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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珍馐录-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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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马球场要路过水边,隔着围屏,我隐隐听到里面有一声琴音传出。
  “宫弦,十徽,抹1。”里头有个女子不紧不慢地说着,声音十分熟悉。紧接着,里头又传出一声琴音,与方才那一声无论是音律还是音色都一般无两。
  而后,三声弦响。先前那个女子又道:“散羽,勾。武弦,九徽,挑。散文,掐起。”跟着又是三声弦响,与方才那三声一样。
  接着又连响九声,女声不假思索地道:“角弦,九徽,长锁。”说完重复了一遍。
  “何谓长锁?”有人问到。
  “抹、勾、抹、挑、抹、勾、剔、抹、挑。”说完,又是九声稍慢的琴音,然后又紧促地弹了一遍。
  这次没有琴声再响起。只是静默一阵之后,里面有人抚掌道:“霍夫人真是厉害,对音律真是精熟!旁人能猜出是几弦几徽已是万分不易了,霍夫人不但一口就说准了,还能说出指法,佩服佩服。”
  “王夫人谬赞了,不过是从前在家里玩得多些便听熟了。”
  霍夫人?当朝霍姓官员本就不多,夫人在这个岁数的……就只有我一个。原来方才猜音那个女子是娉婷,难怪声音如此熟悉。我倒是忘了,娉婷精通音律,自然辨得快。
  先帝也明白过来这个霍夫人是谁,淡淡地看我一眼,道:“原来你的夫人不止会耍心机,也难怪你能喜欢。”
  我只好干笑一声,没说任何话来回应。
  师父到底还是花了心血教导的,除了刁蛮任性些,才华还是有的。若不是她为了让我迎娶她而用计让凌波进宫,我当真是半点也不讨厌她的。可惜事情已成定局,多说无益,我不会再原谅她了。
  先帝又举步往前走,我也跟了上去,把那些女子留在了身后。
  行至马球场外,先帝终于停住了。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场上雄姿英发的卢瀚与卢浩兄弟二人。原来卢瀚没有说谎,他们卢家的子弟果然是六艺俱全,卢浩也就罢了,卢瀚一个文臣,打起马球来也是技艺精熟的,许多在羽林卫当差的人还抢不过他的球。
  “果然有几分本事。”先帝淡淡地说着。
  卢瀚自然是有本事的,这两年来朝中不管是不是崔卢两家的嫡系都有许多人赞过他。但先帝偏偏不给他升迁,让他一直稳坐工部郎中的位置。
  不过先帝没再说他,而是目光一转,停留在马球场外的人身上。那是凌波身边的蕊红与一名小宫女,带着雉奴站在外头看马球。那蕊红直愣愣地看着马球场里头,也不甚在意身边的雉奴,小宫女自然也没有太在意。雉奴只是一个两岁的小儿,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吵也不闹,也不知有没有看懂马球场上的形势,目光直愣愣地定在那里。
  忽然,原本牢牢被卢瀚控制在杆下的球,不知为何,一下子飞了出来,正正砸向蕊红。蕊红反应倒是快,猱身一躲,算是避过了,只是因为躲得太急给崴了脚,一下子跌倒在地。她身边的小宫人便没这么幸运,被球砸到了额角,登时便砸破了,血流如注。
  马球场一下子大乱起来,谁也没心思打球,全都围过去。
  有侍卫上前来把那个宫人搀去找医女包扎,卢瀚亲自下马来将蕊红扶起来扶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询问伤情。其余人碍着是宫人,又是淑妃身边的侍婢,也不好上前来,只远远看着。
  趁着形势混乱的时候,先帝冲我一使眼色,叫我快去。
  我犹豫了一阵,到底还是瞧瞧地朝人群走了去,并且找到了被一群大人淹没的雉奴。

    
第71章 菱粉桂花糕(下)
  “伯英; 朕有一事要交给你做,也只能交给你做才能放心。”
  “请至尊吩咐。”
  “过两日孩子们的生辰,朕会想办法把淑妃支开; 让宫人带着雉奴出来游玩。到时候朕会想办法调开宫人。你想办法用这手帕包一些点心喂给他。”
  “为何要用这手帕包裹?”
  “朕信得过你; 便告诉你了。这手帕被泻药浸过,包过糕点之后; 便会把药性过到糕点上。成人倒是无妨,稚儿误食; 则上吐下泻。”
  “至尊……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太医院的人试过数次; 只是病个两三日; 没有大碍。”
  “淑妃知道么?”
  “淑妃一心爱重这个孩子,你以为她会同意?”
  “至尊为何如此?”
  “伯英,你知不知道; 若胎儿在母体停滞太久,是会出大差错的!轻则从小身子就弱,重则……生下来便是死胎!”
  “那……淑妃之子……”
  “雉奴的智力,朕瞧着便是被大损了!”
  “皇子才不到两岁; 至尊说这话,恐怕还为时过早。”
  “朕听宫人说,朕幼时不到一岁便在学说话; 一岁多一些便学会了走路,六郎与朕也是差不多的光景。福生看着不算个聪明的,一岁多些先学会走路,会说话也有好几月了。但你看雉奴呢……上个月才会走路; 至今一个字都未说过!”
  “臣听说民间有的孩童五六岁才会讲话,长成后仍旧与旁人无异。”
  “就算说话再晚,能从小就不爱哭也不爱闹、就连底下人喂食烫了些也不会有所反应吗?”
  “至尊……皇子如此,已然是十分可怜了,何必这样折腾他?又为何要这样折腾他?”
  “在这朝中,谁瞧着这皇子最不顺眼?”
  “至尊是想……”
  “朕看这些日子那崔槐与卢臻也太得意了些,手都要伸到尚书省去了!不给点教训,还不知警醒呢!”
  “虎毒不食子,何况是至尊的亲生儿子,至尊怎么忍心?”
  “不过是苦肉计而已,不伤根本。若你不愿……朕再找其他人便是。只是不知道这个旁人……对淑妃母子还有没有那么一丝怜惜之心。”
  “臣、臣……领命。”
  马球场上许多人四处走动,只顾着去看受伤的两人,雉奴实在是太过矮小,扒着栏杆站在一旁又实在太过安静,许多人也就没有注意到他,现场一乱起来,便更没人在意了。
  卢瀚将蕊红扶到一边检查伤势,急得满头大汗。而蕊红看卢瀚的眼神,像极了当年贺兰昭看韩谨,也就顾不得看着雉奴。
  “对不住娘子,某……一时没控制好力道。”卢瀚那白净的脸都涨得通红,周围的人还在低声调笑。
  蕊红一张俏脸也飞满红云,低头道:“不怪郎君……”
  “娘子可有什么大碍?”
  “无事……只是脚踝疼得厉害……”
  卢瀚不好掀了人家姑娘家的裙摆去看人家的脚,窘迫万分,想叫身边的人帮忙,但看了一圈,发现在这边打马球的都是些男子,只好道:“那……某替娘子去请医女来?”
  “这里这么多人,只怕医女也是不愿来的……”
  卢瀚扶额,还是小心翼翼地道:“娘子还能不能走?某扶娘子去找医女?”
  蕊红一番拿乔做致,全然是把雉奴抛在了脑后,倒是个好机会。
  我混入人群,蹲下身子,对着一脸懵懂、慢慢将目光移向人群的雉奴轻声喊道:“雉奴,到这里来。”
  像是对自己的名字并不敏感,一连喊了七八声,他才慢慢朝我转过来,直愣愣地盯着我。
  他的表情、他的眼神,的确与正常的孩童有太大的不同。
  我向他招招手,面上带笑,示意他过来。
  雉奴瘪了瘪嘴,良久,才挪动着两条小短腿向我走来。
  先帝说他会走路实在是美言了,他这哪里算是走路——两条腿软软的没什么力气,迈出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不,他都算不上是在迈步子,而是拖着腿往前移动。
  凌波……每日对着这样的儿子,也不知是怎样的心情。
  我实在是看不过眼,近前几步,伸臂将他揽进怀里,然后抱起来,让他坐在我的臂弯,带他离开此地。
  这是我第一次见雉奴,而小孩子不太记得人,即便见过时间久了也会不认得,何况第一次见。但雉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安静静地就让我抱走了。
  我将他抱到一处无人的水边,放他坐在干燥的地上,却又有些不死心,随手从旁边折了一枝桂花,递到他面前晃了晃。
  雉奴直直地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我又将花枝凑到他鼻子前,想让他嗅一嗅。他避也不避,任由我放。桂花的叶子边缘有些小词,还是有些扎人的,我尚如此觉得,何况雉奴是个小孩。我见桂叶扫在他脸上,留了个红印子,他却仍旧不哭不闹。与其说他是文静乖巧,不如说他真的是天生痴呆,没有痛觉。
  莫名觉得有些心疼,我顺手丢了桂花枝,从袖中摸出抱着点心的手绢,慢慢打开,露出几枚雪白可爱的菱粉桂花糕。
  菱角糕原本是用新鲜的菱角磨成粉,再添了少许粳米粉与糯米粉,拌匀之后加水,上锅熬煮,一边熬一边搅拌,带锅里的糊变得粘稠之后,再加蜜拌匀,蒸制片刻,晾凉后切成小块。不过眼下桂花开得好,这菱角糕里也就加了些蜜渍桂花,味道更佳清甜。
  触及雉奴呆滞的眼神,我只觉得心下一空,拿糕点的手便是一慢——这样可怜的孩子,我竟要如此加害他!
  但雉奴再迟钝,我也是当着他的面拿出了这手绢,他亲眼见我打开,也终于有了些反应,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我手上,似在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为防意外,我将他放在我身边不远,那菱角桂花糕又实在香甜,他应当是闻到了香气,一咧嘴,嘴角便流出一串晶亮的涎水,还慢慢地抬手,指了指我手上的糕点。
  他都主动表示要吃了,我也拦不住,只好掰下一小块,递到他面前。
  雉奴把那一小块糕点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捏了捏,又抬脸茫然地望着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也对,身为皇子,即便是个痴儿,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何况这只是个两岁稚儿,不会吃东西也是常事。于是我拿起剩下的半块糕点,慢慢凑到嘴边,就为让他看清楚,然后吃了下去。
  我都做得这么慢了,雉奴怎么也看清了,何况吃是人的本能,他果然把那菱粉桂花糕吃净了。我顿时松了口气——先帝交代我的事算是完成了。
  但雉奴吃了半块糕,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手上剩下的,嘴角的涎水依旧流个不停。
  我想了想,又掰下半块给他,但他吃净之后又伸手了。
  小孩子本来食量不大,何况在宴会上凌波是喂给他东西吃过的,吃下一块半糕点了,竟然还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的点心。
  这孩子,竟是饥饱不知的!
  漫说这菱粉桂花糕是加料的,哪怕没有,我也不能再喂他吃下去。于是我把剩下的糕点一股脑塞进嘴里,囫囵吞下之后,给他亮了亮空手绢。
  雉奴扁了扁嘴,表情十分委屈,到底是没哭。
  我还在思考该怎么打发他的时候,却忽然有人叫我:“奴婢见过霍将军。”
  有个小黄门站在我身后,恭恭敬敬地行礼。看起来,这小黄门有些眼熟。“奴婢是含露殿淑妃身边的寿喜,奉淑妃之命,来找小皇子。”
  我顿时觉得卸下了重担,连忙道:“方才见马场乱糟糟的,小皇子一个人站在那里也没人看顾,恐伤到小皇子,便自作主张将小皇子抱走了,倒是累中贵人好找。”
  那黄门连忙还礼,“霍将军言重了,若是淑妃知道,只怕还要亲自来谢将军。”
  “不敢当。”我哪里敢见凌波,连忙推辞,“中贵人还是赶紧带小皇子回去吧,淑妃只怕是要急坏了。”
  那黄门轻轻一笑,“奴婢告退。”便抱着雉奴走了。
  见他们走远了,我便抽身往回走。但我不愿回马球场去见先帝,只是顺着水边信步走着。
  走出不远,又见一围屏,里头正有女子曼声道:“我这儿有铃儿花。”
  “我这儿有鼓子草。”我凝神一听,这接话的又是凌波。想必是那边她玩腻了,果真找到斗草的地方来了。
  然后,娉婷又道:“我有将离2。”
  “我有文无3。”有女子接话后,又道:“我还有‘王不留行怀熟地4’。”
  这就不单是斗草了,还有文斗的意思在里面。一时间里头没人答话。
  只是没过多久,娉婷又接话了,“我恰好摘了……‘双飞蝴蝶5绕牡丹’。”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喝彩:“好!没想到霍夫人不单精通音律,文采也是如此初中!真不愧是谢家的女儿。”
  我不欲在听下去,连忙移步离去——只怕我再多待会,又会念及她从前的许多好处来,然后就心软原谅她了。
  纵使一个女子才华横溢,可她若是心术不正,便是大大地不对了。
  又走出没多远,忽有一人迎头撞上,我连忙把她扶起来,仔细一看却是蕉绿。
  她都顾不上向我道歉,更别说行礼,只是匆匆忙忙地又要走。我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蕉绿一见是我,急得都快要哭出来,“霍将军,可曾见到蕊红了?”
  “她在马球场那边扭伤了脚,这会子,大概送到正找医女吧。”
  “那……可曾见到小皇子了?”蕉绿急道。
  我有些诧异,“方才淑妃不是派人来找了?含露殿的寿喜将他找回去了,只怕是你们走散了吧?”
  蕉绿的面色却更加不好,“淑妃方才想着要把小皇子找回去,就叫了婢子一人出来,婢子也是四处找不到蕊红才问将军的,几时叫寿喜出来过?”
  一刹那,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方才所发生之事串联在一起,我只觉得仿佛遭遇了五雷轰顶。
  先帝他……利用我!

    
第72章 金铃炙
  惊动了许多人后; 雉奴终于找到了,在曲江水里被捞上来的,已经绝了气息。
  听报信的人说; 凌波闻讯后吓得当场昏了过去; 且还有些小产的迹象,先帝连忙赶去陪伴; 并下旨彻查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行踪都被盘问了一遍,尤其是跟着雉奴的宫人; 被盘问得格外狠。但众目睽睽之下受了伤; 之后还在医女处裹伤; 即便会被宫规罚个玩忽职守,但也正说明雉奴之死与她们无关。
  倒是砸伤宫人的卢瀚,竟没人能做证他在皇子失踪之时做了什么。他自己所言; 是因看到路上有许多茉莉开得正好想摘回去送给妻子做香囊用,也拿出一兜半开的白茉莉蕾做证物,但就是无人能证明他说的就是真话。
  连我这里都有徐安泰作证,在场的唯独就他一人没有人证; 而众人大胆地猜测动机——卢家代替崔家动手清理了其他皇子好给皇后所出之子腾出一条路来。
  于是由徐安泰做主,将卢瀚押至大理寺,听候审判。好好的一场生辰宴最终不欢而散。
  此后几日; 先帝都已伤心过度为由,不曾临朝理政。而姨夫与我那表舅舅卢臻恳求面圣也多次被挡了回来。朝野上下都只能想到一种情况——先帝是铁了心要收拾这两家了。
  尽管我知道姨夫多半不会活动到我身上,但我下意识地还是在避着他,连将作监都不怎么去的; 只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当值。
  出事的第七日,我在宫里值夜。
  巡逻到曲江边的时候,我隐隐见到了火光,还听到了细细的哭声。水面上飘过了几盏莲花灯,慢慢飘到我跟前。原本打算出声喝问的,但一看这莲灯我便知道是有人在偷偷祭祀。原本宫里是不许私下祭奠的,但我想到祭奠是为了寄托哀思,给活着的人一个心理安慰罢了,也就没有出声,只是吹熄了手上的风灯,慢慢地走了过去。
  “会不会有人来啊……”有女子低语,听起来仿佛是……蕉绿。
  既然蕉绿在此,那么与她一道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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