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女离魂-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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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奴,”杜炤在旁小声开口,打破她的沉思,“如何是好?唐爱爱彻夜未归,金粟红玉镯寻不回来,妹妹怕是不依饶,一会黎奴可要为我美言几句才好逃开如灼怪责。”
她淡淡笑了笑,对杜炤说道:“大公子早知这样担惊受怕,那日就不该与狭邪女纠缠不清。”
“黎奴,”杜炤毫无主人模样,夸张地侧身作了揖,轻声讨饶,“灼妹妹那里把我责得没有面皮见人,你就饶了我罢。”
“唐爱爱不在行院外出会宴原是估不到的意外,小姐那里黎奴自会为少爷解释,只是这玉镯——”黎奴欲言又止看了杜炤一眼,见其脸上尴尬,当下不好驳他颜面,黎奴顿了顿,没有接着往下说。
杜炤低下头看着掌中纹路,沉默片刻,他出言自嘲道:“黎奴不说,我亦知晓,只是心里发怵,也不知那唐爱爱还是不还,到时少不了多许她些金银器物。这些还是其次,若唐爱爱知道镯子贵重拿来要挟,或者她直接找到爹娘……”
“少爷莫急,万不得已还有玉霑小姐可以相助。”
“争么未想到,只要玉霑出面……”杜炤放下无端担忧,呵呵笑了起来。又跟黎奴讲起外出吃酒玩乐的事。说话间回到拂羽园,下了马车才发现日渐偏西,一轮弦月淡淡的轮廓同时浮现于空。
黎奴回到掩翠阁,看见室内燃起蜡烛,烛光影绰,不似外面敞亮。往里间走,却是杜灼与郭玉霑并肩坐于榻上,垂首低眉相互说笑玩赏一幅画卷。
听到声响,杜灼未抬头,仍旧盯着纸面挥洒的墨迹,开口问:“回来了?哥哥呢?”
“嗯。户部崔大人休假来到此地,在梵净山上别业置下酒宴,才回来,老爷便领着少爷并一众宾客过去赴宴了。”黎奴轻声回答,不经意扫了一眼如灼手中的画作,原来是描绘此地山川美景的水墨画,左侧飞白七绝一首,倒是笔力苍劲很有一番气势。
“端阳前这几日,倒是日日筵席,会了这场又有它场。玉镯子,可讨回来了?”杜灼目光跟随笔触走势从右自左浏览过来,嘴角浮起会心浅笑,看那模样也不知是对画自语,还是问询侍女。
“可是不凑巧,黎奴与少爷去到行院也不见唐爱爱,只听女侍言昨夜外出参与主簿宴会后一直未回。”
“未归?”杜灼终于抬起头,脸上却未有惊讶表情。玉霑在旁隐隐担心,道:“怕就怕她知晓金粟红玉镯来头起了贪心,若是携了远逃,或是趁机要挟炤哥哥……”
“金粟红玉镯子是家传之物,还有甚么来头?”奉茶上来的阿宝听众人说起红玉镯皆变了脸色,不禁好奇询问。
杜灼接过阿宝递来的茶盏,解释道:“那是先皇帝大破高丽时所获,特送与太母一。安仁长公主作嫁的御赐宝物。只怪我那日未及留意哥哥送给唐爱爱的镯子竟然是这件。”
“听宫里人传闻,那金粟红玉镯实为高丽国宝,价值连城,世间独此一件。”玉霑打断如灼的自责,笑道,“想当初我因欢喜那镯子,几想嫁与炤哥。”
“姐姐争的不嫁了,姐姐争的又不嫁了?如灼真巴望嫂嫂是姐姐呢!”
郭玉霑笑而不答,另打趣说:“现下不该提我,单说妹妹选婿之事,这画卷赠佳人,可能打动芳心?”
“画卷赠佳人?”杜灼咯咯笑了笑,对黎奴说道,“你来看看,郑升那登徒子倒画得一手好画,字也写得洒脱别致。”
“还是个丝竹能手!”郭玉霑凑过来揶揄道,“我来时听见婢女们私下俱言,郑公子吹奏尺八技惊四座,别业上下都在议论,同在茶宴的杜小姐怕是芳心暗许了。”
“姐姐浑说!哪里就许了郑升了?!”杜灼脸上羞涩,拉着玉霑的手急切反驳。
黎奴低下头,轻声道:“琴棋书画精通,也是难得的夫婿人选了……”
二人听到黎奴所言,停下玩闹哈哈大笑起来,黎奴不解抬眼,听杜灼开口说道:“惟明打听到郑升昨晚在外流连,彻夜未归。”
“难道冶游去了?”黎奴一脸惊讶,心里却觉得以郑升那般轻浮模样,外出夜游似乎又是意料之中的事。
“招了倡女……”杜灼冷笑一声,讽道,“黎奴要问从何处知晓?那登徒子自己跟人说的,不然我从何而知这等私事。方才你讲唐爱爱不在行院,我也不惊讶,因昨夜她亦是参与游宴之人。”
“黎奴这便去告诉老爷!”
“等等。”杜灼挥手阻止,视线落在画卷上,浓淡结合勾画的山水仿佛通了灵性,沉醉其间时,看着画面溪水听见潺潺水流,望着淡墨远山就像见到云雾缭绕缓缓而动的状态。
“小姐难道因为这幅画卷便默许郑升荒唐行为?或者要许嫁郑升?!”黎奴看着自家小姐沉入画卷氛围,不禁焦急反问。
杜灼不以为意地浮现淡淡笑容,卷起画纸交与阿宝,叮嘱道:“拿去装裱起来,小心勿要折损。”
侧身面向黎奴,杜灼另说:“你去告诉爹爹,他定是不信,还道是我指示你妄言郑升。你装作无意样子,明日晨间于后园东北角跟阿宝悄声提起。爹爹每日辰时必然在那观赏牡丹。”
黎奴释怀一笑,点头应承下来。
“接下来便是红脸屠夫,呵呵……”杜灼跟郭玉霑相视后神秘大笑,看得黎奴心里泛滥不安预感,急问:“小姐,你不会使甚么招数,令那些公子洋相毕露罢?”
“可惜这幅画作了……”杜灼答非所问看着远处,心里想着画卷上透露的浓郁哀伤。
注:
一。太母,即祖母,宋代呼法。
其一十七 竞渡
翌日一早江岸两边便热闹非常,权贵望族、贩夫走卒趁着端午佳节倾城而出争相涌向江边,就连沿岸陡峭的岩石上都站满了观看龙舟竞渡的人们。
卖花娘手捧着葵花、蒲叶娇笑着向路人兜售;满载鲜桃的货郎挑着扁担,身形灵巧的穿梭于人头攒动的街上。目标一致的人流中,偶或有几个停下脚步购买时令花果。货郎乐呵呵的笑弯了眉,低头看了眼别在腰间的艾草,呼吸间仿佛闻到草叶的香味,不禁觉得周身邪侵俱被驱散,神清气朗的只留下召唤美好的福气。
一列花团锦簇的车队陷在人群里,缓慢向前行进。贩桃货郎在街边一香铺旁停下,远远盯着车辆,好奇问了句:“好气派,哪户人家?”
在铺外瞧热闹的香铺小哥鄙夷地斜视货郎淌着热汗的脸,以倨傲的态度反问:“刺史大人家的行列你也不识?”
货郎不在意对方的轻视,呵呵笑着说:“因为没有静街开道,一时也估摸不出究竟是哪家马车。”
“那是杜大人体恤民情,不欲在此佳节扰了百姓……”小哥白了他一眼,还要宣讲,香铺主人在铺内呼喝一声将小哥骂了回去。货郎见那小哥被责,在旁诺诺赔了不是,转又看向前行的马车。正饶有趣味的注视着,忽见其中一辆马车纱帘掀开,见到一个脸色略显苍白的女子挥动斜披轻薄帔帛的手将他招了过去。
“小娘子想要甚么?货担里除了水淋淋的鲜桃,另有我娘做的百索一。等节物,虽不是甚么金贵东西,但端午佳节,买个除邪去晦的意头,此外还有……”小货郎说着偷偷觑了女子一眼,见她朱红花钿一点额间,梳个双鬟望仙髻,正笑意融融地望着他的货担。
“只要几个桃就好了。”车内女子轻声开口,货郎不禁又看了眼,暗想这个小娘子恐怕是个病弱之身。
女子随手挑了六个桃,回首吩咐:“黎奴,多给他些钱,”说话见,车内另一素颜女子点头答应,从袋里捡了串铜钱递到货郎手里。
“不用这么多,小娘子给多了。”货郎不安地挥挥手,听到车内传来轻柔笑声。“拿着罢,不过一串铜钱。”货郎想要道谢,素颜女子的身形却遮住他的视线,他笨拙地张着嘴,感激的话尚未想好,纱帘早已放下,车辆随着车轮咕噜转动声缓缓离开。
路上空耗了半个时辰,杜府家眷一行终于抵达望江楼。如灼理了理佩在身上以长命缕、宛转绳系结而成的人像,奶娘在旁为她戴上粒Вɡ熇耄┖蟛畔铝顺怠?羁畈饺敫舐ィ慵蛔槟档ぐ松任两即罂占浞殖赡凇⑼饬讲糠郑锛淞硐铝瞬颊剩允雇馊丝硬坏狡淠谂煅簿俣�
掀帘进入,里间正中一个长案桌环列月牙凳,郭夫人端坐主位温柔笑着将杜灼招到身边,如灼至母亲面前问了安,便拉着表姐郭玉霑的手走到临江一面廊檐下,拿了方才买的鲜桃分吃,一面议论街上见闻。姐妹二人正说笑着,隐约听到身后传来郭夫人与郑云儿的对话。
“炤儿偶或流连曲巷,新妇勿要以此认定他是个轻浮薄幸之人才好,二人相处多多忍让些,不过是些小事情……”
“是,阿姑训诫得是。但云儿从未曾误会夫君是个风流人物,阿姑勿信旁人胡言。”郑云儿一脸莫名,垂首恭谨回答了母亲的训话,久等不到下句,她微微抬头,却见郭夫人眼望如灼,又说道:“喜好冶游也不是甚么缺点。”
“阿姑?”郑云儿更加摸不着头脑,疑惑开口,“云儿实在有些不解,望阿姑明示。”
“没甚么,来,吃些香糖果子。一会竞渡便要开始,你看江边热闹非常……”郭夫人快速转换话题,呵呵笑着将一碟果子移到郑云儿面前,指着江面讲起其他,看样子完全忘记了刚才想要说的话。郑云儿虽有不解,也不好开口多问,只得依命吃了一口甜点。
杜灼僵直了身子不敢回头,她凑近黎奴,压低声音问:“今晨你可去花园说了郑升的事?”
“照小姐吩咐,装作背后说话与阿宝提及郑升外出冶游之事。黎奴听得身后衣袍窸窣,想来是叫老爷听了去的。”
“姑母、姑父恐是不在意郑升轻浮模样。”玉霑低头沉思,喃喃出言否定,“这个办法无用。”
“那么——”杜灼不急反笑,拿出藏在怀里的帖子,对黎奴说道,“这是我偷拿的端午筵席前来助兴歌舞的教坊女伎名帖,你下去誊上我所言名字。”
黎奴看着小姐脸上的得意神色,见她望着江面已然整装待发的龙舟扬起笑容,自信满满地开口:“爹爹若仍属意郑升,此番便请了前日他所见的狭斜女参加望江楼宴会,我倒要看看那郑升如何面对。”
“小姐……”黎奴无奈摇头,听着杜灼又下了吩咐:“一会你同去接教坊来的女伎,私下许以钱财命她们‘闹热闹热’筵席。务必也将唐爱爱请来;另外让惟明做好准备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又是甚么花招?”杜灼神秘一笑并未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催促黎奴快快上路。
吉时将到,涞州权贵官宦拥簇着杜使君走出望江楼。举目四眺,阳光照耀冲破雾霭,天空洗过一般蓝得洁净,就连远处的梵净山主峰也失去云雾缭绕的形态,以真实面目俯瞰苍生。
杜柏戬领着众人在设下的香案前念了祷词,祭天叩拜后攒上三炷香。一番祭礼完毕,赞者捧着托盘——上置十数个粽子——送到刺史大人面前,杜柏戬拿起粽子掷入江中,身后官员纷纷仿效。霎时水花溅起,江中鱼群蜂拥上来争夺食物,激得江面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人群中爆发欢呼声,等着传令官一声令下命了赞者抬着牺牲送到岸边作为竞渡奖赏,一年一度的龙舟赛正式开始。
一时间江面上锣鼓喧天,热闹得几乎听不见五步开外的声音。杜柏戬返回望江楼,一块来参加端午饮宴的金水主簿见势点头哈腰地凑过来,媚笑着问:“未知使君今次看中哪条龙舟,下官也好为您周旋一二。”
下仆奉来个名帖,杜柏戬略看了一眼,对送来帖子的使者说道:“崔侍郎既然有事不便前来,你代本官言语几句,就说来日再作回宴不迟。”
使者退去后,杜柏戬看向主簿,随意说道:“方才说甚么了?看中哪条龙舟?呵呵,赌注的事无需这般认真,不过碰个运气。老朽闻得你与郑公子是故旧?”
“下官母亲与郑老夫人是远亲,故而常在一处厮混。”杜柏戬微笑着点点头,一脸和善的又与主簿说了数句闲话。
杜灼与郭玉霑使了侍从投下赌注,此刻看着江面龙舟飞驰,咚咚咚的鼓声震天,二人看着比赛心里激动,恨不得振臂呐喊,只因筵席另有各县官员夫人参与,故不敢过于放肆。一轮拼搏下来,杜灼略有运气赢下少许,她挥手招来阿宝,命其将所得归入今日杜府布施善举中。
“金水县胡县令夫人送来画扇六柄。”
听到侍女禀告,二人趁着江面龙舟休整间隙好奇回首,望见其他官员夫人脸上出现毫不掩饰的鄙夷神情,杜灼疑惑不解,轻声问询经过面前的风晚。
“县令夫人商贾出身,大家都看她不起,只碍于胡大人背后的权势,众人才不敢当面唾弃。”风晚压低声音,凑到如灼耳边解释。
玉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你倒是消息灵通,上下皆知的。”风晚难掩骄傲地笑了笑,又吹嘘了几句才离开自去忙碌。
杜灼心下有了计较,提起裙角来到母亲面前,拾起县令夫人送来的扇子,赞道:“这绣扇制得甚为精巧,胡夫人真有心了。”
“杜小姐见笑,自己绣的粗物……”胡夫人涨红了脸,双手扯着帔帛,吞吞吐吐地不知如何作答。
“女儿实在喜欢这绣扇,恳请娘亲送与灼儿。”杜灼不以为意对方的尴尬神态,得到母亲允许后,她侧身看向胡夫人,双手递过素日使用的团扇,说道,“微贱物件,权当回礼,还请夫人收下。”
胡夫人未及回答,玉霑缓步走过来,笑说:“妹妹倒会卖乖,人家县令夫人赠送六柄精美绣扇,妹妹才回一团扇,岂不是没有道理?”如灼会心一笑,佯装懊恼自责失礼,又明知故问的征求姐姐意见。
玉霑拿出手中团扇送了过去,冷冷扫了一眼筵席上诸位夫人的嘴脸,她微笑说道:“我亦讨要一柄。这件御赐描金白玉扇便作相赠之物送与夫人。”
众人惊讶的啧啧出声,脸上再不敢有一丝轻慢。二人心里好笑,想要出言讥讽夫人们嫌贫爱富的做派,忽然一个仆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一面大口喘着粗气,一面禀告:“不好了!不好了!”
杜灼与玉霑相视而笑,急切等待好戏上演。
注:
一。百索:即朱索,合欢索,辟兵缯或长命缕,用五彩丝线结成系于臂上以辟邪,为唐时端午节物。
其一十八 陷狱
“黎奴她……黎奴她……”
杜灼瞪大眼,脱口而出:“黎奴?!不是惟明么?不是惟明被韦掞……”
“如灼!”玉霑飞快出声喝止表妹失言。郭夫人扫了女儿一眼,将二人与进来通报的下仆招至身旁,压低了声音说:“外人在场,争可没了礼数?黎奴究竟争样,仔细说来。”
仆人垂首敛袖回答:“黎奴现被锁去县牙,正作杀人凶嫌审问。”
郭夫人暗暗吃惊,语气急促追问道:“这是争么说的?好端端的争会被人认作凶嫌?”
“说是莲塘处破宅死了个人,黎奴恰巧经过,又因她前两日与那死者有些纠葛,故而被县令拉了去……”
杜灼在旁听得焦急,迈开步子朝外走就想去官衙要人。郭夫人忙拉住女儿,急道:“灼儿!冷静些,没有凭据县官争会胡乱抓人?不过是带到县牙问两句闲话。”或因严急,郭芊虞不自觉提高了说话声音,惊得案桌对面两相交谈的各县令夫人停下聒噪,定定看着杜府夫人紧皱的眉,各各噤若寒蝉,在心里揣测起事出缘由。
郭芊虞见状忙吩咐郑云儿起身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