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退退退下-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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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桓站在猎猎寒风中,大声诵读祭文。冗长的祭文过后,便是繁琐的册封仪式。
萧长宁的心已然不在册封大典上。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试图从太后的脸色和锦衣卫的部署上找出些许危机的痕迹,可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接着,百官拥送帝后夫妻二人入正殿拜祭萧家先祖灵位,章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萧长宁的心弦也绷到了极致。
太庙正殿四面封锁并无出口,着实是个最佳的埋伏地点。若是锦衣卫在此突然发难,以□□手包围正殿,所有人都如瓮中之鳖无路可逃,只能任人宰割……
然而直到祭祀结束,意料之中的大战也并未到来。
一切都太平静了,平静得令人害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回东厂的马车上,萧长宁眉头紧蹙,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太后真放弃动手了?
可心里头隐隐的不安又是从何而来?
正想着,马车外的夏绿撩开纱帘,脆声打断了她的思虑:“殿下,林役长求见。”
林欢?
萧长宁眼睛一亮,忙稍稍坐直了身子,道:“让他过来罢。”
正说着,一身武袍的林欢如惊鸿落地,轻巧地跃进了萧长宁的马车,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的身侧。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林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解释道:“厂督让我来的。”
萧长宁希冀道:“他……没让你带什么话过来?”
林欢摇了摇头,盯着她面前案几上的枣糕看,悄悄咽了咽口水。
萧长宁又问:“锦衣卫那边可有发现什么动静?”
林欢眨眨眼,一脸茫然。
“算了,你吃吧,赏给你了。”萧长宁叹了声,无奈地伸出手指,将装有枣糕的盘子朝林欢面前推了推。
林欢犹豫了片刻,终是抵挡不了枣糕酸甜可口的诱惑,以眼神向萧长宁询问过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捻了一块放入嘴里,高兴得两只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萧长宁看见林欢这副模样,心情中的阴云也消散了不少,掀开纱帘朝前努力望去,只见街道倒退,东厂的楼阁已隐隐可现。
“已经到了东厂的地界,太后应该不会再动什么手脚了……”
话还未说完,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震天动地,整个儿京师的地面连颤了三颤。
几乎同时,林欢褪去懵懂,目光倏地变得凌寒起来。他反应迅速地拔刀出鞘,飞身掠出车外。
萧长宁猝不及防被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朝后仰去,额头装在马车车壁上,登时眼前一阵发黑,晕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声音,顿时,嘈杂的喊叫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她勉强坐直身子,茫然道:“怎、怎么了?”
林欢去而复返,执着出鞘的刀坐在萧长宁身边,神情认真道:“锦衣卫在东厂埋了□□,方才爆炸,厂中起了大火。”
“什么?”萧长宁大惊。她万万没想到太后没有选在祭祀的时候动手,而是在回东厂的途中,在东厂放松戒备的时候杀了个措手不及!
“那沈玹呢?他如何了?”萧长宁顾不得隐隐作痛的额角,起身要下车,却被林欢一把拦下。
“厂督领着其余人马在和霍骘对峙。”林欢将她按回绣垫中坐好,严肃道,“殿下不要乱动,外面很危险。”
话音刚落,纷杂的人群中传来梁太后的一声暴喝:“东厂提督太监沈玹意图谋害天子和皇后!来人,给哀家拿下他!”
此言一出,如飓风席卷,激起千层巨浪。
马蹄声响起,似乎隐隐有沈玹的声音传来,被嘈杂的人声掩盖,听不真切……
“他说了什么?放本宫下去!本宫是天子亲姐,本宫能作证,他绝无谋逆之心!”她惶然起身,还未走出马车,却见一支乱箭破空而来,穿过马车车壁钉在她的脚下。
乒乒乓乓的刀剑声传来,夏绿惊叫一声,哭喊道:“殿下!别出来,殿下!外面杀起来了!”
萧长宁一愣,而后脱力地跌坐在车中,喃喃道:“已经……开战了?”
林欢用刀尖挑开车帘,朝外望了一眼,点头说:“打起来了。”
“不,我不能去给他添乱。沈玹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本宫须得保护好自己。”萧长宁几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声问道:“沈玹带了多少人马?”
林欢道:“有方无镜和蒋射的人在,约莫有东厂的一半人数。我的人都在殿下你的身边,而吴役长留守东厂,可方才厂中爆炸,他未有讯息,还不知是死是活。”
一半人马……只有寥寥数百人,而锦衣卫除去越瑶的北镇抚司亦有三千人!即便沈玹天生强悍,又如何斗得过远胜于他数倍兵力的对手?
想到此,萧长宁目光一沉,道:“小林子,你不必管我了,速去协助沈玹!”
林欢不为所动。
“林欢!”她加重了语气,“本宫以提督夫人的身份命令你!”
“不可以的。我只听厂督一人的命令。”林欢睁着大眼睛,慢吞吞道,“厂督给我下的命令就是保护好你,死也要保护好你。”
“你……”
“嘘,夫人不要说话,有人过来了。”
林欢忽的扭头,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冷厉目光紧紧地锁住马车车帘之外,五指缓缓撑开又攥拢,握住了刀鞘。
……
东厂的方向浓烟滚滚,空气中充斥着硝石混合着房舍燃烧的焦味,滔天的火焰腾空而起,如火舌吞噬一切。东华门前的护城河上,官道狭窄,五百余名东厂番子执着刀剑,与河对面乌压压的三千锦衣卫对峙。
霍骘身披飞鱼服,手执绣春刀,骑在高头大马上,遥遥望着沈玹,沉声道:“浮云蔽日,奸宦当道,谄媚天子,搬弄风云。沈玹,东厂已毁,你大势已去,何须螳臂当车!”
沈玹淡定地抹去脸上混战时沾染的一丝血迹,眉毛一压,目光如霜雪般凌寒,嗤笑道:“本事挺小,废话真多。”
霍骘浓眉一拧,抬手示意:“不论死活,拿下他!”
沈玹亦是同时抬手,命令道:“方无镜!”
“得嘞!”方无镜阴柔一笑,眯着细长艳丽的眉眼,从怀中掏出数个带刺的铁球。在锦衣卫冲上来的那一瞬,他腾身而起,用力将铁球朝率先冲来的几十人掷去!
那些锦衣卫见有暗器,下意识抬刀去挡,谁料铁刺球碰到刀刃,竟如□□般炸开来……不,比□□更可怕!
原来,每一只铁球上面密密麻麻凸起的尖刺并不是刺,而是数百只紧密排列在一起的细铁箭!铁球一受到兵刃的撞击,内部机括运转,铁刺便会如箭雨般朝四面八方射出,霎时将方圆数丈以内的锦衣卫尽数击倒!
“慢着,不要轻举妄动!东厂青龙役役长精通暗器,所有人不要靠近!”霍骘疾声道,很快调整了方案,“弓…弩手准备!先射杀此人!”
“是!”
锦衣卫迅速调整部署,所有人退后十余步,而弓…弩手迅速向前填补空缺,弯弓搭箭指向一桥之隔的东厂番子们。
霍骘抬手,暴喝道:“放……”
话还未说完,只见一支羽箭率先带着凌厉的风响破空而来,直直射向霍骘的心口!霍骘瞳仁一缩,迅速拔刀砍去,只来得及将羽箭拦腰斩断,而铁箭矢依旧惯性向前,扎入霍骘的左胸!
那支羽箭力大无穷,并非常人能做到的!霍骘被巨大的冲击力击得仰面倒去,摔下马背!
“指挥使大人!”
“东厂番子里有神射手!大家小心!”
锦衣卫手忙脚乱地扶起摔下马背的霍骘,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人此时都有了怯意,人群中爆发一阵骚乱。
霍骘阴沉着脸推开扶他的士兵,反手拔下半截箭矢,又从怀中摸出一块险些被射穿的护心镜——若是没有这玩意,他早就没命了。
“蒋、射!”霍骘咬着后槽牙,眼神阴沉得可怕,腮边的咀嚼肌不断鼓动,狠声道:“今日背水一战,锦衣卫与东厂,只能活下一方!杀!”
“杀!”
而此时一街之隔的另一边,萧长宁的马车蓦地一沉,接着,强大的剑气凌空而来,竟将马车车顶整个儿削翻,荡成齑粉!
萧长宁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红影闪过,林欢便被击出车外,连连翻滚数圈,跌进路边的杂货铺中。
“林欢!”
萧长宁骇然大惊,从破破烂烂的马车中探出身子,却看见前方一名红衣少女执剑而立,逆着风缓缓朝她走来。
“东厂逆贼,尽已伏诛!本宫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营救长宁长公主回宫。”
梁幼容每说一句,就解开身上一件累赘的饰物:华丽的凤冠丢在地上,精美的钿钗落入尘埃,昂贵的凤袍随风飘去,露出里头束袖的武袍……
红衣如蝶,衣袂翻飞。她丢了一切束缚之物,如同一个女武士般执剑孑然而立,冷静地望着从废墟中爬起来的林欢,道:“将长宁交给我,本宫留你全尸。”
第35章 混战
晨光稀薄,祭台高耸; 满目银装素裹。萧桓一身玄黑的冕服; 与他年少强大的皇后并肩而立; 远眺京师巍峨的楼海; 俯瞰匍匐在他脚下的芸芸众生。
他的手心发汗; 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他的天下; 这是他的江山; 这……是他的宿敌。
“陛下,在紧张?”梁幼容一身精致的绣金凤袍,花冠璀璨; 迎着雪霁后的朝阳如此问道。
萧桓艰难地吞咽一番; 没有说话。
梁幼容的视线直视前方; 坚定而沉着。她的面容依旧沉静; 唯有袖袍的下的手更用力地攥紧了萧桓冰冷的指尖; 低声道:“陛下不要怕; 从今往后; 臣妾会保护陛下。”
疾风拍开养心殿的大门,明黄的纱帐鼓动; 萧桓猛然从昏迷中惊醒; 喘息着坐直了身子。
“皇帝醒了,传太医。”梁太后一身深紫的礼衣; 头戴翡翠凤冠; 眉梢倒竖; 威仪无双; 正坐在飘动的明黄帷幔后,只留给萧桓一个晦暗的剪影。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萧桓总是紧张的。
他绷直了身子跪坐在龙榻上,不敢有一丝一毫松懈之态,良久,才颤巍巍细声问:“方才在宫外,朕突然晕过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梁太后端起宫女递过来的浓茶,轻轻抿了一口,肃杀的面容在飘动的帷幔后隐约可现,如同鬼魅。半晌,她用不带丝毫情感的语气冷声道:“皇帝归程途中,东厂提督太监沈玹意图刺杀皇帝,谋逆之心昭然若揭。皇帝遇刺受了惊,晕厥了过去,好在霍骘领着锦衣卫及时护驾,拼死将你我救回了宫中。”
“沈提督……谋逆?”萧桓完全没有印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怎么突然晕厥的。他只知道,事情一定没有太后说得这般简单……
这不过是推动阴谋的一个借口罢了。
萧桓攥紧了十指,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小声道:“皇后呢?”
梁太后沉吟良久。
久到萧桓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梁太后振了振双袖,缓缓起身道:“哀家让她去接长宁回宫了。长宁毕竟是一个长公主,和阉人死在一块,不合适。”
萧桓猛然瞪大双眼,甚至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跌跌撞撞地扑下榻,红着眼道:“母后不能杀她,她是朕的亲姐姐!”
“哀家是让皇后去接她。至于是死是活,那是她的命数,史书会记住她的。”说完,梁太后漠然转身,拔高音调沉声道,“皇帝受了惊,神智不甚清楚,来人!照看好皇帝。”
养心殿的大门砰地关上,四周陷入一片可怖的黑暗,如同长满獠牙的大嘴,吞噬着一切。
长街古道,兵荒马乱,屋檐的积雪吧嗒一声落下,坠在杂货铺的废墟里。
几名锦衣卫和林欢手下的番子们缠斗在一起,整条街道沦为厮杀的战场。
不知过了多久,烟尘散去,断裂的破布堆里,林欢像条大狗似的甩了甩沾了灰尘的脑袋,毫发无损地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萧长宁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林欢会死去,心脏没由来一阵揪疼。
站在马车外的梁幼容显然觉察到了萧长宁细微的表明变化,有些不解道:“长宁长公主在担心他?”
“本宫想不明白,你已经贵为皇后了,还要淌这趟浑水作甚?”萧长宁望了眼东厂方向滚滚的浓烟,心中的怨愤更甚,肃然道,“既然你成了皇后,就应该站在陛下的身边,与他一同撑起整个天下!至于本宫的事,不用你管。”
“今日背水一战,东厂必输无疑。太后娘娘怜悯你,让我将你带回去。”梁幼容转过眼来,问,“还是说,长公主想和东厂奸宦一同赴死?”
“跟你回去才是送死!”萧长宁冷然一笑,抬眸笃定道,“你真可怜,皇后。太后骗了你,她在利用你,就像是当初利用我一样。”
梁幼容愣了一愣。
疾风卷过,乌云蔽日。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本宫发过誓,要协助太后娘娘为天子扫清东厂谗佞。她不会骗我,是你被奸人所惑,蒙蔽了双眼。”梁幼容的双眸依旧古井无波,转身盯着林欢道:“本宫先斩杀这逆贼,再带你回宫见陛下。”
好在林欢看上去并未受伤,只淡定地拂去衣摆上的尘土和碎屑,又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掌心,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梁幼容清冷的视线锁定林欢,转动手腕,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摆出防备的姿势来。
咔嚓——
林欢抬脚踏碎挡在自己脚下的木块,逆着风一步一步朝梁幼容走来,清秀的娃娃脸上满是杀气,显然是动了真格。
他说,“你弄掉了我的枣糕。”
他每走一步,眼中的阴寒便更深一分,盯着梁幼容又重复一遍,无比愤怒道:“你!弄掉了我的枣糕!”
说话间,他已拔出了雪白的刀刃,步履加快,以极快的速度狂奔而来!下一刻,刀刃闪着寒光劈向梁幼容的面门!
梁幼容瞳仁骤缩,迅速抬剑格挡,刀刃撞击在剑刃上,发出令人耳鸣目眩的铮鸣之声,仿佛是两柄上等兵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萧长宁暗暗叫了声好,忍不住朝林欢喊道:“林役长,赢了此战,本宫请你吃烧鸡烧鸭驼蹄羹,鱼翅鹿肉十三鲜,西湖醉鱼百果糖!”
此招果然有效,每报一个菜名,林欢手上的力道便狠厉一分,连连斩杀数人,直取梁幼容要害之处。
“长公主到底帮谁?”
饶是冷静如梁幼容,也不禁有些动怒了。她被林欢又快又狠的招式击得不住后退,背脊撞在马车车壁上,堪堪稳住身形。
霎时间,强大的剑气四下荡开,如疾风乍起,惊动了拉车的两匹骏马。马匹受惊,尥起前蹄嘶鸣一声,不要命地拉着萧长宁的车在街道上狂奔起来。
马车猛然蹿出十丈远,萧长宁万万没想到这畜生会在此时发疯!她被巨大的惯性朝后甩去,下意识攀住被剑气划得破败不堪的车窗,才勉强稳住被甩得七荤八素的身子。
“夫人!”林欢眼睛闪过一抹担忧,不再恋战,弃了梁幼容便追着马车而去,试图将萧长宁从即将散架的破车中救出来。
可梁幼容显然不想放过他。太后给她的命令就是杀尽东厂余孽,带回萧长宁,所以,她不能让林欢走!
想到此,她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骨哨,抬首仰天一吹,发出尖锐悠长的信号声,而后快步追了过去,足尖一点腾身跃起,挡住了林欢的去路。
几乎同时,数名锦衣卫从街角拐出,堵住了林欢的退路。
梁幼容像一尊女罗刹似的挡在前方,林欢连忙刹住脚步,眼睁睁看着发疯的马匹跑远。若想救提督夫人,便只有杀死拦在他面前的这些人……想明白了这一点,他调整姿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