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馐录-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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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逃命的速度,这一冲一撞,大军势必会乱。不过乱到什么程度,却要看易州究竟有多少火油了。
但易州终究不是个军事重镇,能有两架投石车已算是意外之喜,一阵火球如疾雨投落后便后继乏力了。突厥大军虽然骚乱起来,但还没完全打乱阵型,几位主要将领仍然安坐马上。
我知道他们要谋出路便只能往前冲,便连忙将出城前特意寻的长|枪一挥,直指达斡,高声道:“儿郎们跟我上啊!”
两支军队转眼便厮杀在了一起,及目之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作为主将,我自然是要牵制住达斡的,那边的都尔罕与葛禄都顾不得了。
可说是牵制,也实在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达斡作为突厥名将,经验老辣自不必说,武功高强也是真的,何况突厥人以狼为图腾,凶悍而残酷,达斡更是个中代表,我与他交手,打得十分艰难。
达斡岁数大了,应当是不会说汉话的,他也就懒得废这个力气来羞辱我,不过他看我的神色却是很不屑的。
我尚且勉力支持,底下的军士便更如此,放眼望去,也便只有孙乾对上都尔罕还稍微好些——从前倒是没发觉他如此神勇。
这样下去可是大事不妙,毕竟易州本就不比幽州城防坚固,当日幽州驻兵更多而突厥人更少尚且落败,易州一万人对上突厥十万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臭小子,五万大军交到你手里,就是这样用的?”恍惚之中,我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斥骂,本疑心是我听错了,但我一回头,倒真是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师父!”
旧疾复发,断了两根肋骨,本来岁数也大了,师父应当是在卧床歇息的,眼下却将战甲穿得整整齐齐,奔到战场上来了!他难道不知道此举有多危险吗?李信呢?为什么没拦住他?!
师父的脸色白得厉害,却将手上的长戟一探,扫倒一名突厥士兵,而后翻腕一挑,将他手上的狼牙棒高高挑起,流星般地擦着我的头顶飞过,也不知是击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钝响。如往常一般,师父气势汹汹地骂道:“留神背后!战场之上不可分心,我教你的你都忘到脑后了?”
“师父怎么来了?”
“我不来,躺着等着给你收尸?”师父恶声恶气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把我撵回去?擒贼先擒王不知道?本来人就少,还这样分散开,排着队送死吗?赶紧把人都聚过来,拿下达
斡!”
我也知道战场上不是户能好生说话的地方,师父都带上前来了,断然不能让他在我眼皮底下手上,于是我连忙收敛心神,高声道:“众将士听令——速速往中军靠拢,拿下贼首达斡!”
“是!”
拉着□□的马儿转了一圈,我挽了个枪花,欲冲上去与师父围攻达斡,却被他横戟拦住,“这里不用你,达斡交给我,都尔罕或是葛禄,你要是不拿下一个就不用来见我了!”
我的确不放心师父的身体,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十分有道理,何况师父的脾气我最知道,他强硬惯了,最讨厌有人与他对着干。于是我只丢下一句“师父千万小心”,便策马去了旁边。
可若是能重来一次,那时哪怕师父横戟架到我脖子上,我也绝不会离开的!
都尔罕离我太远,一时半会我杀不到他身边,何况孙乾也能勉强应付,我便迎上了正砍杀得起劲的葛禄。
尽管葛禄也算突厥一名大将,但他的身手要弱得多,与都尔罕想必都要差上许多。他与我没走上十招,便被我的长|□□中多处。见他有逃走的意思,我又哪里肯让,拍马追了上去,手中长|枪一递,一下子将他扎了个对穿。这一枪正中心脏,他是决计没有活路的。
但我还来不及欢呼,耳边就炸开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元帅啊!
元帅当然只有师父一人。
我霍然回头去看,却一眼就见到了终生都不能释怀的一幕——达斡手中的狼牙棒被他使得仿佛刀剑一般,竟直直向着师父右肋下捅去,正中他肋骨断裂的那处,“噗”的一声便刺出一个凹凸不平的血窟窿。这一下当然是痛极的,师父一下子咆哮出声,竟是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仪态全无。但他竟强忍着剧痛,伸出左手握着那狼牙棒狠狠朝自己一拽,将狼牙棒捅得更深,但用力之大也拽得达斡朝他扑去。趁着这个机会,师父单手抡起长戟,用那月牙刃砍向达斡的脖颈。
血一下子喷溅而出,一颗头颅高高飞起,重重跌进尘埃里。
我却直愣愣地看着师父大笑着朝后仰去。
师父啊——
第30章 御黄王母饭(下)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是真的没了,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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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瞬间在眼前弥漫,耳边万籁俱静,但仍能听见撕心裂肺的叫喊。那是我自己的。
我不管不顾地向师父奔过去,若是面前有我们自己的人挡住了,便横枪推到一旁;若是突厥人,则扬起马蹄踏了过去,再方便些的则一枪扎住,挑飞开去。
连损两员大将,都尔罕也不敢再恋战,连声高喊,想必是在叫后撤,于是突厥人便潮水一般退去。我已经没有心思再管这些事,我们的军士也不敢去追,便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撤走。
早有人接住师父下落的身子,我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扑上去,“师父,师父……”
“哈哈哈哈!打了小半辈子,到底是我赢了!”师父仍然不管不顾地大笑着,一开口就吐出浓稠的血来。
“有军医没有?金疮药呢!绷带呢!”我大声咆哮着,喊完又对师父慌乱地道:“师父不要紧,弟子会救你的,没事,没事……”
师父艰难地抬手在我腰上拍了一记,却是没什么力道的,“臭小子,我当然不要紧,你慌什么?”
“快!咱们快回城去,不……回长安去!长安的名医这么多,一定会治好师父的,一定会的!”我手忙脚乱地要去抬师父,却因为他肋下那根硕大的狼牙棒而停住了。
有军士七手八脚地掏出金疮药与止血绷带等物,却被师父一把推开,“都不要忙了,没用的。”
“怎的没用!师父别动,弟子帮你上药……”
“霍徵!”师父仿佛是拼尽力气呵斥了一声,连着咳出好几口血,才又道:“你十二三岁就跟着我上战场,这么多年杀过的人还少了吗?打成这个样子,你见过还能有人活下来?”
我诚然见过许多死人,更亲手杀了不少人,但我不相信师父会死。我连声道:“师父洪福齐天,一定不会有事!”
“好了,你先闭嘴,趁着我有力气,我有些话要跟你说。要不,就再没机会了!”师父的脸色飞快地灰败下去。
“有什么话等你着好了再说!”
师父费力地摇了摇头,“臭小子,从小就不听话,让你回去读书不肯,一定要学武;叫你练刀不肯,一点要选剑;后来叫你不要太冲动了,还总以为老子天下无敌;叫你离楚煊远点,你不听,这下……都多大了,还这样!现在你还不肯好好听我说句话,是想让我闭不上眼吗?”
一听师父提起小时候,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但我终究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在他跟前端正地跪下,恭声道:“是,弟子恭请师父训示!”
“这才对。”师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心,一手的血污抚得我发上一片黏逆已然无暇他顾了,“阿徵,我这一辈子就你这一个弟子,虽然有时候你莽撞、固执、锋芒毕露,可你才加冠,能到如今这个地步,已是万分不易了,为师……很为你高兴。”
“弟子……多谢师父!”
“我膝下无子,连我们谢家旁支近亲多少家里也没有男孩,我私心是将你当自己的子侄在疼爱的。”
“弟子知道!”我向师父重重磕了三个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弟子也视师父如父亲一般。”
师父欣慰地一笑,“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阿徵,谢家百年门楣,从前南朝之时何等鼎盛?到我朝已然衰微至此,我更是不曾留下男丁,实在是愧对祖宗。可是阿徵,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事……以后,还请你对谢家多多照拂。谢家旁支的孩子,若有入仕的,请你千万关照……”
“弟子知道!弟子一定照顾好……”
“我膝下只有一女。娉婷母亲去得早,从前我也没什么时间去管教,竟把她宠得有些骄纵任性了,也不大会看人。她从小叫你阿兄的,我也请你照顾好她。前些年想替她好生选个夫婿,奈何她一心想着……一提此事就跟我大吵大闹。今后,还望你帮着看看,她自己能看上当然最好,若是你瞧着不错也可以做主定了,告诉她长兄如父……”
“弟子知道!”
“你再替我转给她一句话——虽然阿徵这个做兄长的不会对她坐视不理,但到底我不在了,也让她收敛点脾性。皇家的事,不要搅合进去,离他们越远越好!”
“弟子一定把话带到!”
重伤垂危之人,一气说出这么多话,任谁都会吃不消的,师父粗声喘着气,挣扎着要来拉我手。我连忙把手递上去,师父拉了,有些歉然地一笑,“还说要替你和凌波丫头主婚……我食言了……”
于此事,我不能责怪师父,但说上一句“无妨”更是万万不妥。我只能低头跪在原地,心绪不断翻涌,眼泪却更加汹涌。
“堂堂七尺男儿,哭什么?”师父有些不满,“凌波丫头是还要交给你照顾的,为她父亲翻案更是千难万险,你不刚强一些,她又怎么办?”
我连忙胡乱抹了脸,连声道:“弟子一定照顾好凌波!”
“凌波丫头已经够苦了……你、你……一定不能再叫她吃苦……”师父的声气越来越弱,有些支持不住。
“弟子知道,弟子知道!”
“你不要这个样子,霍徵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就在刚才……我、我杀了自己视为毕生宿敌的人,死在了战场上,还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死,死得其所,值了!心愿已了,你、你该当……替我高兴才是……”
“是……弟子,弟子替师父高兴……”
“阿徵……以后没我看着你了,你是不是就……为所欲为了?你姨夫……对你没有坏心,他的话,可以掂量着听一听;你自己要万分小心,不管是朝堂,还是疆场,切不可……鲁莽大意了……”
“弟子明白,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看我一叠声答应了,师父松了口气,拉着我的手也缓缓松了开来。我拼命想去握紧,但师父自己再也没法用力,胳膊便自己坠了下去,任我如何想握紧也无法,只能见着他慢慢合上眼,僵直地躺着。
“师父!”
我知道再怎么喊也不能把他喊醒,也知道再怎么推他也不会有反应,可我仍旧一遍又一遍地推着师父,一直高声呼唤,希望他还能如从前一样,说上一句“臭小子吼什么吼”。可是,再也不能了。
“元帅,元帅——”四下里高高低低响起一片哭声,竟是不少军士都在偷偷抹泪。也难怪,师父那么高的身份,还带着重伤,竟坚持上阵杀敌,还拉着敌方主帅同归于尽,这些军士自然佩服。
“将军……你节哀啊。”忽然有人在我旁边说了一句。我一抬头,却是孙乾。他自己尚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却来安慰我。
这时,从在檀州被救下就身子一直不大好的王则也站出来了,他归队后就被安排去了后勤,没想到今日他也跟着上战场来了。王则低声对我道:“将军,天色不早,李将军还在城里等着消息。再则……万一突厥杀个回马枪……”
也对,突厥还没歼灭,就驻扎在几十里外,对易州虎视眈眈,眼下我的第一要务不是伤心,而是保存好实力,给突厥一个反击。
于是我擦干眼泪,重新整理神态仪容,高声道“众将士听令,打扫战场,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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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辞世已经七日。这三日突厥没有再来攻城,而我军亦是缘起大伤,实在无力反击。但这七日,全城守军严阵以待,不敢解甲,仅仅是在右臂上绑了一圈白布来表达主帅牺牲的哀痛。
我在师父生前最后居住过的屋子里,细心替师父扫去棺材上的浮灰——众将士要凑军饷替师父买一个好一点的棺材,但我回绝了,他们本就没多少饷银,何况眼下军备急缺,多少时候都需要他们自掏腰包。我出长安之时也没带多少银子,连带自己剑鞘上镶的一颗宝石撬下来,连求带吓,才终于换来一副楠木棺椁。
天气早就开始回暖,我刻意将停放师父的院子关门关窗以求干燥阴冷,又在棺材里放了不少草药,才保得尸身不腐。但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
文死谏武死战,师父又在临终前将自己不放心的事都托付好了,还留给我殷殷嘱托,我的确不该沉湎于伤痛。可一想到对我仿佛父亲一般的师父就在我眼前没了,他是以往内我才带伤出征,也是因为我才会战死,内疚自责之感便排山倒海而来。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情不自禁地,我开始唱起屈子的《国殇》,只觉得没有任何言语能比这一首更能代替我现在的心情。
唱到一半,泣不成声,我深吸几口气,准备接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有人接了下去: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这声音并不是很熟悉,但我是绝对听过的。我开门去院子里,却不料在此站了满满一院人,各个身着黑衣,臂上系着白纱,而为首的一个,却是易州太守。李信跟在后面,见了我便低声道:“太守携易州属官与乡绅……前来吊唁。”
一见到此人,我便怒火中烧——诚然若不是因为我贸然出城又战败失踪,师父是不会主动请战来檀州的,可若不是易州太守坚持不肯带着满城百姓去避祸,我们也不至要与突厥在城外正面交手,师父也不会坚持要去驰援……眼下,他如何有脸带着这些不相干的人前来祭拜?
“太守怎的有空到此?”我没有说出不客气的话,但语气和神情却绝对算不上客气。
“霍将军。”那一行人郑重朝我施了一礼,而后便整齐地一撩袍子,朝着停放师父的屋子跪下。
我大惊,连忙向旁边迈了一步避开,不悦地道:“这是在干甚?”
易州太守没说话,只是带着那群人重重磕了几个头,伏地不起,高声道:“安国公,微臣……来送你了!”
我这才看见他身后的那些人还带着不少礼盒,看样子还是认真前来吊唁。人家诚心诚意来吊唁,我也不好把人往外轰,想来师父也是不怪他的,毕竟他说一城百姓扶老携幼脚程不快,万一路上被突厥发现就惨了,尚不如待在城里安全,这话也有些道理,即便师父在场也是不会拿百姓冒险的。
看着那一行人又跪又拜,我只好默默站在一旁。等他们折腾完,才冷冷地道:“诸位的好意,安国公泉下有知也领了。只是眼下战事吃紧,突厥随时有可能再来,还请诸位早些回去,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至于礼物,还是免了,安国公收不到,他的家眷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