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蛇蝎_青湘-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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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到临头的人还会在意原因?”
徐九英沉默了。
太后和赵王决不会给窦怀仙任何机会。这次他必死无疑。为了窦怀仙与太后他们正面冲突并不明智,何况这本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陈守逸转头看向徐九英。无疑她的情绪有些低落。他能明白徐九英现在的苦恼。再怎么聪明,这仍是她第一次参与权力争夺。虽然她不是对窦怀仙下手的人,但毕竟整件事都因她而起。头一次手上沾了血,心里大概是有些不好受的。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问:“是不是觉得很难受?”
这是极不妥当的举动,不过徐九英并没有注意到他的逾越。她又拿了一个橘子,重复地做着向空中抛出又接住的动作,苦笑着道:“虽然是早就预想到的结果,但事到临头,还是有点心慌。这次可是真的要死人了。”
“奴婢早就提醒过太妃,”陈守逸淡淡道,“这是世上最无情的游戏。如果没有面对残酷的准备,最好不要贸然进入。”
“你说太后、赵王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徐九英问,“一个窦怀仙我都觉得挺难受的,他们却能总是轻易就做出决定,哪怕他们知道这些决定会填进去几百几千条人命。”
“习惯了吧,”陈守逸道,“手上已经有了这么多条人命,大概也不会介意再多上几个。太妃若不想被人踢出局,最好尽快适应这点。”
“这种事也能适应?”徐九英皱眉,“不会觉得亏心么?”
陈守逸似乎想做一个微笑的表情,最后却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回答道:“也许。”
“也许什么?”徐九英有些摸不着头脑。
“也许他们做出决定时,并没有他们看上去那么心安理得,”陈守逸缓缓道,“也许午夜梦回之时,他们也会想起那些死去的人,甚至还会觉得有些愧疚。也许……也许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会允许自己流露出软弱的一面。当他们回忆那些死在他们手上的人时,也许会意识到,有些是他们恨过的人,有些是他们可以漠然视之的人,还有一些是与他们关系密切的人。也许他们曾经是朋友、亲人,甚至于……爱人。”
“然后呢?”徐九英听得出神,见他停在这里,不由自主地追问了一句。
陈守逸摇头:“没有什么然后。无论他们对那些死去的人抱着什么样的情感,第二天的太阳一升起,他们都会、也只会按照既定的道路走下去。他们走得太远,已经不能回头了。”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外面那片已隐没在黑暗中的宫室,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你看,无论怎样的富丽堂皇、膏梁锦绣,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肮脏的地方。”
***
窦怀仙一案很快就有了结果。
赵王认为窦怀仙身为宦官,理应由北司审理,不必经过南衙诸司。朝中略有风骨的文官都对宦官擅权不满已久,自然不会为窦怀仙发声。他们担心的反而是北司审理此案会否徇私的问题。赵王为此一再向他们保证,他和太后都会关注此案进展,北司绝无可能徇私枉法。至于平日里奉承窦怀仙的人,此时都忙着撇清关系,也无暇为他说话。
在太后授意下,北司先是抄没了窦怀仙家产,又剥夺他一切官职,流放崖州。后来见神策军对此并无多大反应,太后与赵王商议之后,直接让使者带着鸠酒去往窦宅,赐死了他。
权倾一时的窦怀仙就此成为历史,并很快被人遗忘。
窦怀仙一死,神策中尉的职位便有了空缺。虽然按惯例,护军中尉多由枢密使递补此职,但太后表示,宣徽使陈进兴劝服神策军诸人,于此案出力最多。且现在时局不定,需要一个能稳住神策军的人。陈进兴与神策军诸将相善,无疑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这一提议也得到赵王等人的首肯。很快就有诏命下达,令陈进兴出任左神策中尉。
接了任命,陈进兴先来向太后谢恩。
太后正和李砚对局,听了禀报便让他进来。
陈进兴恭恭敬敬地向太后行了大礼,又说了不少感恩的话。
太后温言勉励了一番,才让他退下。
陈进兴走后,太后摒退诸人,只留李砚说话。
李砚察颜观色,觉得太后眉宇间似有舒展之意,笑着道:“太后看来甚是高兴。”
“不是高兴,”太后道,“是安心。”
李砚有些不解。
太后的笑容里有一丝无奈:“自从先太子……不,应该说是自从入宫以来,我从来没有觉得安心过。开始是担心有人对太子不利,后来则担心先帝会对我或顾家下手。先帝殡天,又接着担心徐氏和赵王的争斗。现在陈进兴掌握神策军,我能掌握一定的主动,或许可以暂时安心了。”
她抬头看向李砚,却见他正专注地凝视着自己。他眼晴里带着不同于往常的炽热,让她有些不自在。而且他靠得有些太近了。她想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些,却在起身时被他握住了手。
“你干什么?”她大吃一惊,却顾虑外间还有宫女守候,只敢轻声喝问。
“我并不知道……”李砚低声呢喃着,一把将她揽住。
她试图挣脱,却还是抵不过他的力气。在她的惊恐中,李砚的另一只手已抚上她的鬓发,又慢慢滑向她的脸颊。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手上有经常拿捏棋子的老茧,在她脸上摩娑时会带着轻微的不适。但他手上的温度却让她失神,渐渐忘记了抵抗。明明知道不应该,她却还是贪恋他的接近。
表面上她待他和其他人并无区别,但她自己清楚,他的出现究竟在她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这是她最初,也是最后的恋慕。与他的回忆是她人生中最为欢愉的片断,所以无论她怎样压抑,那些隐藏的情感还是在暗处萌芽,从微弱的涟漪变为惊涛骇浪。
察觉到她的变化,李砚再不犹豫,低头吻在了她的唇上。温热的气息彻底瓦解了她的防线。她闭上双眼,开始回应他温柔的亲吻。
“太后。”一声呼唤令她恢复了神智,猛然推开了李砚。
是团黄的声音。她在门外询问,并没有看见室内两人的情形。
太后微微平气,用她一贯沉稳的声音问:“什么事?”
“徐太妃来了。”
☆、第44章
天高云淡,碧空如洗,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洒满金色暖阳。窗前红枫轻曳,不时有叶片飘落案头。
摊开的书卷上,红叶与墨色相映,极是雅致。陈守逸拾起落枫,见其颜色鲜红可爱,一时不忍丢弃,便随手压在砚台下面。过了片刻,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取出那片已压得十分平整的枫叶,用墨笔在上面勾绘了一头小猪。
他曾跟画院的待诏们学过绘画的技法,那小猪虽只寥寥数笔,却刻画得极为生动,不但体型珠圆玉润,表情也很俏皮。它微微低首,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耸拉在脑袋上的两只耳朵更显得它憨态可掬。陈守逸觉得这活脱脱就是徐九英乞食时的表情,忍不住露出笑容,想像她看见这副画时的反应。
他正要在叶子上再提几句歪诗,却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动,似乎是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这个时辰,他这里是极少有访客的。诧异之下,他转头查看,虽没看见人,但确实瞧见了窗前的青石地上投映出的淡淡人影。这影子被斜照的阳光拉得老长,不过他依稀能辨认出,这是个男人的轮廓。
看清那个人影之后,陈守逸面上浮起一丝了然之色。他搁下笔,将那片红叶翻转过来,仍旧压在砚台下面。刚刚放好石砚,他就觉得眼前一暗。来人的身影已挡住了窗口的光线,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此人背光而立。身后的金色光芒与他藏在暗影里的脸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
陈守逸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双手合拢,从容向来人深深一揖。
***
太后看似不紧不慢地吃着茶,其实正在暗自观察徐九英。后者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但她往嘴里塞茶果的速度却并不比平时慢多少。
太后很是疑惑。她来了这么半天,却仍旧没说明来意,未免有些奇怪。总不会真是为她殿中的吃食而来吧?
吃着糕饼的徐九英其实也很踌躇。和太后的这次谈判至关重要,可说他们母子今后的命运都决定于今日,怎么才能在不激怒她的同时,逼她答应自己的条件?
直到吃完大半盘果子,徐九英终于下了决心,开口道:“有件事……”
太后却也同时说道:“最近……”
两人都停了口,最后还是太后笑着道:“你先说。”
徐九英耸了下肩,说道:“我就是想问问,窦怀仙的事太后是怎么个想法?”
太后暗自叹息,徐氏果然为此而来。他们计划对付窦怀仙时,就预料到徐九英会有所动作。为此她和东平王还商量了几个应对之策。谁知那些对策一个都没用上。从头到尾,徐太妃那里都毫无动静。不但窦怀仙被革职时她无动于衷,甚至后来他们赐死窦怀仙,她都没有显露任何阻止的意图。既然当时已经决定袖手旁观,此时又何必再来追问?
“这件事……”虽是如此作想,太后还是温言道,“你就是不来问,我也要向你解释的。”
徐九英嘴里叼着一个吃了一半的果子,静待她的下文。
太后缓缓道:“窦怀仙典兵既久,又不听号令,独断专行。有他在,我们很难掌控局势。”
“是你,不是我们。”徐九英拿下嘴里的茶果,生硬地说道。
听出她的不满,太后有些无奈,但还是试图安抚徐九英:“我知道你和窦怀仙有来往,所以对我的做法抱有疑虑。这无可厚非。但是我可以在这里保证,这件事绝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你不需为此担心。”
“既不是针对我,”徐九英拖长了语调,“太后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实情?”
太后回答:“你不识字,不知前代之事。窦怀仙手握重兵,稍有不慎,就会掀起血雨腥风。我不告诉你,一来是不想消息走漏;二也是怕你担惊受怕。”
徐九英斜睨了她一眼,嗤笑道:“那赵王怎么倒知情呢?任谁看了这情形都会觉得他才是太后的盟友吧。”
“窦怀仙的份量你应该清楚,”太后轻叹一声,“单凭我一个人动不了他。我只能先借助赵王之力。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我很清楚赵王的野心,我不会和他有进一步的联系。我理解你现在的顾虑,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并没有背弃盟约的打算。同时我也希望你能看清现在的局势。到目前为止,南衙重臣都宁愿相信赵王,而不是我这样的妇人。枢密使也是首鼠两端,态度暧昧。我若不掌握神策军,如何能与他们抗衡?”
“所以你就把窦怀仙拉下来,把陈进兴推上去?”
“窦怀仙桀骜不驯,我无法预料他的行动。神策中尉里,至少要有一个我能掌控的人。”
“太后觉得陈进兴是个能掌控的人?”徐九英吃吃笑道,“还是说……你听信了三娘的话,认为先帝给我留了一道密诏,令窦怀仙听命于我?我猜这才是你急于除掉他的真正原因?”
太后的用心被徐九英一语道破,不由脸色微变。她动了动嘴唇,但最后还是明智地保持了缄默。
徐九英见她不说话,自行接了下去:“若是那样,我可以明确告诉太后两件事。第一、先帝从来没有给我调动神策军的权力;第二……”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一笑:“太后确定陈进兴效忠的人是你么?”
***
从笼中取出上好的顾州茶饼,用小槌敲下一块,放入碾中细细研磨。研好的茶末用茶罗筛过数次,置于青色瓷盏之中。须臾瓶中水沸,乃取水少许,注入盏中调成茶膏。待茶、水交融之时,开始注水点茶。注水时茶筅回环击拂,令盏中泛出厚厚一层细密浓白的汤花。
点好茶后,陈守逸将瓷盏置于托上,恭敬等待来客的评价。
客人此时却立于窗前,随手翻看陈守逸案上的那方石砚。察觉到陈守逸的目光,他放下砚台,转过身对陈守逸微微一笑。
此人大约四十多岁年纪,身上也穿着宦官衣饰,脸上虽然还没有多少皱纹,两鬓却已有了几缕霜白。
他缓步走到茶盏之前,却并不急于享用茶汤,而是凝神观察盏中浮沫。不多时,瓷盏中的乳花便开始消退,现出下面的水痕。这时那人才抬起头,温和地笑道:“似乎有些生疏了呢。”
陈守逸赧然道:“太妃不吃点茶,这几年确实有些疏于练习。”
“上一次和你斗茶好像还是四年前的事?”来客颇有感慨之色。
陈守逸回答:“是。”顿了顿,他又自嘲道:“如今技艺生疏,不堪匹敌。父亲此番若为斗茶而来,恐怕是要扫兴了。”
这人正是刚刚上任的左神策护军中尉、前宣徽使陈进兴。
听见此语,陈进兴白他一眼,嗤笑道:“说得好像你以前赢过似的。”
陈守逸也笑了:“父亲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
“演了好几年的父子反目,突然要改回来倒有些不习惯了,还想着要损你两句,”陈进兴笑道,“这几年害你吃足苦头,真是委屈你了。”
“戏做足了,太后才会相信,”陈守逸道,“儿子还没恭喜父亲呢。”
他整了整衣衫,郑重向陈进兴下拜,恭贺他晋升之喜。
陈进兴笑着扶他起来,和蔼道:“父子之间,何须如此客气?说起来,我能有今天,也都是你的功劳。”
“这儿子可不敢居功,”陈守逸起身后道,“计策原是太妃想出来的。”
陈进兴点头:“当初太妃找到我时,我其实并不看好她的计划,中间变数太多,太容易出现漏洞。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能做到。”
“太妃的才智的确容易被人低估,”陈守逸道,“就算是先帝,当初听完太妃的计划,也直说太妃疯了。若不是后来别无选择,能不能说服先帝配合也很成问题。”
与其说先帝为徐九英留了后手,不如说先帝是按照徐九英的意愿在行事。大概没人能猜到,无论是刻意在两位神策中尉之间制造矛盾,还是遗诏上那语义不详的“大事不决者由太后裁断”,其实都是出自徐九英的授意。
陈进兴没有置评。
陈守逸以为陈进兴听完,怎么也会夸赞徐九英几句,不料半天都没听见养父说话。他转头看去,却见陈进兴正一脸古怪地看着窗外,像是大惑不解,又像是哭笑不得。陈守逸也疑惑起来,小心翼翼地唤他:“父亲?”
陈进兴回过神,指着窗下一排排郁郁葱葱的植物问他:“我记得你以前只爱养兰花,怎么现在都改种这些东西了?”
陈进兴指的是陈守逸种在窗下花盆里的葱姜蒜。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意,直到刚才无意中看见,才突然惊觉,在他们缺少联系的几年的,养子的趣味已变得如此不同。
陈守逸面皮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告诉养父,这是为了方便随时烹煮食物给太妃享用才种的,摸着鼻子回答:“这些好养活。嗯,好养活。”
☆、第45章
送走养父,陈守逸坐回书案前,将那片红叶从观台底下取出,拿在手里把玩。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到四年以前。
那是元德二十四年的暮春。
因为曾经跟随过的宫教博士年事已高,请旨出宫安度晚年,陈守逸特意告假送行。两人言谈甚欢,不觉忘了时辰。回转居所时,宫中已是掌灯的时候。
檐下灯影昏黄,仅能在台阶正中投射出一块微弱的光区。陈守逸直到踏上石阶,才瞥见台阶上还有一个抱膝而坐的人,不由吃了一惊。这人身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