼皇上娶妻了。”
萧桓猛然抬头,一副被戳穿心事的惊惶,问道:“沈提督如何知道?!”
“臣奉命侍奉天子,京中动静,自然瞒不过东厂的眼睛。”沈玹今日穿的是一身银白的蟒袍,戴乌纱圆帽,鬓角有玄色缀金珠的丝绦垂下,更衬得眉目锋利英挺。他嗤笑了一声,眼底是运筹帷幄的沉稳,低声道,“臣猜,未来的皇后人选应该是梁太后的侄女。”
萧长宁了然,蹙眉道:“南阳知府之女,梁幼容。”梁太后生性□□,以她的性子,未来的皇后也只可能姓梁,这样才更方便她控制朝野和后宫。
更可怕的是,梁家世代崇尚武力,这梁幼容虽然年方十六,但武艺卓绝,胆魄一点也不输于当年的梁太后。如此看来,也难怪萧桓如此恐惧这门亲事。
萧桓抹着眼泪道:“那梁家姑娘已满十六,朕却未及十五,怎么就要娶她做皇后了呢?”
沈玹却毫不留情道:“先帝十三岁成婚,娶的也是比他年长一岁的梁氏。陛下因先帝新丧,婚事已被耽搁一年了,现今成婚,并不算早。”
萧长宁真是为胞弟担忧,他八岁就被寄养在梁太后膝下,□□控,被打压,养成了如此懦弱的性子,自己都尚且是个孩子,如何能娶亲?
想到此,她问沈玹:“依沈提督看,皇上这门亲事可有推辞的余地?”
沈玹屈指有节奏地叩着楠木椅的扶手,眸色锐利道:“有。杀了梁家姑娘。”
萧桓被他阴沉的语气吓了一跳,泪渍未干,惶然道:“杀、杀……”
萧长宁仔细观摩着沈玹的面色,从他眼里看出了一丝戏谑,当即无奈叹道:“皇上胆子小,沈提督便别吓他了。杀梁幼容乃是下下策,杀了一个她,太后总能找出另一个心腹顶替她的位置成为皇后。”
可惜这东厂都是太监,她也没有知根知底的女眷,否则就能挑一个可靠聪敏的女子送入宫里陪伴皇上……
宛如一道灵光划过脑海,萧长宁眼前一亮,希冀地看向萧桓道:“要不,皇上赶在太后赐婚前娶了北镇抚司的越瑶做皇后?”
萧桓一脸呆滞。
沈玹却是笑道:“皇上何其无辜,殿下要这般坑他?”
萧长宁不甘道:“越瑶虽然年纪大了些,性格也过于豪爽直率,但好歹是将门之后,手里又握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如何不能保护皇上?”
“算了算了,阿姐。”小萧桓揪着袖子为难道,“朕一向是拿越抚使当半个母亲看待,要纳她为皇后,实在是……”
萧长宁忍不住屈指,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担忧道:“不娶个知根知底的姑娘,莫非陛下真要娶梁太后的侄女?”
“未尝不可。”沈玹道,“梁幼容是太后唯一的侄女,关系非比寻常,皇上若是娶了她,至少能保住性命。毕竟,太后不会让自己的侄女成为寡妇。”
而此时,宫墙长道,威严宁静的慈宁宫前,一辆缀着金流苏的小轿缓缓停下。不稍片刻,轿前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接着,一名系着嫣红刺白梅斗篷的少女从车上下来。
梁太后的贴身大宫女玉蔻早已候在门前,朝少女行了大礼,温声道:“奴婢玉蔻,见过梁姑娘。”
“不必多礼,速带我去见娘娘。”少女嗓音清脆干净,步履轻快,说话间已迈过了中庭,嫣红的披风被寒风撩起一角,隐约露出腰间挂着的一柄长剑,锋利无双。
进了慈宁宫,她朝着那棋盘便高高在上的女人叩首跪拜,平静道:“臣女梁幼容,叩见太后娘娘。”
“幼容,你来了。”太后自顾自按下一枚黑子,笑着朝匍匐在地的少女招招手,“过来,陪哀家下完这盘棋。”
少女缓缓起身,抬首,露出一张清丽端正的面容来,脆声道:“是。”
萧长宁解了外袍,只穿着柔白的中衣盘腿坐在榻上,如墨般的长发从两颊披散,在灯影中更显得她五官精致柔和。
“听闻太后将梁幼容接入宫来教养,本宫打算明日进宫一趟。”萧长宁望着推门而入的沈玹,认真道,“一来是祭祀将近,本宫得试探试探太后的风声;二来,本宫倒想看看那梁幼容究竟是个怎样母夜叉般的人物。”
沈玹解下佩刀挂在榻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萧长宁,笑道:“殿下对皇上的事倒是挺上心。”
“对你的事也很上心啊。”萧长宁笑眯眯地辩驳,“这不是担心你祭祀出问题,才想着去试探太后的口风么。”
沈玹这才面色稍霁,站在榻边张开双臂,挑眉看她。
萧长宁这次学乖了,不再胡乱地上前拥抱他,而是老老实实地为他宽衣解带。
烛火噼啪,沈玹盯着萧长宁微颤的眼睫,眸色幽暗,忽的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暗哑道:“今夜怎的不抱了?”
萧长宁一怔,脸一红,将解下的腰带丢在一旁,羞恼道:“沈提督就别笑话我了。”
沈玹心情愉悦,单膝跪在榻上,上身与萧长宁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嗓音低沉,如同从胸腔中震出,道:“并非笑话。殿下何时愿与我做真正的夫妻?”
萧长宁好笑道:“与太监如何做夫妻?除非沈提督真如本宫所想那般,并非真太监……但真若如此,你便犯了欺君之罪,怕是有大祸临头。”
“殿下该知我本是个狂妄之人。我不在乎别人如何,只问殿下的意愿。”沈玹依旧盯着她,眼波深不见底。萧长宁甚至能感觉到他蓬勃的蓄势待发的肌肉,有着与阴柔太监截然不同的爆发力。
沈玹今晚的渴求来得深沉,萧长宁措手不及。
挣扎半晌,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推开沈玹,逃也似的缩回被褥中,闷声道:“等到你想通的那一天,再来问我的意愿。”
沈
玹望着空空如也的怀抱,长眉轻轻拧起:他想碰她,想不顾一切地与她交欢,想攫取她占有她……如此明显的欲望,他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还要如何想通?
啧,萧长宁到底在期待什么?
不……或者说,在害怕些什么?
长夜寂寥,更漏声声。
萧长宁晚上喝多了热粥,半夜内急憋醒,晕晕乎乎地掀开被褥爬起来,却发现身侧沈玹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呆了一会儿,方揉着眼,下意识地摸了把身侧的位置,还有余温,沈玹显然是刚起不久。
奇怪,现在天还未亮呢,他这是去哪儿了?
萧长宁心下疑惑,随手抓起外袍披上,趿拉着绣鞋下榻,恍若游魂似的出了卧房,朝旁边放置马桶的隔间走去。
隔间是用屏风隔开的,里头放了一只干净的马桶,乃是专门伺候主人起夜用。此时天色微明,光线幽暗,萧长宁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去解决内急,全然没看到屏风后的马桶旁站着一道熟悉且高大的身影,并伴随着隐约的流水声传来……
第31章 疑窦
乍一见屏风后有隐隐绰绰的人影; 萧长宁着实吓了一跳; ‘啊’地一声低呼出声; 连连后退数步; 背抵在门扉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很快萧长宁便反应过来屏风后站着的人是谁; 大晚上能出现在这里的也只有沈玹了。
她脸一臊; 睡意吓去了□□分; 下意识抬手捂住了眼睛,片刻又忍不住将五指打开一条缝; 从一线缝隙窥看,纳闷地想:沈玹这是……站着小解?
屏风后的沈玹从萧长宁进门时便已察觉,此时被撞见小解; 也并无惊慌意外; 依旧淡定地系好衣物; 微微转过冷峻完美的侧颜,隔着朦胧如雾的屏风乜视她,微哑道:“长公主殿下也起夜?”
气氛说不出的诡谲。
萧长宁蓦地一窘,脑中充斥着‘太监是站着小解还是蹲着’的疑惑,瞬间晕头转向; 反手拉开门,磕巴道:“本宫去南阁解决; 不、不打扰你!”
沈玹整理好下摆; 松松垮垮地披着外袍从屏风后转出; 刚巧看见萧长宁一抹背影闪出门去; 因心不在焉,她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这么冷的夜晚,她竟是连披帛也没有裹一个。
沈玹捏了捏鼻梁,眼底有什么深沉的东西划过,仅是一瞬的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他将双手浸在盥洗台的铜盆中,神情平静地将双手拭净,而后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萧长宁匆匆忙忙地奔回南阁的偏间,倒是惊醒了值夜的冬穗。
冬穗揉着眼睛,手持烛台开门,见到是萧长宁,讶然道:“殿下,这个时辰您怎么回来了?”
“本宫内急,你睡你的。”萧长宁含糊着应了,奔到里间干净的马桶处放水。
她脑中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刚才的画面,疑惑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推动她去触及某个不为人知的真相:隐约的喉结、疑似刮胡须的举动、站着小解的姿势……若说一次只是巧合,那么三个疑点先后浮出,沈玹的秘密已经昭然若揭了。
他极有可能……不是个太监!
不不不,这个结论实在是太荒唐了!宫中制度如此严密,他当初是如何蒙混过关的?若他真不是个太监,那净身房的记载和那被狗吞了的‘宝贝’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宝贝’,萧长宁忽的回想起一个细节:当初她向沈玹坦诚弄丢了他的‘宝贝’时,沈玹的表现似乎似乎是惊讶大过愤怒……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于每一个太监来说,那可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沈玹怎会那般无动于衷?
萧长宁越想越心惊,揉搓着满身的鸡皮疙瘩低声道:“苍天!他到底想做什么?”
正想着,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萧长宁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惊叫一声道:“谁?!”
“殿下莫慌,是奴婢。”冬穗亦被她吓了一跳,端着铜盆,里头的水险些被泼出,小声道,“奴婢见您许久都未出来,担心您身体不适呢!”
说着,冬穗放下铜盆,跪在地上替萧长宁整理衣物。不经意间碰到萧长宁的手,冬穗惊道:“殿下,您的手怎么这般冷?可是着凉了?”
萧长宁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都快冻麻了。她搓了搓僵冷的手,哈了口气,方披衣站起,摇头道:“没事,兴许是过来的时候风有些大。”
冬穗不疑有他,忙道:“奴婢去把那件浅杏色织金的狐裘斗篷给您取来。”
萧长宁心不在焉地点头,扶着圆桌缓缓坐下,将冰冷的指尖浸在温热的水盆中,呆了半晌,连袖口险些被浸湿都未曾察觉。
冬穗很快取了斗篷给萧长宁披上,又点了一盏琉璃灯,提着灯盏将萧长宁送到对面的寝房去。
谁知才开了门,便见灯火阑珊的廊下站着一条修长高大的身影。
萧长宁又是一惊,定睛一看,方知是沈玹。
他站在那儿,明灭的烛火打在他的侧颜,给他过于冷峻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暖意,唯有一双狭长锋利的眼睛,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渊似的,显得晦暗莫测。他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披着一件宽袖的玄黑色袍子,半散着长发,像是一尊从暗夜中诞生的神祗,高大而又威严。
在萧长宁复杂的目光中,沈玹缓缓走来,对躬身一旁的冬穗道:“你退下。”
冬穗用眼神询问萧长宁。
萧长宁定了定神,低声道:“你先下去罢,本宫有沈提督照顾。”
主子发了话,冬穗这才道了声‘是’,将琉璃灯盏递给萧长宁,自己福礼退下。
沈玹在萧长宁面前站定,眸色幽深,颀长的身影如同一片云翳遮来,将她彻底笼罩。
萧长宁定定地望着他,鬓角垂下的发丝在冬风中飘起又落下,她只唤了声:“沈玹……”语气欲言又止,似是疑惑,似是忐忑,又夹杂着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沈玹‘嗯’了声,自然而然地将灯盏从萧长宁手中接过来,沉声道:“回房。”说着,他转身走在前头,替萧长宁引路。
灯影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见萧长宁依旧待在原地,沈玹回首道:“殿下身子弱,如此站在夜风中,当心又着凉了。”
两人谁也不曾道破玄机,仿佛方才撞见的一幕只是梦境。
萧长宁踩着沈玹的影子前行,怔怔地望着沈玹宽阔挺拔的背脊,身体的寒意消散了不少,仿佛有他在的地方连寒风都被阻挡。
到了寝房门口时,萧长宁忽然顿住,又唤了声:“沈玹!”
沈玹仍保持着提灯推门的姿势,侧身回首,灯影镀在他英俊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萧长宁裹着浅杏色的狐狸毛斗篷,俏丽的下巴隐在绒毛中,墨发披散垂下腰际,幼嫩的白与极致的黑交相辉映,美丽非常。她望着他,眼睛里仿佛又有了六年前的神采飞扬,认真地问:“沈玹,我们的盟约可还算数?”
风无声而过,带着寒梅的清香,灯影绰绰,铺了满地的橙光。
沈玹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忽的笑了声,说:“在殿下未毁约之前,永远算数。”
萧长宁的一颗心从泥淖中直冲云霄,她长松了一口气,弯腰撑着膝盖,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旅人般疲惫道:“太好了!”
沈玹等了半晌,只等来她这么一句‘太好了’,不由地抬眼看着她,意有所指道:“殿下没有别的话问臣?”
“没有了。”萧长宁神情轻松,缓步向前,抬头仰望着沈玹的眼睛,明艳一笑道,“因为,本宫已经听到自己最想要的答案了。”
只要与沈玹的盟约还算数,只要还能继续并肩站在他身边,那么他是太监抑或不是,又有何区别呢?萧长宁在意识到自己对沈玹的心意之时,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这个结果算是喜忧参半,不会更糟糕了。
沈玹不点破,她也就不道明。这么多年,沈玹都瞒过来了,只要她不说,这个秘密就会永远沉入岁月的长河中。
“本宫不会毁约的。”萧长宁灿然一笑,说:“永远不会。”
她一笑起来,真是满世界的灯火都会黯然失色。沈玹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慢慢消融,唯有她的一颦一笑扎根抽芽,缓缓绽开花来。
他低低嗤笑了一声,伸手抚了抚她细嫩的脸颊,没有过多的言语,也不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