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馐录-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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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
第38章 长寿面(上)
从刑部领完板子; 倒是没什么重伤,只是要好好地走回去就难了,刑部到底还是派了个小吏来搀我。先帝与我说的那些话; 我是要尽快告诉娉婷的; 便叫他送我去了谢府。
都进宫这么久,又去刑部大半天; 送葬的队伍早就回来了,刚刚散去。但门房报与管家我被架回来的; 他又赶紧迎了出来; 找了几个护院把我送进厢房; 又封了一封银子对那小吏千恩万谢。
送走小吏,管事才拿着金疮药来了,关切地问:“至尊他……”
“师父的后事; 都安排好了?”我没接话,反倒问了句别的。
管家愣了一愣,才道:“郎君放心,这么多人帮衬着; 自然是处理好了。倒是郎君这里,至尊可有说什么?”
“不妨事,也就三十板子而已……”
“三十板子的确便宜你了!你……听说你把六郎打的都要死过去了。”门外忽然有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又气又急,却是娉婷。
我连忙道:“你别进来!正上药呢!”
娉婷没好气地在门外道:“我还不想进来呢!只是二娘你要不要她进来?”
虽说都私定终身了,但凌波到底是个没出阁的女子,这种时候怎么能让她进来; 于是我连忙道:“多大的事情,也值得你们二位一起过来?都回去吧,没什么大妨碍的。”
“没妨碍就好。六郎怎样了?”娉婷问。
师父的事情,我没敢与她细说,只怕说起来她又伤心。但这时候她还一门心思只问楚煊,我不禁有些动气,“你不问我就罢了,师父的事也不问,脱口就问信都侯的事……真是气煞人了!”
娉婷反驳道:“管事回来了,难道还能是半途丢下所有事情回来的?你做什么打六郎?当着长安那么多百姓的面,霍将军真是好大威风!你挨了板子都没事,六郎现在却生死未卜……”
我从头至尾,也就打了楚煊五拳,就算我的拳头是铁做的,他也不会有性命之虞。虽然我是武将,但我也不是铜皮铁骨,三十大板下去,不养一阵,我也不能下地的。
但我还没说话,外面的凌波却道:“阿姊,我也挨过板子,不比挨打轻松。”
娉婷这才不说话了,哼了一声,听声音大约是跑了。
我到底没叫住她。听她一开口就问的楚煊,我就知道在她心里真是楚煊最重,若是骤然提起要她进宫的事,只怕要闹翻了天。但我现在疼得厉害,没力气跟她争,还是修养一阵再说吧。
管家上好了药,替我盖了薄被出去了,凌波这才进来,扑到床边,一跌声地问道:“疼得厉害吗?除了挨板子,至尊还罚了什么?”
“到此为止了,今后不会再提此事。”我闭了闭眼,觉得很是疲惫。
凌波仍是放心不下的模样,却还是道:“你伤重,先歇歇。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我倒是很想开口让她在这里坐坐,可坐着又能怎样呢?她看着难受,我有话讲不出来也憋屈,只好点点头,看着她出去,脑子里一片乱哄哄的,想了一阵事情,又到底撑不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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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便闻到了一股香气,肚子竟忍不住叫了一声。
但就是这么一声,竟惊动了凌波,她轻移莲步走到床前,似笑非笑地问我:“饿了?”
“是你做的东西太香。”我诚恳地道。
凌波忍不住一笑,“看样子你也不方便,还是我喂你吃吧。”说着又转身回去,端来一只大碗。
碗里是翠绿色的冷淘面,上面淋了一层油。这时节多半做的是槐叶冷淘。只是师父府里的槐树长得很高,也不知凌波怎么摘下来的。原以为她会给我熬粥来的。
“才做的槐叶冷淘。天气大了,吃这个最消暑的。只是你才挨了班子,不敢放别的味道太大的醯醢,只浇了用肥肉丁子煎出来来的热油,连葱都不敢放,你将就些吧。”凌波挑了一筷子,送到我嘴边。
我从善如流地吃进嘴里,细细搅碎咽下,口里还留有一股清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便笑道:“你喂的,白水都是甜的。”
“再这样胡噙,我就丢下不管了!”白净的面颊上晕开一抹薄红,凌波这样子真是格外好看。
只想再说几句再逗逗她,又怕把她惹恼了。正思量着,冷不防听她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嗯?”被问得猝不及防,我险些被呛到。
“若不然,你也不会这个样子就来了,白白让我看见。”凌波又夹了一著喂到我嘴边,语气仍旧淡淡的。
我默了默,只觉得娉婷的事还是不能兀地说出,只好反问道:“今日怎么想起来做槐叶冷淘了?槐树那么高你摘叶子的时候没有摔着吧?好像槐叶汁子不多,要捣出这么大一碗,实在费工夫呀。”
凌波微微蹙了秀眉,“天气热了,总不至要下一碗热汤面吧?”
“不是天气,是最近你都没什么心思弄吃的,都是马马虎虎对付吃的,忽然这么琐碎地做了一碗……”我小心地觑着她的神色,“为何今日一定要吃面?”
凌波闻言顿了一顿,面上的神色似嗔似怪,又有些失落的模样,到底白石垂了头,掩去眸中的情绪,平声道:“今日我生辰,自然是要吃面的。”
今日……七月七!忽然想起韩谨几次叫她都叫的小名“七巧”,不是这一日生的人也不会叫这个名字!
我忽然有些懊恼——这算是认识凌波的第三个年头,但前两年不是与她不熟识便是出征在外,也不曾向她贺一贺。今年是我同她互通心意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生辰,恰好我也在长安,怎的就忘了?
“对不起……我……”
“不必说了,我都知道。”凌波柔柔地一笑,“伯父的事情千头万绪,你哪里还有心思顾得别的?这次不要紧,以后记得便是。”
忽然觉得实在是亏欠凌波太多——偷着带她出宫,身上便压了一层欺君的罪名,总要避人耳目,都不敢随意出去走动;我又时常在外出征,不能多陪她些时日;说好替她父亲翻案,却把一切都搞砸了……最后,却连她的生辰都记不住。
我握着薄被的边缘,“你先避一避,待我起来。”
凌波神色紧张,“想干什么?我替你去叫管事。”
“可千万别惊动旁人!”我连忙拉住她,谁知慌乱之下竟捉住了她的手。一双柔荑又白又嫩,被我完全包在掌心,触手滑腻柔软。
我与她都愣了一愣,良久之后凌波才猛地抽出手,别过头去,红晕延伸到了脖子根。
平复了好一阵,凌波才转回来,面上仍有红晕,语气却是平静了,“虽然没被打得皮开肉绽,但内里定是充血的,你不要乱动。”
我只觉得她现在的模样十分可爱,便笑道:“不妨事,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只是想……亲手替你下碗面。”
“什么?”凌波有些惊讶的样子,大概是疑心自己听错了。
于是我只好放开嗓门又说了一遍,“我想亲手替你下碗面!”
“你……会?”凌波错愕的模样仍旧很美。
“你是不是也太小瞧我了?”我有些好笑,“虽然远远比不得你的手艺,但总是风餐露宿的,难道我还不会点菜式来饱腹?”
“你小点声,当心把其他人都叫过来了。身上有伤也不见你老实些。”凌波叹了口气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你还是好生趴着吧。”
我满不在乎地道:“这算什么?你是没见着,我早檀州,这里被捅出这么大的窟窿,仍跟着他们抓过野兔老鼠。打仗哪有不受伤的?三十板子我真的没有放在眼里。”
“不要再说了,挑这些讲,你是存了心思要我难过么?”凌波别过脸,微微垂了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笼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相处这么些日子,我发现凌波还是很倔的,一旦她认准的什么事,任谁劝也没用。于是我不打算再与她费口舌,只是薄被一掀,便准备站起来。
管家方便给我上药,去了外衫与袴裈1,只余一件半长的中衣勉强到膝盖,腿还露在外面。凌波哪里见过这阵仗,惊叫一声用双手捂眼,还背过身去,怒道:“霍徵!你要死了!”
若说方才雪白的脖颈上还是一片绯红,现在则是涨成血色了。想必是真的生气了,都开始连名带姓地叫我了。
我却哈哈大笑,捞过一旁袴裈,勉力站起来给自己套上,系好腰带后再披上外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只是在路过凌波身边之时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这还没怎样呢,你就骂我,以后可要怎么才好呢?好了我不闹了,先走了。”
“你站住!回去趴好!”凌波仍旧不敢放下手,只是嗔怪,但那声线有一丝明显的颤抖。
我只是朗声一笑,便奔着庖房去了。
第39章 长寿面(下)
庖房里原本是有人在打理的; 我一进去就撞见了几个人,倒把他们吓一跳。
我浑不在意他们惊讶的眼神,只是问道:“面粉在哪里?”
那几人仍旧愣愣地望着我; 没有说话。
于是我就有些不耐烦; 加重语气问道:“面粉在哪里?”
他们这才慌忙指了。我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靠着窗户的案板上还放着一只铜盆; 边上敞开的麻布袋子里白花花的正是面粉。大概是凌波做槐叶冷淘后还没来的及收起来吧。
我挥挥手道:“你们几个下去吧,别在这里杵着了。”
这时终于有人回过神; 小心翼翼地道:“霍郎君; 这庖房……”
“怎么; 你们二娘能进,我就不能?都出去,在这里看得我眼晕。”我一边说一边往铜盆里倒面粉; 忽然又想起一事,“等会,把豆腐、木耳、豆角、鸡蛋和青菜找出来,再捞一把菹菜; 弄点荞灰。”
“要那么多东西做什么?”人未至声先到,凌波还是追了过来。
我弄好了面粉,掂了掂盆子估量数量; 笑道:“自然是做面啊,我答应你的,不能食言。”
凌波蹙了秀眉,“谁要你答应了?”
“好好好; 是我自作主张还不成么?不过我来都来了,难道还要把我绑回去?我要是想赖在这儿,谁也弄不走。”方才已经做了一回无赖了,也不差再来一次,我很是有些肆无忌惮。
到底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凌波的性子有些正经,当着人就更是如此,我耍无赖,她却不能,只是气得跺脚,对庖房里的人道:“快,快把这人叉出去!”
这么久了,庖房里的人早该和她混熟了,还敢跟她开玩笑,“二娘,这就是你不对了。霍郎君好容易殷勤一回,切莫拂了人家的好意啊。霍郎君稍等,你要的东西马上找好。”
凌波气结,索性绾了袖子,从橱中抱出一只罐子塞到我怀里,嗔道:“好,我就看你今天闹出什么名堂!”
她给我的那一罐正是收拾好的荞灰,我估量着抓了一把洒进盛面的盆子,又从水缸里舀了水,掺好之后便开始和面。我手劲大,把散面揉成一团也就格外地快。但光揉作一团还不算,还需得抻一抻才筋道,于是我将面揉成长条,一手拉住一端,在胸前一扯,拉得奇长无比,又甩着在案板上摔过两下,再揉回一团,如此循环往复。
大约揉了十来次,凌波终于忍不住出声:“荞灰搁多了,你再这样扯下去,面都能硌掉牙了。”
屋里屋外忽地响起一阵窃笑,原来不仅那几人没走,反倒招来更多人看热闹。
好在我脸皮够厚,只是“哦”了一声,将面团顺手丢进盆里醒,又转去了灶台。
火是早就生好的,他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用,只是烧了文火,正好我舀了一勺油脂放进去慢慢烧融了,顺便将鸡蛋敲进碗里,用筷子打成蛋糊。蛋打好油也热得差不多了,我又往灶里填了把柴,待火旺了才将蛋倒进锅里,却不立刻翻炒,而是等它大概成了饼,才用炊具切成一块一块的。
盛出炒蛋,我用烧火棍把塘子里的火拨小了写,又去了案板前,将他们洗好的豆腐、豆角、木耳和肉末都切成碎丁子,菹菜切细,蒜苗大葱切段,又拍了姜,捡了几粒花椒与胡椒,打了半碗醋,才回到灶前。
重新生了火,热油,用葱姜煸锅,把肉末炒得半熟捞起,菹菜简单炒制,再倒下醋去炒出香味,加了庖房里一直就备着的大骨熬出的浓汤,丢进花椒胡椒,再依次加入炒蛋、肉末、豆腐、豆角、木耳、蒜苗等配菜,汤底才算起好。
趁着锅里还在慢慢熬着,我另起一灶烧水,拿起醒好的面团,迅速扯成细丝长面下进锅里,同青菜一道煮熟,盛进碗里。待底汤彻底好了,舀起来浇在白面上,这一碗面才算真的做好了。
“呀,可真香!”
“想不到霍郎君的手艺这么好,是二娘教的吧?”
“哈哈,来得晚你不知道吧?霍郎君一直都会做饭的,只是不轻易示人。”
“对嘛,只做给二娘吃。”
“哎,也不知道以后的相公会不会像霍郎君这么好,还肯给我做长寿面吃。”
……
里里外外的人说话越来越大声,越来越肆无忌惮,我倒是爱听,只是看着凌波的神色越来越窘迫,才含笑道:“久了不做,生疏了,还请……谢娘子指教。”
凌波好不容易扭捏一次,没有动。
我还想说些什么,忽听外头有人道:“这是在干什么?想烧厨房了?”
“一娘。”众人连忙见礼。原来是娉婷来了。
娉婷拨开众人往这边走,却在门口堪堪停住,探头往我这里望了一眼,微微一愣,才慢悠悠地道:“阿兄多久都不曾自己动手做饭了,怎么忽然想起来往这里来?打了一顿板子,莫不是把脑子打坏了?”
我没理会她,只是笑问:“不生气了?”
“谁原谅你了?不过是怕霍将军盛怒之下连小女家的庖房也掀了。”娉婷没好气地道。
这时,边上有人笑着解释,“一娘忘了?今天可是二娘的生辰,霍郎君在给二娘做长寿面呢。想不到霍郎君除了武功好,还这么会做饭,拉出来的面……”她原本笑吟吟地说着,只是抬头看了娉婷一眼之后又忽然住了口。
莫不是娉婷面色很不好把她吓到了?逆着光,娉婷的神色我看不分明,却想不出她怎的就不高兴了。
但娉婷旋即又笑,“我这记性,真是太差了,竟忘了今天是妹子的生辰。”
凌波连忙向她摆手,“近日千头万绪,阿姊哪里分得出心神顾及我?又不是什么整生……”
“这是说的什么话?好歹也是到了我们家过的第一个生辰,做姐姐的却连一点礼物都没准备。”娉婷淡淡一笑,又向身后的丫鬟吩咐道:“无射。”
“奴婢在。”
“凌波生辰,又是七夕,父亲……也出殡了,也该大家好好坐在一起吃顿饭。今日不教凌波操劳,你去春风楼订一桌席面回来,不拘价钱,要精巧的。”娉婷淡声吩咐着。
凌波哪里过意得去,一急之下连忙走过去道:“阿姊不必破费……”
“应当的。”娉婷的语气无甚起伏,只是又道:“你叫太簇与姑洗上街去买些四线来,眼下不能用红的,就买素净的颜色。凌波的生辰贺礼,我要亲手做。再让夷则去买些磨喝乐2来分给家里人,她们总归是要过节的。”方才娉婷一气点的几人都是她的丫鬟,佶屈聱牙的名字却是她从乐律十二律里挑出来的。
“奴婢遵命。”无射领命去了。
“不必劳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