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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珍馐录-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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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不会有人来啊……”有女子低语,听起来仿佛是……蕉绿。
  既然蕉绿在此,那么与她一道的女子……大概就是凌波了!
  我不敢再走上前去,只是站在水边草木阴影处,看凌波她们在对面祭奠。
  虽然雉奴是早夭更不该由父母戴孝,但凌波身着一袭霜色的齐胸襦裙,上襦是水绿色的,大袖衫是精白的,简单绾起的高髻边还簪着一朵绢制的白昙花,却与守孝的服制所差无几了。
  凌波的面前放着一只铜盆,她攥着一叠纸钱,慢慢地丢进盆中焚尽了。蕉绿则将身边的莲灯一盏盏点燃,再放入池中,任其飘远。
  我屏息凝神,静静地看着,只见凌波一直神色木然,想必是伤心到无泪可流。
  “娘子,都已经烧完了,小皇子也该领受你的一片苦心了。咱们出来得太久了,若是一会被侍卫发现可就不好了。”蕉绿小声地提醒。
  凌波只是盯着那一丛跳动的火焰,半晌,才道:“雉奴是个痴儿,他能明白什么?”
  “娘子……”
  “他都已经是个痴儿了,怎么一个个的仍旧到要了他的命才甘心呢?”
  蕉绿似乎被吓到,连忙四下看了一圈,果然没看到人,才小声道:“娘子,还是先回去吧,若是有人来了……”
  “来了便来了吧,我正好想找人问一问的!若是皇后来了,那就更好。我倒是要亲口问一问皇后,雉奴都已经是个痴儿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皇后……许是不知情呢?”
  凌波略略勾了唇角,冷笑道:“对,皇后大约是不知道的。可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便已经有人把她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了!她倒是双手干净,倒是用旁人的骨血堆叠起的威严。”
  蕉绿大急,“娘子……还是赶快回去吧!夜里有些冷了,冻坏身子骨就不好了。你现在还怀着身孕,对孩子也不好啊!”
  “这风哪里冷?比得上我心里冷么?”凌波伸手在虚空中握了握,像是要攥住风一般,“我只是想与我的雉奴多待一会罢了,这也不允许么?”
  蕉绿有些于心不忍,柔声道:“娘子,小皇子虽有些……与别的孩子不同,但他最是听话不过的,往日得了点好吃的点心还要分给娘子吃……如果小皇子泉下有知,也是不愿看着娘子如此的。”
  “他在世的时候尚且不知道,泉下如何有知?到底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用,保护不了他罢了!”凌波忽然抬手捂脸,“是我对不住他,让他一个好好的孩子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亏欠了他,原想好好补偿他,让他今生今世都衣食无忧、平安喜乐的,可我却连保护他都做不到!”
  听这话的意思……莫不是雉奴变成如此痴呆的模样,是另有隐情?
  “娘子不要自责,若不是娘子在有孕之时拼命地吃粗糠、蔓菁、莱菔等只能饱腹不能大补的东西,也不爱出来走动,使得小皇子一直以来都只是虚长个子却不足以生产,只怕小皇子还是生不下来的。”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也不过是有孕初期才如此。后来皇后暗示我们她早已备好催产药汤,我不也用了许多补品么?”凌波疲惫地摆手。
  我不懂医道,却也知道妇人有孕之时定要好好补一补,因为双身子的人,吃下去的东西可是两个人分的,只吃那些充饥的东西,胎儿发育自然不好。可她说表姐有催产药……难怪她二人还能赶到同一日生产。
  “我生生吃了那么多补药,将雉奴养得那样大,生他的时候又故意不用尽全力,只为了让皇后名正言顺地生下嫡长子。雉奴在我腹中滞留这样久,生下来都成了痴儿……我从未想过与皇后争,连自己的孩子都牺牲了,可那些人……那些人为何不肯放过一个痴儿?”
  原来这就是雉奴天生痴呆的真相!
  想必先帝早就知道的,若不然也不会接着他来打压崔家与卢家。
  但凌波这一次却恨错了人,害死她儿子的元凶,是这孩子的父亲,而从中出力帮忙的,却是我!
  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先是将她送进宫,又害了她的儿子……算来我此生欠她的,是此生都不能还清了!
  我木然地站在草木阴影下,心中愧疚、震惊、悔恨、崩溃的情绪交织着炸开,但我还只能在那儿笔直地站着,不敢跑开,不敢惊动她们。
  “雉奴,虽然喂给你什么你都会乖乖地吃下去,但是娘知道,你最喜欢的是金铃炙。虽然这东西做起来简单,不过是往面粉里加了些酥油与乳酪,捏成铃铛的样子烤炙成的。但金铃炙看着精致可爱,咬起来响声清脆,你觉得格外有趣。今日阿娘给你做了许多,你且一次吃个够吧。下一次……却不知是几时才能有了……”说着,凌波便将一只篮子放到水中,亦让它顺水而去了。
  不合时宜地想着——凌波记了不知多少人的饮食爱好,但这些人……多少又是今生都不能再吃一次她亲手烹制的东西呢?
  也不知站了多久,她们二人才互相扶持着离去。我这才木然转身,继续在曲江池附近巡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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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我就换了朝服去了先帝的寝宫含露殿。还未走近,便听徐安泰不冷不热地道:“卢校尉还是回去吧,大家是不会见你的。”
  “家兄明明是冤枉的,他不可能会去伤害小皇子!”有人执拗地说着,“至尊,臣是羽林军亲勋翊卫校尉卢浩,求至尊赐见。”
  “卢校尉,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就是不愿意听呢?大理寺查过了,证据确凿,哪怕是卢相公亲至也无用。”徐安泰有些不耐烦,“御前咆哮失仪,大家也是念在令尊的情面上才不忍心与你计较,再不收敛,当心大家降罪。”
  “大理寺查的算什么证据!仅仅是因为我兄长可能动念……”
  “卢校尉慎言,大理寺的为名,岂能随意诋毁?”我瞧着卢浩如今这样,恍惚就想起了当年我跪在紫极殿前求着先帝给王勇一个公道时的模样,想必在许多人看来,当时的我也是愚蠢至极的。
  徐安泰见了我,才露出笑脸,拱手为礼,“原来是霍将军。霍将军是来见至尊的吗?奴婢这就通传一声。”
  “不劳徐公公了。”我淡淡地道,“某不是为了来见至尊的。”
  “那霍将军……”
  我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卢浩拽起来,转身便走。
  他在此只怕也跪了两天了,骤然被我拉起来,膝盖还不能接受,当下便是一个趔趄。他下意识地想挣开我,却因为手上没力气而未能遂愿,只是委屈道:“表哥,你要带我去哪?”
  “你叫我什么?”我蓦然一怔。
  卢浩有些迷茫,却认真地道:“表哥啊。令堂乃是家严的表妹,那某自然是该叫你……表哥的。”
  这话我一直都知道的,但卢家的人从未对我兄弟相称,因为他们不承认我与卢家沾亲带故。也便只有姨母还肯认我。没想到如今这位卢家的嫡公子还愿意叫我一声表哥。
  于是我更加坚定地拉着他往外走,“若想你兄长活命,就不要在那里闹了。”
  下旨杀人的、栽赃嫁祸的,正是他苦苦哀求的皇帝陛下本人,如何会救他?
  “那你这是……”
  “带我去看看你兄长,我有法子救他。”

    
第73章 碧云菜(上)
  “大理寺监牢; 不可擅闯!”我带着卢浩气势汹汹地往大理寺去了,走到牢门口,却有狱卒拦路。
  我道是世家子弟都是娇横跋扈的; 强一些的; 也难免天生就带着一股高人一等的清高。谁知卢浩却是个老实人,一见有人阻拦便很是赧然; 一拽我的衣袖,低声道:“表哥……没有至尊的口谕手书; 是进不去的……还是回去吧。”
  我气得瞪他一眼; 只朝狱卒亮了亮腰间那左翊卫的腰牌; 冷声道:“至尊遣我等来,是有话要问的,耽误了回话; 你可担待得起?”
  左翊卫乃是皇帝身边的亲卫,偶然也有做这些事的,何况我的腰牌并不是仿制赝品,倒很能唬人。那狱卒思忖片刻; 便让开道,“贵人里面请。”
  推了一把有些愣住的卢浩让他先进去,我又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狱卒手里; 他自然更是千恩万谢。
  “表哥……他不会发现吧?”卢浩还有些害怕。
  我白他一眼,“你也是卢家子弟?怎么这样老实?”
  卢浩不服,“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 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1还有一句: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表哥你不知道吗?”
  “我不是你们卢家的人,自然没学过。”卢家是诗礼之家,凡本家子弟只要长到八岁,不管父母何处,都会送回范阳卢氏族学去治学,通过族内的考试才能出来游冶。所以我一点也不好奇身为武状元的卢浩为何会张口就背出一大串《论语》典故。但我不是个喜欢读书的,自然也不愿意与他多说这话,只是道:“再多问几句,你手上的菜就凉了,那可是你嫂子的一片心意。”
  “险些忘了,真是该打。”卢浩有些懊恼,立时加快了脚步。
  本来凭着一口气,我是要拉着卢浩直奔大理寺的。但刚刚出了宫,卢浩便道许久不见兄长,家里长嫂挂心,还想拉着卢瀚的夫人一道来,好歹被我制止了。但卢浩说长嫂又东西想要转交给兄长,硬要回家取一趟。于是在我这一股上脑热血快要消散之前,卢浩拎着一只食盒从家中出来,拉着我赶到了大理寺。
  卢浩眼尖得很,我还在四下辨认那些鬼哭狼嚎、形状疯癫的一群人究竟谁是卢瀚,他便一眼认出了,低声叫着“兄长”迎了上去。
  不过也难怪,卢瀚那样的人,即便身陷囹圄,也是挺直了背脊端坐一旁,半点不会损了仪态。
  听见卢浩的呼唤,卢瀚霍然回头,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不由得皱了眉,低斥道:“你怎么来了?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想来卢瀚这个兄长素日来是积威甚重的,他这一开口,我只觉得卢浩的身形都不那么挺拔了,嗫嚅片刻,将手中的食盒往他面前一递,小声道:“是、是嫂子放心不下,所以……好教嫂子安心。”
  “胡闹!”怔忪片刻之后,卢瀚的眉心锁得更紧。
  于是我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沉声道:“是某带着他来的。若是再不把他带走,只怕他跪死在至尊跟前不算,要是触怒了至尊,倒霉的便是你们卢家。”
  卢瀚见了我很是意外,却绷着脸,“如此说来,某要感谢霍将军了。”
  “言不由衷,还是不必了。”我摆手,“何况某本就有事想与卢郎中说。”
  “某不觉得能有什么事是须得霍将军亲自到大理寺监牢来一趟的。”卢瀚冷声道。
  我笑道:“到底与卢郎中共事许久,某不相信卢郎中会害死小皇子。”
  果然,此言一出,卢瀚的脸色就有些僵了。
  卢浩只是单纯些,好歹不傻,见状连忙道:“兄长,嫂子特意给你准备的吃食,怕你在这里头吃不惯。”
  “难道我就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俗人?”卢瀚又皱眉。
  卢浩连忙解释,“不不不,只是嫂子一片好心而已,毕竟你一向在家都爱吃这些的。”一面说着还一面打开食盒,把里头的东西摆到卢瀚面前。
  我抬眼一望,暗道这位卢夫人还真是贤惠,不光懂得厨艺,且做出的菜都十分精巧,造型好看也就罢了,闻着淡雅可口,我一眼还瞧不出是什么东西做的。
  菜布好了,卢浩把边上一只倒扣的杯子掀开,露出底下十数朵含苞待放茉莉花。但卢浩没去管那些茉莉,只是拂到一旁,又从食盒下面取出一把壶,往杯中注了热水,那杯中竟又泛起茉莉的清香。卢浩把杯子递给卢瀚,小心翼翼地道:“兄长,你先润润嗓子。”
  大约是见我一直在盯着瞧,卢浩有所觉,转头与我道:“霍将军……莫不是也饿了?”
  我忍不住脸色一黑,“多谢卢校尉,某早膳用过了。不过是看这些菜做得精巧,有些好奇罢了。”
  卢浩了然,又有些得意,少不得指着摆出的菜与我解释:“这是拌宜男草2,这是茉莉豆腐,米饭也不是普通的米饭,而是加了蔷薇露蒸制的,方才兄长饮的那是茉莉汤。嫂子说了,可惜时候不凑巧,兄长最爱吃碧云菜了,现在就是想弄也没有。”
  “勿要多言!”卢瀚忍不住打断。
  虽然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但我仍旧好奇:“茉莉汤?一只杯子扣了茉莉便是茉莉汤了?碧云菜又是什么?”
  卢浩小心地看了看卢瀚的脸色,到底忍不住,还是道:“这杯子不是普通地拢了茉莉的,而是杯底涂了蜜,再摘茉莉,用杯子盖半日,茉莉的香气浸染了蜜,用水冲服,汤里才会有茉莉的香气。而这碧云菜,则是在早春时节摘宜男草的嫩芽,佐以冬笋,用清水焯过,加佐料拌食,鲜嫩丰美,不同凡响。”
  我笑:“用花卉入馔,果然不同凡响。卢夫人倒真是七窍玲珑心思。”
  “嫂子可是太原王氏的嫡女,自然蕙质兰心。只是这才式,却是我兄长想出来的。”卢浩认真地道。
  我淡淡地扫了神色古怪的卢瀚一眼,“卢郎中……倒真是……好雅兴。”
  卢浩听出我的语气有些揶揄,便认真地道:“将军莫笑,自古以来以花入馔便是常事,不独我兄嫂。何况我兄长最崇尚的屈子,也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3’与‘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4’的诗句。屈子不仅餐芳,还佩戴香草,有何不妥?”
  我懒得与他争辩男人佩戴芳草妥不妥,只是问卢瀚:“卢郎中崇尚屈子?为何?”
  卢瀚夹豆腐的手一顿,许久之后,才嗤笑一声,“若说是崇尚也不尽然,毕竟大好男儿,谁不羡慕那些功成名就之人呢?对屈子,不过有些物伤其类罢了。”
  “卢郎中此话怎讲?”我心中一动。
  “既然霍将军能纡尊降贵地到此处来找卢某问话,想必心里也是清楚的吧?”卢瀚又低下头去专心吃菜去了。
  我定定看着他道:“霍某自幼就不爱读什么诗词曲赋,当然不懂,还望卢郎中明言。”
  “霍将军一早就说过,不信卢某会心狠手辣到害死一个痴儿的。”卢瀚淡淡地道。
  卢浩这才似反应过来一般,连忙道:“对,兄长不会杀人!小皇子本就不是嫡长子,又有些……绝不会继承大统,全然不会妨碍皇后所生的皇子,何必多此一举?何况此事受益的是崔家,没道理要卢家人来替死。”
  卢浩如此心地纯真之人都能明白,朝中大臣都人精似的,又怎会看不明白?
  但卢瀚仍旧身陷囹圄,且除了崔卢二氏,便再无人替他申辩,想必也都是明白先帝的用心,才集体缄默了。只怕卢瀚自己也明白的。
  迎着卢瀚讽刺的眼神,我硬着头皮道:“不错,卢郎中自然不会是凶手……大理寺与……至尊,都会查明的。”
  “查明?如此漏洞百出的案子,拖到如今仍旧断定卢某有罪,是为什么霍将军不明白吗?在那日之前,卢某根本就不认识那个宫人,更不知道那是淑妃宫里的人。何况卢某的球技若真是那么差,当日根本就不会下场献丑!局都布好了,难道还能容我翻身?”卢瀚冷笑。
  卢浩恍然大悟一般,叫道:“是了!兄长的马球打得甚好,什么时候能一竿子打到场外去了!”
  “你记不记得,当时我身边有一人,那是右翊卫的侍卫。左右翊卫,那是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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