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女离魂-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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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夫人满脸含笑接受女儿的祝词,嘴上不忘劝说:“云儿也算自家人,你无事与她亲近些便罢了,却成日作对,往后要是嫁了人该如何是好?”
“知道了。”如灼低下头,一派谦虚受教模样。停顿须臾,为免母亲惦念她方才的玩闹,杜灼岔开话题赞道:“娘亲抚着菡萏模样,实在像那持莲尊者一般,灼儿此刻想到明岁送与娘亲的寿礼,便是仿了娘亲样貌打造的菩萨金像,何如?”
“有心意在便可,为娘现下只挂念几日后的……”眼见郭夫人又要说那不相干的事情,黎奴忙道:“夫人!小姐实在困乏了,有话,明日再谈亦可。”
“是了,是了,我一个高兴便急不可待地浑说一气。”郭夫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低声交待数句后才携随侍丫鬟离开掩翠阁。
四周逐渐陷入沉静,杜灼移开塌上条几仰躺下来,手中握着两枝开得正艳的荷花,她眼神一阵迷离,低声唱诵:“……不为远山凝翠黛,只应含恨向斜阳,碧桃花谢忆刘郎一。。”
“小姐……”黎奴看着一阵心痛,想着数日后的那个筵席,谁也无法改变的必须选择,如果……如果……
如灼坐起身,将荷花插至塌旁鎏金铜瓶里。倏忽隐去面上忧伤,她眨眼笑问:“方才那句诗,我诵得可好?”
黎奴点点头。“还有李义山那句——”如灼微闭上眼,又沉醉在诗歌构筑的优雅世界里,“春 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二。。”
“诗虽好,小姐唱得也极佳,但太过悲切,不适合待字闺中的女子。”黎奴神情严肃,服侍着小姐洁面,一面催促,“小姐休要再说闲话,快些给了方子好让阿宝下去煎药。”
“我没事……”杜灼话未说完,便被黎奴出言打断:“方才为了夫人的担心,小姐才伪装这么许久,现下也无需固执,只管看了这苍白面容再说话。”说着黎奴拿来镜架上的四神宝相花镜,如灼轻轻瞥了一眼,满室烛光映照下,镜中清减的容颜更显惨淡。
杜如灼苦笑两声,自嘲道:“看着倒像搜神里的鬼怪,无怪爹爹勉强数年才寻到四位门户相当且又愿意提亲的人家。”
“罢了,不说这些感伤话语。”杜如灼略作停顿,把脉片刻后,径直给出调理病症的药方,“胸闷气促、苔燥无津、脉细促——微有些暑厥症状,阿宝你找出紫雪丹,另取一两藿香煎好送过来。”身旁十二岁模样的小丫鬟阿宝得了命令,乖巧的自下去煎药不提。
黎奴避至殿外看顾阿宝做事,待再进来,杜灼已然更换了衫裙,此刻正坐于琴几前愣愣盯着投影在纸糊格窗上的婆娑树影,看见黎奴进来,她笑着说:“再帮我配个清凉茶饮:荷叶四钱,竹芯、连翘、银花各二钱,洗净冲泡即可。”
“知道了,小姐暂且躺下休息。”黎奴答应下来,不出半刻,她便泡好汤药送上,杜如灼接过略饮了两口,这才缓下白日的暑气。
“可算有气力了,一会便可寻了郑云儿大战一场。”如灼恢复了神气,高兴地握拳起身,扬声宣布。
“少夫人原不是什么恶人,争的你二人见面只会斗气?”黎奴无奈摇头,也不知怎么开口劝说这个贪玩、任性的小主人。
“我亦知晓她为人不差,可她每每将与大哥不睦的脾气发在我身上,你说我气是不气?”
“真是胡说!”黎奴微微笑了起来,轻声指出,“没有小姐成天介扰她,少夫人争会光与小姐斗气?”
深深叹息一声,杜灼煞有介事地下了定义:“想来我二人定是八字不合,前世的仇家罢,总之相互不满对方就是了。”黎奴摇摇头,好笑小姐不能令人信服的言语。
杜如灼放下茶碗,看向忙碌整理行李的黎奴,疑惑地问:“黎奴,你又会笑了。幼时你与我从早到晚厮混一处,争的你现在只有严肃表情,不再与我玩闹呢?”
黎奴看了如灼一眼,收拾茶碗递与打杂的小使女,嘴上淡淡解释道:“那是因为小姐得到全家宠爱,无需长大的缘故。”
“哪里的话,”杜灼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反驳道,“我听到下人们背地里说,你行事作风更有小姐作派,不似我,只是病……”如灼缓步离开琴几,走到灯火明艳的榻前,接着说,“黎奴,说好了,我若选定,你定要跟着陪嫁过去的。”
“小姐……”黎奴脸上出现无法抑制的浓重哀伤,开口欲言,听到外间一阵喧哗,回首寻声望去,见着大队人马朝着掩翠阁走来。
注:
一。唐·薛昭蕴《浣溪沙》
二。唐·李商隐《无题四首·其二》
其三 远客
为首风姿飒爽的女子踏着月光,在殿外除下金锦小蛮靴,领着众侍女呵呵笑着入了内室。
杜灼只听得人声不绝于耳,未及辨清来人,抬头见到一袭式样简洁大方的驼色窄袖翻领胡服率先映入眼帘,再看向那腰系金镶玉蹀躞带,头梳宝髻,圆润含笑的容貌,如灼心里一阵欢喜,她起身迎将上去,笑道:“玉霑姐姐!未想到姐姐竟到了,不是说明日才能抵达么?”
“想着早些来灼妹妹这里玩耍,便快马加鞭一路疾驰赶来了。”来人将手中帷帽交与身旁随侍,笑着一番解释。
主人们亲热交谈,各自使女亦依次见了礼。女子在丫鬟们伺候下略作洁面后,又说:“适才见过姑父、姑母,他二人直念叨来年至长安为妹妹举行上鬟大礼事宜,我好容易才避开邀请,只说在妹妹处用餐便可。”
话毕她接过茶瓯品了一口,杜灼抬眼望去,窥得碗沿印上一道浅淡的绯红,令人不禁浮想当下京都仕女的华典风姿。
“原筹划着今岁去的,无奈诸多事务繁复,加之数次卜卦皆言西京一。方向不吉,如此耽误下来,终未成行。”如灼看向风尘仆仆的表姐,笑问道,“舅舅可好?公主殿下可好?”
“还不是那个样子,成天介吵吵闹闹的,公主府里上下亦习惯他二人的相处之道,懒怠劝解了。”
十数年前,今上出人意表将长女唐兴公主下嫁驸马都尉、金吾将军郭铭莨,并打破公主食邑不过三百五十户的惯例,实封七百五十户。虽然皇帝对外宣称此番封赏是由于已故顺献元后嫡女的缘故,但精于捕捉朝堂走势之人还是看出了皇帝意欲抑制豪族,提升新晋勋贵的意图。
只不过,驸马郭铭莨是个生性潇洒、不惯拘束的人物,与公主婚姻多年才育得一女,没有嫡子这点无疑使得二人本已不睦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今上暮年身体多疾,联络勋臣、打击豪族的计划又悬之又悬,一怒之下生了厌世之心,如今只忙着烧丹炼药,渐次将朝政交与皇太子监管。
方才言及唐兴公主之女,便是杜灼眼前这位姐姐——郭玉霑,族里排行十八,因其略长如灼一岁,姐妹二人自小感情融洽,较他人更显无间。
杜灼拾起身旁牡丹团扇轻轻摇了摇,忙不失吩咐黎奴备下此地特有的精致菜肴,领着表姐出到外间,她一面说道:“舅舅倒是极喜爱冶游,就是我哥哥亦跟着学得十成像,现下别业里还寻不到他人影呢。”
郭玉霑哈哈笑了起来,道:“炤哥夫人可没有我娘亲为夫君招纳妾室的大度,如此又有一番争执罢?”
“可不是,那位眼界高上天的世家小姐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我才跟她斗了一回法,姐姐若早些来,便会见到她憋气的样子,真令人好笑。”如灼说着一阵得意,以扇掩嘴笑了笑,拉着表姐的手又是一番吹嘘。
黎奴在旁见着小主人乐此不疲,适时出言劝止,道:“毕竟是大嫂,还是少些作对罢。”杜灼平日唯以与嫂嫂斗气为乐,一下被人责备,不经面有愠色。
玉霑好言劝慰几句,笑看向黎奴,另说道:“黎奴究竟未变,仍是一心为主的模样。”黎奴惊觉僭越,立刻退至屏榻左侧,淡淡扯出一抹笑容后,不再多言。
“当真见外,”郭玉霑抬手一挥,率性道,“我三人幼时玩得不分主仆,府里人皆言我们是国初‘风尘三侠’二。。现下想起,真令人怀念不已。”
瞥见恭谨立于身旁的黎奴持重的面上隐现一抹怀念的笑意,杜灼摆起脸色微讽道:“她现下与我生疏得很,只有奶娘处,还留着情分。”
“小姐。”黎奴颇有些不悦,欲要纠正小主人错误的言辞,却见如灼转瞬没有了气恼的神色,笑着问:“说顽笑话,争的生气了?”
黎奴愣了愣,将头别向它处,轻声否认:“没有。”
“看你二人自小便是这样,冤家一般。”玉霑拉着妹妹的手一阵揶揄,一时间见到她双目自然弯成新月状,脸上斜红亦跟着活泼的面部表情跳跃,衬托出话语者不拘一格的随性。
落座用了晚膳片刻,郭玉霑想起带来的礼物,忙招来侍婢抬上诺大一个樟木箱,从其中花鸟螺钿漆方盒里捡出个精致的碧色刻花象牙小筒,她笑着介绍:“这是皇帝陛下亲赐的口脂,统共只得两管,娘亲嘱我带一管来送你。”
杜灼接过轻旋筒盖,顿时满室馨香,闭目微微嗅了嗅,隐约辨出甘松香、苏合香、丁香、麝香、艾纳香等十四味香料,其中多为外邦进贡的珍贵异香,极其少见。
见着如灼脸上沉醉,玉霑笑着催促:“妹妹别浸在香味里不能自拔,快旋开看看,可中意这口脂的颜色。”
杜如灼满面欢喜打开象牙筒,就着烛火仔细一看,她惊讶反问:“竟是肉色口脂?好别致的色泽。”
“今岁京师尤尚肉色与紫红色口脂,我念想着肉色恰合妹妹喜好,便自做主选了这个。”
“灼儿多谢公主殿下厚爱。”杜灼起身向长安方向垂首行了礼,而后又笑着对姐姐道谢。停顿须臾,她好奇发问:“听闻单加紫草,便可制成紫红色口脂三。,只是不知这个色调要争样制作?”
郭玉霑使唤丫鬟将木箱中的绸缎、饰物、京都糕点一一罗列出来,嘴上答道:“宫里人说紫草外,再加少许黄蜡、紫蜡便可,具体争样,实在不清楚。回去我打听打听,再来信话你知晓。”
听得表姐如此说,如灼放弃询问,转而专注于检视收到的礼物。她伸手摸摸光滑的交颈鸳鸯绮,又看看宝钿金钗上闪亮的异国瑟瑟(即蓝宝石),竟忘记了白日里沾染暑气引起的身体不适。
鼓过三更,烛泪滑落凝结宅院外清脆回荡的更鸣声,兴致勃勃谈论京都人情风候的郭玉霑停下说话,望见身旁枕着条几倾听她叙说的如灼终于耐不住困顿,不知觉间伏在几上沉入梦乡。
玉霑轻声招来黎奴,吩咐道:“我到偏殿休息,你看顾如灼罢。”
黎奴应承下来,恭谨行礼送走表小姐后,她解开系结描金宝相花纱帐的翠绿垂绦,动作利落地理了理帐幔的褶皱,又拿来个松软的佩兰锦缎药枕,轻轻移开条几,黎奴帮助小主人摆正了不妥当的睡姿。
杜灼微微动了动,头上固定发髻的银镶琥珀双蝶钗承载不住滑落枕边,满头青丝失去发钗的束缚,顷刻流泻下来,与榻上华丽薄衾相映成趣。抬手抚开如灼遮挡面颊的发缎,黎奴神情有些恍惚,嘴上喃喃说道:
“我堂堂清河崔氏,却要如此苟且偷生,竟不能……竟不能……”
“小主人!”黎奴面色慌乱松开紧握的拳,回首见到奶娘担忧的面容,二人无声对视,空气中胶着一股莫名的凝重。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嫡系最后的血裔,我不能轻举妄动,除了等待查明姐姐失踪是否与崔家灭门惨案相关那天,我只能这样保存自己的性命……”
“公……”黎奴猛地挥手打断奶娘的同情,飞快稳住不经意牵扯出的情绪,她重新恢复素日的平淡。
奶娘隐去担忧,严肃了神情道:“小主人,小姐莫名失踪之事奴婢正在极力查访,虽然让您委屈以侍女身份在此过活,奴婢万分惶恐愧疚,但这是目前逃开可能存在的阴谋,保存性命的最妥帖方法,务请小主人冷静行事。”
“冷静行事?!”黎奴语带嘲讽,反问道,“多久?十年?二十年?抑或一辈子?!”
“奴婢的使命是保护您的安全,在玉珠小姐不在之后。您的性命是已故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的,您不仅为自己活,亦得为所有亡魂而活,您务必记住这个事实。”
黎奴不知觉倒退一步,月光下,竟觉得从小伴其长大、不是亲人却胜过亲人的奶娘面目有些残酷。这么沉重的责任,她不会逃避,可是……可是……
徐徐夜风吹拂起轻柔的纱帐,殿外略微映透脂红的碧空粘贴着缥缈云絮,高悬九天的月华洒落一地银白,僵持着的二人倒映的身影却异常浓黑,那其中有着化不开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黎奴终于颓废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开内寝。
注:
一。西京:指长安。
二。风尘三侠指唐初李靖、红拂女、虬须客三人,属传说,并无出处,详细可参看唐·杜光庭《虬须客传》。
三。详见唐·王焘《外台秘要方》卷三十二“崔氏烧甲煎香泽合口脂方”。
其四 曲水
翌日清晨,别院笼罩在薄幕状的雾霭中,飘渺模糊的景致里,偶或传来一两声清脆婉转的雀鸣。
杜灼斜依在扶几一。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东君渐次划破白蒙蒙的雾气。花间露珠汇集光亮,缓慢移 动闪烁耀目,时光沿着淙淙流水一路前行,不变的唯有清池茶室这刻的宁静。
阿宝缓步行至小姐身旁,将当日服用的汤药端放案桌上,盛在褐髹漆碗里的馄饨液体顿时荡漾出一阵浓烈的药香,如灼表情麻木地拿起喝下,继而抬眼注视忙碌添香的阿宝灵巧有序的举动。
“小姐,今日焚什么香?”阿宝轻声询问,打开花鸟螺钿漆香盒,将日常惯用的香饼、香丸一一罗列出来。
杜如灼随意扫了一眼,挑出个棋子大小,用花模做成桃花形状的香饼,道:“仍用昨日的七宝香罢。”
阿宝诺诺答应,拿出匙著将细碎香煤掺到保持温燥的炉灰里,以火燃烧后,她另拿起小姐挑好的七宝香饼放置云母片上,等待铜炉里形成适合焚香的微火,才把云母隔火放于香灰之上二。。
一番琐碎下来,茶室里飘荡开味道幽邃的香气,缠绕着室内仕女衣裳的纹路,久久不愿离散。
此间茶室略高于园中其他宅院,举目四望,杜灼突然寻到消遣对象,透过半卷的竹帘,她饶有趣味地笑看着不远处宴会上的情景。
“苏姑子作好梦否?三。”郭玉霑悄无声息来到杜如灼身旁,突地作揖笑问道。
“姐姐失望了,如灼未有好梦可作,奈何?”杜灼侧身让出个视野开阔的舒适空间,一面挪了个蒲团与表姐。
“时近端阳,当真没有好梦么?”郭玉霑意有所指的一笑,依着表妹席地而坐,身旁婢女一阵忙碌,鱼贯送上点心。
“早起服药后便在此处闲耗,好梦实在没有。”如灼眨眼佯装不明,伸手挑开面前遮挡视线的竹帘,指着不远处说道,“笑料倒是不少,姐姐同看。”
玉霑顺着杜灼所指方向望去,正是几个素衣仆人引导宾客进入宴席,宾主间一番谦让,好不热闹的场面。收回注意,玉霑笑说:“妹妹这般急切,现下就开始挑选夫婿了?”
“哪会有什么急切,”如灼将扶几移到面前,微微倾身就前,她使唤侍女阿宝将竹帘卷起,嘴上自嘲道,“姐姐也不看看爹爹为我选的恁样人物,‘金木水火土’,如今五行只差水了。”
“五行差水?”玉霑困惑不解,反问道,“这是争么说的?”
“姐姐先来见识见识这些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