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做个贤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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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慕云青原本还迟疑,怕不相干的人涉入会走露了风声。
长歌却告诉他:“归来郡夜间最是多雨,又全是泥地,一走就会留下痕迹。两万两黄金太重,运去哪里都是一找就能找到,不若,就留在驿站。”
但若是留在驿站,在这个刮个风就能吹得呼啦啦响的地方,又要怎么藏下两万两黄金?
好在本朝驿站多有密道,此时便可以藏入密道,但密道一向只有本地驿丞一人知晓。
所以,不若以诚相待。
长歌对驿丞夫妇直言了她下一步棋会如何走,驿丞夫妇听罢,泪流满面,当下跪地,感恩不尽。
但此时,慕云岚仍有隐忧:“到底是两万两黄金,这驿丞夫妇毕竟是凡人,妹妹就这么相信,他们不会动心?”
慕云青同时看向长歌。
长歌笑道:“父亲不也是凡人吗?可父亲不仍是为了守护一方百姓,豁出自身安危荣辱?两位哥哥不也是凡人吗?但两位哥哥上了战场,为守卫山河,不也同样豁出了命去?相比而言,驿丞夫妇面临的仅仅是这些身外之物,真的算是很简单了。”
当然,这些不过是打趣之言,真正的原因其实是:“而且据我所知,驿丞大人早年也是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铁血男儿,后来伤了腿,这才返老归乡。因为归来郡穷困,恶匪横行,朝廷却不予理会,他带着三个儿子在县衙组织剿匪,身先士卒,最后,他的三个儿子全都牺牲了。这么多年也只剩两位老人膝下孤冷,相依为命。”
这是上辈子,驿丞夫人告诉她的。她就是因为记住了驿丞一家的忠义,所以才记住了归来郡。
她道:“这样的一家人,我相信,若是有让归来郡富裕的机会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只会虔诚感念,不敢妄动非分之想。”
长歌既这样说了,慕云青慕云岚兄弟两人便再无二话。
此时,天光已彻底明亮,兄妹三人一起用了早膳。饭后,慕云青又坚持让军医替长歌切了脉,待军医断定长歌已无大碍,勉强开了药方以示安慰,慕云青这才上马回程。
长歌站在马下,见此时的慕云青正是神姿英发,心中不禁欣慰:“大哥,很快就会有人打马赶来替父亲背锅,你此时回去便告诉父亲,让他不必再将我那时的话放在心上,随心所欲,尽展壮志即可。”
慕云青坐在马上,对长歌叮嘱了几句,又看向慕云岚:“好生照顾长歌,再敢有疏忽,军法处置!”
慕云岚:“……”
当着长歌的两名侍女,他不要面子的吗?
慕云青交代完,这便带着军医,两人两马,快马而去。
慕云岚和长歌也没在归来郡多做停留,略作收拾便也启程离开。只是他们走得缓慢,不若朱家马车快马兼程,半月便到了京城。彼时,兄妹两人还在半道上。
慕云岚收了飞鸽传书,去找长歌时,长歌正在案前,提笔写着什么。她字迹娟秀精致,瞧着令人心旷神怡。
长歌抬眼看了看慕云岚脸上的神色,笑道:“可是朱秀参两位哥哥了?”
谋划尽如人意,慕云岚心情畅快,自己找了位置坐下,便绘声绘色描绘起京中情形:“正如你所料,朱秀一发现整整六箱黄金全成了石头,气得当场吐出一口血。好在他是个身强体健的,只是吐了口血而已,擦擦嘴角又可以坚强勇敢地爬上马车去找昱王。”
长歌此时已经写就,缓缓放下笔,笑道:“朱家人沿途所遇,最有本事换他黄金的,便是两位哥哥。夺人钱财,杀人父母,不管有没有十足证据,他都必定要与咱们家不共戴天。但他既不能直接向皇上告状说自己丢了两万两黄金,地位又与父亲相去甚远,可说全无对抗之力,便也只能怂恿昱王,借昱王之手打压。”
长歌说着,又摇了摇头:“可惜昱王是个城府深的,又有太傅段廷在他身后替他出谋划策,他们必定明白,他们如今唯一说得出口的把柄,不过是两位哥哥的擅离军营。但这个把柄,又实在不足以从根本上撼动父亲,若是听凭皇上处置,至多也不过是将父亲召回革职。但如此一来,于他昱王不过是平白与父亲结仇,而无丝毫实实在在的好处。倒不如……趁机游说皇上,安排自己的人南下夺父亲帅印。父兄骁勇,所向披靡,此行南下剿匪,军功可是不小。一旦他昱王的人掌了帅印,那么这份军功可就能全算在昱王的头上了。”
慕云岚冷笑道:“我与父兄南下一月,既不能对百姓死活置之不理,又处处谨慎,不敢立下太多功劳以致招来忌惮,可谓步履维艰,处处艰难,极为心累。没想到这烫手的功劳,被你随手一计扔给了昱王不说,昱王竟还迫不及待赶来抢。”
长歌低头一笑:“昱王要与景王夺东宫之位,如今正是抢功劳、争人心的紧要关头,自是不同。所以说啊,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只要找对了人,没有甩不掉的锅。”
慕云岚会心一笑,又问:“那妹妹不如再猜一猜,昱王他派了何人下来?”
长歌手指轻叩桌面,沉吟道:“如今,景王那边有秦时月抗战北燕,连连告捷,昱王看得正是眼红,必定会派一个足以抗衡秦时月的将领。纵观他手下,最合适的人选,就是长兴侯蔡兴了。”
“没错,正是蔡兴。”
长歌满意地点点头:“时机到了。二哥,派人去归来郡告诉驿丞,金子可以以昱王的名义送去归来郡县衙了。”
说着,又将刚刚写就的一纸文书交给慕云岚。
“这是什么?”
长歌神秘一笑:“归来郡复兴大计。”
慕云岚挑眉,一目十行看下来,眼中掠过惊艳之色:“想不到我的妹妹不仅算无遗漏,决胜千里,竟连这些细枝末节的修桥铺路之事也能观察入微。怕是工部尚书见了你,都要自愧弗如。”
……哪里哪里,这就是上辈子工部尚书在归来郡巡查以后,呈给时陌的折子,里面详细记录了要如何着手复兴归来郡。
此时不得已盗用了别人的劳动成果,长歌实在脸热汗颜,连忙转移话题道:“二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用不起眼的笔迹将它誊抄一份,和那两万两黄金一起送到归来郡。”
她又别有深意叮嘱道:“记得,这些都是昱王对归来郡百姓尽的一点绵薄心意。”
慕云岚笑看着她,兄妹两人一时心照不宣。
又过了五日,慕云岚收到飞鸽传书,底下人上报,两万两黄金和归来郡复兴大计已经悉数以昱王的名义送到了归来郡县衙,归来郡郡守感激不尽,一连三日不断向帝都上呈折子,代表归来郡千千万万百姓,感念昱王恩泽。
长歌手中捏着飞鸽传书,偏着头,笑问慕云岚:“二哥,你说皇上看到归来郡守的折子,心中当是何种滋味啊?”
慕云岚唇角微勾,眼底却掠过冷意:“咱们这位皇上,一向最忌别人抢他泽被社稷之名。此时刚刚出了东宫太子谋反一事,就冒出个这么厉害的皇长子,这么有勇有谋。武有蔡兴南下剿匪,所向披靡;文有段廷献策,搅弄风云;现在竟还多了朱秀这么个钱袋子,有事儿没事儿给他发现个穷困的归来郡,一出手就是两万两黄金,赈济江山,赢得天下赞誉,百姓归心……这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啊?他坐得住才怪!”
长歌点点头:“不仅皇上坐不住,咱们那位景王怕是同样也要坐不住了。想景王他好容易才用一个秦时月抢赢了昱王,得以顶替父亲,在北燕立下汗马功劳,一回头却发现昱王在京城竟也能混得个风生水起,怕是这几日也要拍马紧追直上了。”
“咱们这位皇上啊,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有父亲和将士们替他守卫山河,浴血沙场,让他过得太舒服安逸了,他才有空忌惮这个忌惮那个,猜疑那个猜疑这个。原本太子逼宫,他亲手杀了自己宠爱半生的儿子,朝中那池水便算是浑了一半。如今,我还要让二王相争,将京城这趟水彻底给他搅浑。”长歌身子放松,靠在榻上,凉薄道,“只有他一个头两个大了,父亲才能无后顾之忧。”
第9章
长歌想了想,又怕归来郡守那连续几天的奏折火候不够,这便对慕云岚道:“二哥,再多安排些书生吧,让他们替昱王作诗作赋,将他心系百姓、心系社稷的仁厚圣明之举传扬出去。毕竟他是金主,拿了这么多的金子出来,流芳百世也是他应得的。”
慕云岚眼神通透,笑睨着长歌:“你果真有心要让昱王流芳百世?”
长歌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裙:“我是果真有心要让他名扬一时,至于他能不能流芳百世,那就要看皇上的意思了。”
慕云岚斜挑了眉头,兄妹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再没有人比长歌更懂得文人的力量了,想想她前世的妖妃之名最初是怎么吹出来的,再想想上辈子,父亲最后那一道催命符……文人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可是他们的力量,她领教得再深刻不过。
那时,昱王见慕家父子骁勇善战,一路南下,剿匪战无不胜,所过之处百姓无不感念,便趁机大做文章,买通大批文人书生,大力吹捧,恨不得将慕瑜神化,好让百姓将他供奉起来,日日夜夜顶礼膜拜。
一国之君怎可能能会容忍自己的子民盲目崇拜自己以外的凡人?
那定是要除之而后快的!
昱王,也该你好好尝一尝这滋味了。
……
如此一路缓行,又是过了半月,长歌兄妹才到得京郊驿站。
离京愈近,天气愈冷,这日一大早还纷纷扬扬下起了雪,让长歌忍不住想起她死去那一日,也是这样大的雪,自黎明开始降下,下了整整一天。
凭栏最伤人,长歌自己也不知自己想念的是那一场雪,还是那个人。
——那个以江山赠她的男人。
慕云岚走到她身后,她头也没回,幽幽问了一句:“二哥,你说,西夏如今是不是还要更冷一些?”
想想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时陌那个人一向不怕冷。她倒是怕冷得不行,一年四季,除了盛夏那两三个月,平常吹个风下个雨她都觉得冷。
晚上,她总是要窝在他怀里才好睡。她有时也觉得很神奇,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怎么可以差别那么大?她那么软,他那么硬;她那么怕冷,他从不在意天气。哪一日若想讨好她了,还会殷勤地替她暖床。
九五之尊,一朝天子,却要替个妃子暖被,难怪被人骂昏君。
慕云岚目光掠过长歌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有意无意说了一句:“天下男子,好看的多的是。”
长歌笑了,回头调皮地反问一句:“哪一个有他好看?”
慕云岚意味深长道:“红颜薄命,可不仅适用于女子,男子同样用得。自古皇子若是失了圣心,便是走到了绝路。时陌他,已经在绝境很多年了。他去西夏为质三年,惹得西夏两个最受宠的公主为了争他手足相残,一个香消玉殒,一个被毁去容貌,到头来却谁也没能得到他,西夏王容不下他了。长歌,你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不要再对幼时那点情谊念念不忘,那样于你无益。”
长歌没说什么,转头看向窗外,问:“昱王那边怎么样了?”
“蔡兴这段日子揽尽了父亲所有军功,风头一时无两;书生们一旦有了起头,后面便容易跟风,如今都争先恐后地做着文章呢,都说昱王仁厚圣明,心怀社稷。”
长歌缓缓念着“仁厚圣明,心怀社稷”八个字,似笑非笑:“仁厚圣明心怀社稷可是天子的御用颂词,就看昱王有没有那个福分,担得起担不起这八个字了。”
慕云岚哂笑一声:“只要我慕家可以高枕无忧,他就是要龙袍,我也给他送去。”
“高枕无忧……”长歌念着这四字,轻叹,“身在朝堂这激流险滩之中,连得皇上半生圣宠的东宫都已血流成河,惨淡收场,我家又怎么可能真的高枕无忧呢?对了,二哥,太子逼宫隐情,可有消息?”
慕云岚面色微凝,摇头:“查不到,消息被封锁得很严。宫中但凡知道点内情的,已经全部被灭口,就连禁军统领凌非也生死不明,只知如今禁军统领一职暂由裴宗元接任。”
长歌看着慕云岚,目露迟疑。
慕云岚知她有话要说,笑道:“你我兄妹,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长歌轻声道:“待爹爹剿匪归来,我们一家告老还乡,可好?”
慕云岚静静看着她,没吱声。
长歌看着他的眼睛,恳切道:“我知道两位兄长年少英雄,一腔热血,胸怀凌云之志,但如今朝中诡谲阴暗,皇子们各有手段,夺嫡之下,血雨腥风。爹爹一生忠直,从不结党,谁也不靠,只忠皇上,可是皇上却头一个想除掉他,对他猜忌甚深,如今风雨飘摇,虽说眼下剿匪这个困局我们是险险地拆解了,但后面等着我们的绝不会是什么太平日子,往后的路只会比现在更难、更险,稍有不慎,万劫不复……我只想,一家团圆,父兄平安。”
上辈子……她怎么都没办法忘记上辈子,父兄死在皇权阴谋之下,尸骨无存,慕家满门被灭,血流成河……
“趁着现在还来得及,我们一家退出朝堂吧。”长歌紧紧抓住慕云岚的手,哀声求道。
再晚,就算想退也退不了了……
前世,剿匪大捷以后,父亲其实早已预感到大厦将倾,曾多次向懿和帝请求告老还乡,可是那个时候,懿和帝已经容不下他活着了。懿和帝拒绝了,然后,一举将慕家满门屠尽!
这辈子,趁着现在风头全被蔡兴和昱王揽了过去,小心谋划,尚可保全一家。
慕云岚深深看着她的眼睛,良久,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说了一句:“你南下以前,有一晚,我和父兄把酒畅饮,父亲微醺时,说起一事。”
长歌不意他忽然说起这个,安安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父亲说,君臣早已离心,剿匪后,他想告老还乡。可是,他舍不得你。他说,因为母亲的临终遗言,要你此生不得嫁入皇家,你便自小掩去容貌,坏掉名声,就这样庸庸碌碌地混在京中的贵女圈里,默默承受着他人的奚落。我们都觉得你很委屈,可是,他却知道,你是心甘情愿这样做的,因为你从小心里就装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受宠、很艰难,配不上太好的你。就这样,家世好一点,你差一点,才是刚刚好。如今,那个人还没有回来,若是咱们就这么离开了,往后,你漫长的一生,又该怎么办呢?这份情,谁来偿还你?”
长歌手指一颤,清亮水眸里满是不敢相信。
慕云岚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很震惊是不是?我和大哥听到的时候,也很震惊。我们兄妹自小一起长大,自认对你疼爱有加,呵护备至,可妹妹什么时候心里有了个男人,我们竟一点都不知道。”
“爹,爹他怎么会知道……”长歌算是活了两辈子了,若不是今日慕云岚说起,她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她的心思,被她藏得那么深那么好,而她的父亲竟然全都懂得,他什么都懂得。
“因为爹是真的很疼你啊。”慕云岚感慨道,“他还说,娘是不让你嫁入皇家的,但是如果可以,他会做主将你嫁给时陌,将来……他去见娘时,再亲自向她赔罪。”
长歌听到这里,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她泪眼模糊,摇着头哽咽道:“爹他不用这样的……我并没有多喜欢时陌,我只是被他美色所迷……”
“好吧,就算是美色吧……”慕云岚纵容笑着,伸过手去轻抚她的发鬓,“长歌,如果你果真舍得下他的美色,我就去和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