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女离魂-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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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芊虞见状忙吩咐郑云儿起身劝酒,一面笑道:“幼女任性,想要到竞渡终点观看,你们说说可是不能允许?”夫人们呵呵笑着说了几句拍马话语,重又找人吹嘘自己夫君的政绩官阶。
“黎奴甚么样您争会不知,她会是那种杀人图命的人么?”杜灼听不进它言,眼泪扑扑滑落,泣道,“娘亲,您说句话,难道您相信黎奴会害人性命不成?!”
“你既相信黎奴为人,就该知晓她定会无事才对。”郭夫人掏出香帕为女儿拭去泪水,温柔劝说,“莫哭了,给人看见,还道杜府千金小孩心性不知轻重。”
“那些官牙饿虎豺狼似的,万一将黎奴屈打成招……”杜灼不听母亲说话,煞白了脸在脑海中勾勒出黎奴被差役打得血肉模糊的可怖模样。郭夫人无奈女儿的胡思乱想,淡淡笑着又是一番劝慰。
“可是,娘亲……”杜灼还要坚持,抬眼见到母亲倏忽严肃了神情,她不甘心地低下头,喃喃说道,“至少请爹爹跟金水县令招呼一声……”
郭芊虞端坐着拿起茶盏略呷了一口,低声斥责:“一州刺史抛下全部官员去跟县令讨要个婢女,哪里的道理?一会宾客散去,你爹爹自会留意黎奴的事,勿要再言。”
杜灼眼见母亲轻易否决她最后的希望,心里既是不解又是焦急,一时间脑中混乱不堪,周围轰轰然吵闹不已,她只觉得百般难受,连坐在月牙凳上说话也不能了。
郭夫人看得女儿嘟嘴坐于凳上生着闷气,她对身旁奶娘示意一眼,吩咐其将如灼带回拂羽别院。奶娘点头应承,郭芊虞一面笑对女儿说:“勿念太多,黎奴的事为娘自会处理。听话,现下先回别业休息,出来一整天也累了,看这脸色苍白的,不要逼出大病才好。”
如灼磨蹭半天才勉强同意母亲的要求。玉霑正要跟着同回县郊别院,却被郭夫人止住脚步,回首对上姑母面上的严肃,听其言道:“十八娘,你勿要动用大公主权势掺和黎奴的事。京师里甚么情形你比灼儿清楚,听闻那胡县令又是脾气狷急之人,万不要得罪他了。”
郭玉霑大惊,脑中飞快思考姑母言语,沉默许久,她才点头答应下来。
马匹刚迈开步子拉着车辆缓缓启行,杜灼坐不住,急切道:“姐姐,我们这便绕道县牙搭救黎奴去。”
“如灼难道没有听到姑母言语?”玉霑不理妹妹心急,一面命了惟明径直返回拂羽园,一面解释,“胡家与众朝臣关系微妙,我们不可任性行事。”
“我不管他胡家、李家,有了权势便这般作态么?黎奴不会杀人,他们却只诬陷好人!”杜灼负气别过脸,愤愤说道。
玉霑笑了笑,劝慰道:“出来时见着炤哥,他得知黎奴出事,这刻已前往县牙,我二人暂且回拂羽等候消息再作打算不迟。乳母也很担心黎奴事情,如灼勿要让她再增烦恼了。”
杜灼闻言看向坐于身旁的奶娘微微颤抖着身子,一脸担忧之情,她才敛了急躁不再坚持。
马车颠簸了约莫半个时辰回到别院。待在车门前停稳,奶娘神情恍惚下了车,落地瞬间忽被裙角绊住,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得身旁惟明眼疾手快上前扶住才未发生憾事。
奶娘抚了抚额头,想要说几句感谢话语,抬眼惊见惟明胸前衣裳尽被鲜血染红。“难道是我头上簪子划着,这样重伤,快些医治……小姐那里有药,你不要走动,我即刻去拿!还是叫医家……”奶娘心慌意乱,语无伦次地说着话,面前惟明却毫无痛苦神态,只是挠着脸呵呵笑了起来。
杜灼、郭玉霑听见车外吵闹,提起裙角下了车,见到一身鲜血的惟明对着急得几乎昏厥过去的奶娘不停傻笑。如灼愣了愣,指着惟明胸前的血迹,问道:“这是……”
“小姐不记得了?原预备今日作弄韦公子的,现下看来好像纸包里的猪血放多了些,一撞就成了这血淋淋的样子。”杜灼才想起跟姐姐谋划韦掞与惟明发生口角进而将她府上仆人殴成重伤的剧目。
“我几乎忘记了,对不住,因为黎奴的事……”如灼看着惟明的滑稽模样,扯不出一丝笑容,吩咐惟明自下去沐浴更衣数句后,她径直往掩翠阁走去,留下众人面露担忧。
满脸木然踏着石径,如灼脑中恍惚浮现她与黎奴十二岁时的样子,记忆回转,仿佛又听到八岁的她们一块玩耍的欢快笑声,最后,是她们的初次相遇——那个寒冷深秋的淅沥雨水,鼻端充斥的全是雨润金桂浓烈而怡人的香气,蹲在后门角落瑟瑟发抖的黎奴含着眼泪,这便是最初的样子。她将无家可归的黎奴捡回,从此府中多了个陪伴。
至今仍记得那日雨桂沁入骨髓的幽香……杜灼闭上眼,感觉周身满是桂花的味道,可惜黎奴已被当作凶嫌关押。如灼握紧拳,心里暗立誓言。
掌灯时分,在寝室内焦急踱步的众人才等来前往衙门打听情况的杜炤。
杜炤大汗淋淋还未坐定,如灼便心急火燎的在旁催促。“好歹等为兄喘口气……这……快马加鞭……一路赶回的……”杜炤上气不接下气说了一句,却见周围四双眼睛齐刷刷盯视着他,杜炤心里哀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喘息,说道,“黎奴现在羁押大牢里,我叮嘱了狱卒,想是有了关照并无大碍的。”
围着杜炤的如灼、玉霑、奶娘、阿宝四人略略放心。杜灼沉思片刻后说出疑问:“说她杀人,又是何人被杀,与她有何关系?哥哥快些讲来。”
杜炤顿了顿,脸上出现怪异神色,他压低了声音反问:“你们可知道死的是谁?”如灼给了兄长一个白眼,正欲催促,杜炤瞪大了眼,接口说道,“那被杀之人是行院女伎唐爱爱!没想到罢?”
“竟然是……唐爱爱……”杜灼、玉霑面面相觑,唏嘘不已。
“昨日去了行院寻她不着,我就觉得事有蹊跷。未想几日前还见着她的美貌,如今却落个身首异处的悲惨下场……”如灼忽略兄长摇头感叹的遗憾模样,又问:“黎奴与唐爱爱素不相识,只因那日见到大哥与其纠缠,我们才有了见面,牙差如何会锁了黎奴?总要有个情由才是。”
玉霑等人在旁点头附和,杜炤低头望着皂色靴面,嗫嚅着想要岔开话题。如灼目光一冷,盯着哥哥不确信地问了句:“莫不是与大哥有关?”
杜炤额头渗出冷汗,慌张摇手解释:“为兄亦未想到,这个事情……叫人为难,这个事情……”杜炤抬眼看着面前四人皱起眉,一脸的不信任,“黎奴会出现在凶案现场纯粹意外,只因她擅移尸身,牙役们又查得唐爱爱俗讲那日见了黎奴后吓得方寸大乱、乱语‘蛛女’一类胡话……”
“大哥是说,黎奴在莲塘破宅陈尸处擅自动了唐爱爱尸身?”杜灼脸上疑惑,仍是不解。
“难道……”玉霑望向杜炤,猜测道,“难道唐爱爱亡前手上戴着金粟红玉镯?偶然出现此处的黎奴,为免官差怀疑炤哥,便擅自藏了镯子,却不慎叫人看见,如此……”
杜炤面皮涨红,满脸愧疚地说:“我想着是这样,差役私下谈及黎奴被人发现后,坚持不作解释,一味沉默。县令大怒言她串通唐爱爱讹诈钱财,分赃不均才下了杀手。现下也不许人探视,我唯望黎奴将事情讲明,勿要因为我胡乱应罪……”
如灼全身使不上气力,颓废坐到榻上,喃喃道:“金粟红玉镯,黎奴若讲出,凶嫌便是哥哥你了啊……”
杜炤好笑妹妹多心,不以为意地说:“至多被爹爹知晓我出去冶游赠人家宝,一顿教训罢了,争会扯上杀人嫌疑?”
如灼斜了兄长一眼,冷冷开口:“前往讨回家传宝物不成的杜府大公子,害怕此事宣扬出去,恼羞成怒之下杀了女伎抢回玉镯,还有比这更好的杀人情由么?”
“我哪里会杀唐爱爱……”杜炤叫苦不迭,急急分辩,“叫去看她死后行状我都不敢,那勒断脖子的蛮力又岂是我所有?真是天大的冤枉……”
玉霑对如灼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妹妹暂且宽心,此案卷宗终是要到姑父手中,不过两月功夫,无论结案与否,姑父定能设法周全。”
如灼稍稍宽了心,心里却生出疑惑:黎奴外出迎接参加端午筵席的教坊女伎,怎会无端跑到莲塘破宅处?
其一十九 官恚
次日天未大亮,杜灼、玉霑二人便起身聚于茶室。听闻杜家老爷一早返回州牧府主持凶案复验一。的惟明急急来报消息,如灼略略点头,想着父母终究口硬心软不能放任黎奴遭人诬蔑陷狱。
等到日过中天,用了午膳,也没见县城里再有动静传来,杜灼坐立不安,看着眼前来回走动魂不守舍的奶娘,她终于忍耐不住,开口建议:“不若我与姐姐去县牙看看,兴许能见到黎奴也未可知。”
“可是夫人处……”奶娘面有难色,吞吞吐吐的也不敢随意答应小姐的要求。
“乳母,”杜灼定定看着奶娘的眼,道,“你也知晓哥哥一向做事软弱,只怕他昨日未能探到实情便被牙差随意出言打发了。灼儿此番亲自往看,定将事情弄清,也好搭救了黎奴脱离牢狱之苦。”
奶娘心有动摇,言语间仍在犹豫:“话虽如此,但小姐可知那胡县令……”
杜灼轻轻一笑,保证道:“灼儿绝不去招惹那县令,况且玉霑姐姐亦与我同去,我二人设法见了黎奴后便回州牧府找爹爹商量对策。乳母觉得这样可好?”
奶娘被杜灼纠缠说动了心,只得同意小姐的请求,一面又应承下与阿宝一齐敷衍郭夫人的寻查。如灼见奶娘作了让步,忙不迭与表姐驾车出发赶往金水县城。
到达城里,在主街附近一邸舍二。马厩旁停下,杜灼命惟明牵了马匹喂草无需跟随,便罩上粒Вɡ熇耄└耠暣掖页匮梅较蜃呷ァ�
金水作为州治所在(郭下县三。),故较邻县更显繁华。州府与县府相隔不过一条街道,衙门前一丈开外地方辟为定期开放的市集处,街道两旁金银器物店、衣铺、香铺罗列琳琅满目物品,一派热闹非凡。
没几步来到县衙门前,见正中一扇黑漆大门犹如猛兽张着大口兀自敞开,县衙虽然形制简单,却不无威严,门前一对石狮面露凶光瞠目而视,看得人心里犯怵。南面立个石碑,清晰刻着十六个大字: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四。。
杜灼注视片刻警惕官员的戒石铭,缓步走上石阶听到百姓们聚在门旁议论着什么,仔细倾听才知道县令胡大人不理复检结果,竟然率先开堂审起案来。
二人面露焦急对视一番,慌忙跟着旁听者混进官衙里。
金水县令胡元翊穿着弁服端坐于正堂,满面威严俯视堂下人证,又抬眼一一扫过旁观百姓,刚才聒噪揣测案情来龙去脉的人群倏忽安静下来,等着观看县令如何审案。
杜灼隔着粒Вɡ熇耄┣岜《该鞯穆弈唬揭桓瞿Q啃〉呐忧由⒂谥屑洌娑韵亓疃鹘┲钡厥┝死瘢闾纯谖剩骸疤孟滦丈趺骱斡共灰灰坏览础!�
县令语气严厉,不怒而威,吓得女子周身发颤,眼眶里泪水打转,一副强忍害怕的可怜模样,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语。胡县令不耐烦的等了须臾,才见堂下女子战战兢兢回答:“奴奴金蕊,一直……一直在行院服侍花魁娘子唐爱爱,是个……使唤丫环……”金蕊抬眼觑了觑县令大人,不知道应不应该将无父无母、由唐爱爱收养这等私事一并说出。
胡元翊久等不到下文,又问:“你且将五月三那日唐爱爱与杜府黎奴见面的情形说与本令听。”
杜灼在旁听得心生怒意,直觉得这个县官一味引导人证言词,似想将唐爱爱被杀脏水泼往杜府。好容易压下气恼,听着县令、人证继续一问一答。
金蕊断断续续将俗讲那日经过大略复述一遍后,胡县令思索半晌,沉声问道:“照你看来,那唐爱爱因将凶嫌黎奴误认成此处传说杀人索命的‘蛛女’,才会大惊失色,几致疯癫?”
“奴奴不敢如此断言,但行院里见着小姐情形的姐妹们都说我家小姐是被‘蛛女’缠上,大人不信可以问……”
众人听二人提及“蛛女”二字不禁倒吸冷气。杜灼冷哼一声,见着县令私下有了计较挥手打发金蕊离去,又传来发现唐爱爱尸身的人证仍旧询问。如灼越听越恼,暗想胡元翊实在偏听偏信。
县令大人望着堂下人证停下回答,恭谨拱手行礼退了下去。本在脑中勾画出杜府婢女盗宝行凶案件的脉络,忽又由唐爱爱手腕上戴着的金粟红玉镯实为杜炤所赠的证言产生动摇。胡元翊脸上露出笑容,感觉自己已然接近了事实真相。
“看来极有必要传唤杜公子前来。”县令大人自言自语一句,望向衙役就想发签。主簿在旁看得心惊肉颤,暗叫一声不妙,他忙堆起笑上前一步凑到胡元翊身边,低声道:“大人争可拘了刺史公子?若因此产生使君与县令失和传言,恐会影响大人考课……”
胡元翊冷冷一瞥,怒道:“本令务求秉公办事,哪管他刺史还是县丞!”
“是,大人说得在理。可现下不若先传来凶嫌上来问询,倘若凶嫌承认下来,也就无需惊动杜府了。”胡县令淡淡扫了主簿一眼,虽知其明哲保身的念头,但想来也觉有理,便点头默许了对方的提议。
主簿见上司让步,急忙趁热打铁传上黎奴。他暗暗祈祷凶嫌快快认罪了解此案,一方面可得嘉奖仕途顺利,另外又能尽快送走“瘟神”县官……主簿心里得意,嘴角浮现出明媚笑容,看得两旁衙役瞪大了眼,目不转睛望着几乎忘记押上凶嫌。
杜灼听说押解凶嫌上堂问话,心里一紧,忙与玉霑分开人群挤到最前听审。霎时围观百姓躁动起来,纷纷踮着脚尖倾身向前,想要一睹县城里难得发生的凶案嫌疑究竟是何冷血模样。
沉重脚镣拖着地面移动发出刺耳的声音从大堂外一路缓缓靠近,黎奴低头行进,只拿一支簪子随意挽成个髻,其余头发一绺一绺垂在两颊旁,遮住了面容。
不过一日功夫,好端端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变得这般形容憔悴,杜灼握紧拳,极力阻止自己冲动上前理论。
人犯依例跪下,听着堂上惊堂木一拍,胡元翊厉声呵道:“你为何妄想私自处理尸首,可是因为担忧杀人行状被人发觉?快快招供来!”
围观众人被县令冰冷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兀自跪着的黎奴却面无表情,既不解释,也未害怕,只是定定望着地面,淡淡说道:“无话可招。”
“这么说你是认罪了?”
黎奴仍旧盯视空无一物的地面,淡然道:“无罪可认。”
“混账!”胡元翊气急,狠拍案桌斥责道:“堂下人犯勿要以为闭口不言本令便奈何你不得!人来,刑具伺候。”黎奴脸上依然平淡,毫不为所动。
“慢着!”杜灼忍耐不住站了出来,大声质问,“敢问作为一方父母的县令大人就是这般审案?动用刑具、屈打成招,大人清誉岂非笑谈?!”
郭玉霑拦不住表妹,抬眼看见胡元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羞怒万分就要发作,旁边主簿抢先跳出来,大喝道:“哪里来的小娘子,当真胆大妄为不知礼数!”
黎奴听到身后声音,僵直了身子,面上首次出现一丝动摇神色。“我杜灼敢说,便不怕人知晓姓名。”
“杜……难道是刺史家的小姐?!”主簿垮下脸,一步一步倒退回胡县令身后,瞬间没了声响。
如灼不罢休,扬声又道:“我才看着县令大人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