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女离魂-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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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有人赞许,胡夫人高兴地笑了起来,数数叨叨就她院中开辟的田地说了许多不相关的话。杜灼无奈听了须臾,不由得出言打断县令夫人的话,说道:“胡夫人,杜灼深夜冒昧前来,原有一事相烦。”
胡夫人恍然想起对方深夜拜访的目的,忙问:“杜小姐不要客气,有甚么事只要能办的,我一定尽力。不知道杜小姐究竟有甚么事呢?”
“呃……”如灼看着胡夫人脸上露出真诚表情,反倒不好意思开口作非分要求,嗫嚅半日,她才继续道,“杜灼唐突了,不知可否请胡夫人帮忙将郑升遗言借来一阅?”
话音刚落,便听见屏风后传出一阵声响,胡夫人神色慌乱急急解释:“养了只鹦鹉,在后面蹦跶……”看着对方脸上释怀,县令夫人才说,“杜小姐,并非我不愿帮忙,你知道,公务上的事,我向来不插手的,若是……”
“当然,”如灼打断胡夫人的话,浅笑着看向屏风后,扬声道,“杜灼所言借阅,是在县令大人允许之下的行为,不知胡大人认为借得借不得?”
隐身屏风后的胡元翊一脸尴尬走了出来,对着杜灼拱手施了一礼。胡夫人想起刚才所说“鹦鹉蹦跶”之类的托辞,不由噗嗤一声大笑起来,瞬间化解了其夫君与杜家小姐面对面的尴尬气氛。
“未知杜小姐为何想要查看郑升遗留文书?”胡元翊略作停顿,率先开口问道。
“杜灼不知如何解释其中缘由……”如灼略想了想,接着道,“若讲我是为了看郑升的遗言,莫不如说是为了核对纸笺上的笔迹。”
“笔迹?杜小姐难道认为有人伪造郑升遗言?!”胡元翊抑制不住脸上吃惊神色,走到杜灼面前大声反问。
“这……只是推测……因为杜灼曾见过郑升亲笔,在遭囚禁时不幸被人盗走那页纸笺。”如灼皱眉退后一步,小声答道。
“若果郑升遗留的文书系旁人伪造,那么他的自缢又如何解释?难道也作了假?”
如灼迎向金水县令胡元翊咄咄逼人的问话,严肃答道:“所以杜灼想要在大人结案之前把事情弄清楚,难道胡大人没有疑惑?若有冤屈,不正是因为此时忽略了那看似不经意的些许疑虑造成的么?”
胡元翊无言与杜灼定定对视,二人之间剑拔弩张一阵紧张,胡夫人忙拉了拉夫君,低声劝道:“不过让杜家小姐看看,原不犯法,再说老爷不是也有同样的疑虑么?只当再核对一遍,又不带出县牙,有甚么紧要。”
久久没有作声,胡元翊冷着眼从袖管里掏出纸笺递到杜灼面前。
如灼大喜接过那页剡藤纸,匆匆打开仔细查看起来。视线扫过正文起首一句,她倏地皱起眉,面露困惑摇着头,嘴上喃喃说道:“不可能……为何字迹一模一样……哪里弄错了……”
快速展开纸笺看到最末那句“荥阳郑十五绝笔”,杜灼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表情,她折起末页跑到烛台前,将纸笺移近,反反复复不停查看其上字迹。如灼太过专注,蜡烛燃起的火焰薰着她的额发,发出一股焦糊味道,胡夫人见状慌忙拉开杜家小姐,才未出现危险。
杜灼仍旧看着纸笺上的内容,对周遭浑然不觉,她木然抬头望了望一脸急色的县令夫人,听到胡元翊在旁问道:“争样?杜小姐的结论争样?”
“争么可能,字迹一样,竟然真是郑升所写?还是我的推断出了差错?!”杜灼自言自语说了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回答金水县令的问题。
“如此只能认定郑升是利用‘蛛女传说’绞杀唐爱爱、韦春娘二人的凶犯了?”胡元翊闻言颇为气馁,原以为会在案件上有所突破的他最终只能接受事实。元翊看了看定定盯视纸笺的杜如灼,不解对方原有的猜疑从何而来,以致令其深夜来访坚持查看凶嫌遗言。
“只能这样认定么?”杜灼轻声重复胡元翊的话,她忽抬眼看着对方,没头脑的问出一句,“胡大人,县牙是五月五端阳佳节那日接到里甲报官的,是罢?”
“是……”胡元翊拖长了尾音,疑惑杜家小姐为何如此询问。
“五月五日唐爱爱一案事发……两个月时间,也就是……七月五日。”杜灼自顾言语,转而看向金水县令,提出请求,“大人,可否暂时不要结案上报州府,请给我一个月时间……”
胡元翊暗觉杜家小姐言语唐突,不悦道:“本令自有做事准则,此案已经完结,必然是要呈报州府的。”
“大人!”如灼沉下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认真道,“杜灼如此请求是尊重您,若县令大人执意呈报,务请相信我杜灼有办法拦住卷宗。”
胡元翊当场愣住,才想起眼前这位小姐的父亲是他上宪涞州刺史,再往上的大都督周王殿下亦与杜家是姻亲。元翊握紧拳瞪视杜灼,久久不能言语。
其五十五 拂羽
马车前悬着一盏灯笼,被夜色包围的烛火显得有些柔弱,仿佛随时会被四周的黑暗吞噬。几只不知死活的蛾子拼命撞着纸糊的灯笼面,发出啪啪啪的沉闷响声。
惟明不耐烦的挥手赶了赶在耳边嗡嗡乱叫的蚊虫,抬眼见到小主人从县衙大门走出来,他忙拍着车檐,低声道:“表小姐、黎奴,小姐出来了。”
话音刚落,黎奴匆匆掀起帷幕下了车,郭玉霑也从车里探出头,等待表妹言语。黎奴面色焦急跑至杜灼面前,张口问道:“适才我们想要跟着进县牙,小姐却是不许,如何?小姐没事罢,那县令胡元翊可有为难小姐?”
“杜小姐。”身后响起个声音,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话语者,见胡元翊远远站在县衙门前对杜灼拱手行了一礼,二人颇有默契的交换一个眼神,听其淡淡开口作别,“小姐走好,愿诸事顺利。”
如灼默默点头,不咸不淡回了一礼,眼见胡元翊返身回了县衙,她怔怔看着缓慢闭合的黑漆大门陷入沉思。如此沉默着过了须臾,杜灼仿佛忽的回过神,看向惟明简短吩咐一句:“回拂羽。”
“回拂羽?!”被杜家小姐这没头脑的话语弄得不知所措,惟明、黎奴二人面面相觑互望一眼,却是不得要领。
杜灼也不回答旁人的疑问,自顾提起裙角登上马车,看见面前二人仍旧兀立不动,她面露不悦,出言催促道:“还不快些!”
“可是,”黎奴上前一步,劝道,“城门业已关闭,加之夜间行路不甚安全,未有急事,还是明日再……”
“你争知没有急事?没有急事我如此着急回拂羽作甚么?城门关闭便回刺史官邸拿爹爹的官牒,总之我今夜须得回去,不然……”如灼倏地顿住,她逃开黎奴的注视,缩回车厢内不再说话。
黎奴挪不过小主人的无理要求,只得急急回府拿了刺史签署的通行牒文。
待得车辆避过守门兵士的盘查驶上官道,一路车轮滚动的声音早已磨平了众人对杜灼与胡元翊面谈内容的好奇,再看向默然望着窗外的如灼,莲塘处熟悉的场景出现时,她的眼角微微跳动,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听黎奴率先问:“小姐,郑升遗言之事……”
如灼闭上嘴,脸上仍有些不敢相信,抬手握住衣袖,她轻声答道:“字迹,一样。”
气氛瞬间变得沉重,方才还想再作问询的郭玉霑心里亦没有了追问的打算,相对无言中她忽然明白了表妹从县衙出来时脸上那阵失望,若果字迹相同,便只得承认郑升其人为杀害唐爱爱与乳母之犯人……
不容众人多想,马车飞速穿行在夜色里,不知觉便回到县郊拂羽别院。灯火通明的车门前一片熙攘,杜灼面带好奇与表姐、黎奴落了车,抬眼见王淮海指挥着仆役不知在忙碌什么,如灼缓步行了过去,浅笑着问:“王公子,如此深夜,竟是为了何事忙碌?”
“啊,杜小姐,实在抱歉打扰府上。”王淮海眼中流露惊讶,躬身告了不是后解释道,“小生正为代荥阳郑家领回十五哥尸身一事忙碌,适才跟云姐姐商量,决定由小生护送棺木回故里,此刻备好脱空(注一)、纸钱一应物件,只等吉时了。”
如灼扫了眼王淮海身后准备装车的各式丧葬用物,恍若想起似的击掌说道:“差点忘记!王公子恐怕得暂缓一缓,杜灼正是为了这个事情赶回拂羽的。”
“出了何事?”王淮海控制不住脸上惊讶表情,急急追问道,“今晨县令明言可领回十五哥尸身回乡安葬,难道要延后?!”
“王公子有所不知,郑公子虽为世家之后,可受荫庇听议、听赎(注二),但——”杜灼忽转话锋,定定望着王淮海,双手朝帝京方向拜了拜,一面浅笑着说,“胡县令议赎之奏才发往京都,一去一返须得十五、六日,加上等待批复,至少也得二十日才回得来。”
“二十日?!如何等得二十日,这……”王淮海瞪大了眼,一脸不敢相信惊呼出声,复低下头喃喃道,“实在是……叫人好生为难,索性不等甚么议、赎,反正人也不在了,直接送回荥阳给众位长辈有个交代。”
如灼倏地收起脸上笑容,一脸认真反问:“这样可以么?郑公子带着两条人命的大罪回乡入土,真的没有关系么?荥阳郑氏豪门巨族,多少辈的礼仪世家,长辈们当真会同意王公子一时冲动的决定么?”
王淮海有些慌乱,嗫嚅半日才缓下心绪起伏,拱手致歉道:“杜小姐见谅,小生因十五哥的事……实在失礼之至,小姐勿要怪责才好。”王淮海说着眼眶泛红,他飞快别过脸,努力掩饰住感伤。
众人沉默下来,如灼出言劝说两句便找了个借口辞别而去,刚走了两步,她突地停下脚步,回首问道:“对了,王公子,杜灼有个疑问,望公子能够解答。”见着对方不置可否作了相请姿势,她继续道,“敢问公子,郑升斗茗时输与杜灼的丹青,抱歉直言了,杜灼想知晓那副丹青可是出自王公子之手?”
“是。”王淮海毫不推托,径直承认。旁人不禁将注意投诸其面上,但见王淮海一脸淡然,声音轻缓却非常认真地作了补充,“小生平日较少书画,想着能为十五哥讨得佳人欢心,何乐而不为?这些小事,时过境迁,人已远逝,我等还是不要责怪故人曾经的过失罢。”
“王公子说的有理,人后言是非,多是件失仪之事,既已过去,便随风罢。”如灼扬起明媚笑容,目送着王淮海走远。
下一刻,杜灼却倏地收回视线隐去笑意,飞快掉转头直奔寝殿掩翠阁,黎奴、玉霑大惑不解,跟在杜家小姐身后回到寝间。
跨进室内一看,见到如灼翻箱倒柜找出一卷画轴,急匆匆展开后定定盯着其上提诗看了看,从袖管中取出一页略有折痕的剡藤纸摊在画卷旁,杜家小姐眉头紧锁反复比对须臾,又嫌目力所及范围光线太暗,她拿过一盏鎏金铜烛台悬在卷轴上方,一字一字仔细又看数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杜灼终于舒缓了一直紧皱的眉,嘴角露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
玉霑凑了过来,看看笔力雄浑的山水图,又望望表妹,不禁问道:“如灼,你发现甚么了?这画卷有何蹊跷?妹妹莫不是在对比字迹?与郑升的字迹并不相同,有何可比?”
杜灼不答,竭力控制内心激动,急促说道:“这会须要找大嫂问个明白……”说着她头也不回,拾起裙角往兄长寝殿疾步跑去。
“如灼!你倒是先把话说清楚!”玉霑半天没反应过来,她看着杜灼已然融入夜色的背影喊了一声,正想跟上,忽见黎奴在旁微微摆手,劝道:“表小姐,只怕小姐此行问询内容涉及荥阳郑家隐事,我们还是在此等候,若郑家多方隐瞒之事曝光,恐她们脸上无光,成日担心被人揭穿呢。”
“说得有理,既是隐事,我们在场诸多不便,还是静静等候为上。”玉霑略作沉吟,点头赞同。
二人默默盯着烛台上闪动的火焰,不知等了多久,才看见杜灼苍白着脸,两眼失神跌跌撞撞返回寝室。
黎奴与玉霑心里暗惊,却估摸不出杜家小姐究竟听到什么隐秘内容,迎向对方不同寻常的煞白脸色,张着嘴又不知如何言语,二人唯有僵在原处静候如灼的话语。
“玉霑姐,”杜灼仿佛提起全身气力,艰难吐出一句,“须得麻烦你件事。”
“还跟我见外,甚么事,你说。”玉霑好笑看着表妹,佯装出轻松口吻,但室内触摸不到的半空中,早已经降下一股莫名的沉重情绪,将三人压得透不过气,再也做不出任何微笑的轻快表情。
如灼感觉到室内压抑,努力扯了扯嘴角,无奈力不从心,她只得放弃努力微笑的打算,一脸木然说道,“如灼托姐姐至外地查些事情。”
“荥阳?”
“不,太原。”
杜灼简短说出目的地,再望向格窗外,浓黑的天空隐隐出现一丝曙光,只是太过昏暗,叫人估摸不出那道微光究竟能否击退暗夜迎来光明。
注:
一。脱空:唐宋丧葬时所用神像,外加绫绡金银的为“大脱空”;纸外没色的称“小脱空”。
二。唐律规定除了十恶外各刑可用相应数量的铜赎罪,如死刑(包括绞、斩)赎铜一百二十斤。但若是权贵之家依照律例可以免除刑罚的,可以条陈“所坐及应议之状,先奏请议,一议定奏裁;……”(唐·长孙无忌《唐律疏议》卷二·名例)
郑升原有官职在身,又是世贵享有荫庇,所以杜灼在其后言,若要赎减罪名,只得等待奏议批复,也就是说,在此期间,郑升的尸身不得返乡安葬,而暂时保存在衙门专门存放尸体的某处(用石灰保存尸体大约可以坚持一月左右),特注。
其五十六 魂祭
绿树掩映的西来佛寺一隅香堂并无任何香客走动,门前分别立着两个门神似的衙差,表情茫然直视前方,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差役双手并于身侧,站姿挺拔一动不动,看样子仿佛早已忘记了在此值守的目的。
香堂内烟雾缭绕传出线香的浓烈味道,刚要认为此处与西来寺其它佛堂并无二致时,另有一股怪异气味夹杂其间扑面而来,叫人经不住头皮阵阵发麻,说不出的阴冷感觉瞬间笼罩周身。
眼见炉内线香快要燃尽,王淮海随手挑了三支香凑到桌案右侧的蜡烛火焰上,不过须臾功夫,黑色线香一端便被烧得通红窜出一簇小小的火苗,王淮海见状挥了挥手把火扇灭,线香上过度燃烧的部分化为白色烟灰,倏地扬起一缕烟,飘渺晃动来到香炉处。
王淮海手拿线香微举过头拜了三拜,才将香供至炉中。透过缓缓升腾的白色烟气,他神色复杂望着高悬于桌案后幕帐上一副半身人物画像:墨线白描出的人物五官清俊,显得颇为洒脱随性,光洁的面庞上无须,微含笑意的眼,头戴时兴幞头,一派贵公子装扮,这便是自缢谢罪的荥阳郑升遗像。
然而,王淮海究竟要从遗像上找寻什么,还是他真正想要注视的是幕帐后停放的郑升棺椁?谁也估摸不透,因为王淮海一脸平淡没有多余表情停留其上,让人不禁怀疑他仅仅是出神看着某点而已,凝望本身不能说明任何,至少旁人揣度不出他此刻心中所想。
远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由于太阳的炙烤气温上升,四下不复再有晨间怡人的凉爽,香堂里那股怪异气味由于闷热的缘故更加浓重了,王淮海厌恶的皱了皱眉,暗想即使经过石灰防腐,棺椁里的尸身仍不能够完全消除腐败气味。许是为了排解内心烦躁,他收回视线走到火盆边烧起了纸钱。
听到身后传来衣裙上系结的环佩碰撞发出的细碎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