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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蛛女离魂-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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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入茶室,身为主人的云儿下令侍婢移来映衬青绿炎夏的描金花纹嫣红锦帐,一面指示使女奉上花瓣瓜棱白瓷碟盛放的各色蜜饯、干脯、酥饼等物,一时间主宾两张案桌上琳琅满目陈列开碗碟,诺大桌面拥簇着果饼,竟显些许局促。
  众人顺次行礼表达对主人尊敬之意,行至案桌两侧,各依宾主位置坐下。
  趁着婢女们陈列器具的间隙,杜灼招来婢女轻声吩咐:“你去我寝间令阿宝将表小姐送的茶拿些过来。另去请了表小姐一块来吃茶。”
  刚想多嘱咐两句,听到对面郑升笑说道:“云妹与杜小姐赌了‘清辉’,我与淮海二人一时没了主意,实在不知何物才能衬上闻名遐迩的‘清辉’。”
  “虽名为斗茶,其实不过是个茶宴,十五哥何须纠结于这些。”婢女送上悬挂着的结条笼子,郑云儿从中取出茶砖,微笑着打消族兄、妹夫的顾虑。
  杜灼挥手打发婢女,回首兴奋建议:“郑公子吹奏尺八了得,若果斗输了便奏上一曲,再加上字画一幅,也抵得上‘清辉’了。”
  “如灼。”郑云儿脸上带笑,却压低了声音斥责道,“外人面前收敛些性子……”
  “知道,知道。”杜灼敛了帔帛端坐蒲团上,拿起楠木筷子夹了一块蜜饯塞进嘴里压下不满,小声嘟囔道,“看在昨日事上不与你计较,许你这次占了上风。”说出这句,暗暗得意自己真是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若让黎奴知晓……如灼呵呵笑了起来,不禁在心里想象黎奴对她大为赞赏的说话。
  郑云儿在旁听不真切,见着杜灼脸上浮现笑意,不知小姑又在筹划什么诡计,她皱起眉,沉声问:“说甚么?有甚可笑的?”杜灼低下头,疵牙咧嘴嘀咕数句后,才抬起堆满和煦笑容的脸,柔声回答:“如灼今次得饮嫂嫂珍藏的蒙山茶,欢喜得不得了,故而笑上两声,嫂嫂争的不许?”
  “你的伪装对我半点作用没有,少跟我来这套。”“嫂嫂才是伪装温柔,假模假样。”“礼节!这是对待家嫂该有的礼节么?”
  二人垂首互责,未留意郑升听到杜灼的建议忽然满面为难,抬手遮脸左顾右盼寻求对策。过了许久,他对停下说话的杜如灼、郑云儿说道:“吹奏乐曲自是恭敬不如从命,至于书画,情急之作,恐怕不堪入目,亦对不起杜小姐开口要求一番美意,这样罢,若我与淮海斗茶输了,晚间定然送上丹青一幅。”
  “又是吹曲,又是挥毫,十五哥好雅致,不过这些是与云儿赌的,与杜家小姐何干?”郑云儿反常地紧盯着族兄,言语间虽是抑止如灼再作过分要求,眼睛却未放过郑升脸上出现的细微情绪变化。
  郑升觉察出妹妹话里有话暗含讥讽,慌忙装作低头摆弄案桌上茶器的样子,避开郑云儿的盯线。
  杜灼暗暗吃惊郑云儿轻哼一声面露不屑,才注意到大嫂言谈举止似乎处处针对郑升,对方却一味退让,不敢接话。如灼倾身凑过去欲要打探,抬眼瞥见对面与其斗茶的王淮海、郑升二人提起执壶注水入瓯,定睛细看,却见淡青色的茶盏里瞬间泛起浓郁汤花。
  注:
  一。阿姑:新妇称婆婆为“阿姑”或“姑”,此为宋代呼法。
  二。叶子,即酒牌,为古人饮酒行令助兴之用。唐五代流行的“叶子戏”许为今日麻将牌九前身,后失传,这里采用明代的说法。详见陈老莲·《博古叶子》。
  三。各项器具详见陆羽·《茶经》“二之具”及“四之器”。
  风炉、釜、交床为生火、烧水、煮茶的主要器具,此外还有灰承、筥、炭挝(台湾版用:檛,原意为马鞭子,探究陆羽的意思,似乎‘挝’更接近,特注。)、火筴等。

  其一十五 淳泽

  郑云儿不理茗斗另一方已然提壶点茶,她把煮水事宜交与婢女打理,另拿起小青竹制成的夹翻转烤茶,观察着茶砖颜色逐渐变褐泛出茶香,她微侧脸看了看杜灼脸上妄想探究旁人隐秘的兴奋表情,没有答话。
  “嫂嫂,你争么跟郑公子有深仇大恨似的,”杜灼不死心,将蒲团挪近了些,低声问,“难道郑公子有甚么秘密,嫂嫂悄悄告诉如灼……”
  “会有甚么秘密?!”郑云儿瞪了如灼一眼,责道,“适才谁人叫嚷着来此斗茶?灼妹妹有空闲在旁胡言乱语,不如帮我碾茶,一会若是输了,我不饶你。”
  “是,是,是。”杜灼好生泄气,没奈何地应了一声,展开剡藤纸,包好烘烤变软的茶砖,等待冷却后,又从漆成黄黑色的具列处移来瓷制茶碾。杜灼忽的神秘一笑,眨着眼得意宣布:“嫂嫂放心,如灼保证定能赢了这次茗战!”郑云儿不相信地撇撇嘴懒怠接话。
  这方不停说着闲话,郑升、王淮海早已手提执壶,眼见滚烫热水顺着壶口均匀注下,在调制好的稠膏状茶末里形成急速旋转的水流,包裹着茶末不断回旋、融合,顷刻之内,白色汤花层层泛起。
  杜灼停下手上碾茶动作,定定看着青绿色茶瓯内丰富汤花逐渐聚集形成浓厚层面。不远处的漏刻滴落水珠,一……如灼默默记数,心里却反复揣测郑升与大嫂之间的隐秘;二……浑圆水滴在空中垂直下降;三……玉珠接触水面,弹起,绽裂,碎成千万片闪光,最后汇入受水壶中的深沉。一直计到五十六,汤花开始缓慢退去。
  等待汤花完全消散,在茶盏壁上出现茶色水线,侍女柔声唱喏“九十六,黄白带青,汤花匀细”后,提笔在薛涛笺上记录如上言语。
  奉茶娘行至案桌对面,将王淮海冲泡的茶水送了过来。郑云儿与杜灼依次接过,左手托瓯,右手执瓯边缘,顺序轻轻转了数转,静心欣赏片刻瓯内茶水色泽,就着茶水滚烫缓缓饮下,一时间满齿留香,回味无穷。
  郑云儿放下茶瓯微微侧身回了礼,端坐后笑问:“茗量合宜,下汤顺畅,极好。可是水月茶一。?”
  “正是水月茶,”王淮海报以一笑,答道,“前些时日与楚媛到洞庭附近参拜,便带了些回来。”
  “说到楚媛姐姐,今次她争的不同来金水避暑?我总挂念姐姐制的点心,真是人间美味。”杜灼叉手施礼,不及端正容姿,迫不及待问道。
  “楚媛身体不适,令我向杜小姐、姐姐致歉,此番不能前来相聚。”王淮海脸上淡淡的笑,在明媚阳光照耀下有些恍惚。如灼愣了愣,发觉气氛倏地变得凝重,唯有她跟与王淮海仍旧笑着说话,嫂嫂与郑升却变了脸色,一个目光冰冷,一个扭捏着左顾右盼,好像逃避什么他二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郑云儿发现杜灼注视,急急隐去脸上传达内心真实的表情,勉强扯出一抹笑,她道:“既然楚媛身子不好,勿要随处走动,在家休养才是。妹夫在此消暑数月,回去定可看到楚媛痊愈……”正说着,她突兀停下说话,眉头紧锁暗自懊恼,再无下文。
  杜灼侧眼看了看嫂嫂,想要问她何以断言郑楚媛数月后的病况……望向大嫂满脸严肃,如灼缩了缩脖子,重新拿起茶碾碾茶,不敢触碰郑家兄妹之间隐讳的禁忌。
  难言的沉默里,众人失去说话能力一般,僵持着谁也不愿再次开口,刚才的和谐氛围不复存在,四周和煦的阳光、婉转的鸟鸣亦不能冲淡些许沉闷的压抑。杜灼低头默默移动带轴的堕二。,将烘烤过的茶饼碾成碎末。
  单廊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众人等不约而同地往声音方向看去,见是杜如灼的小使女阿宝,众人的注意重又回到茶室构筑的四方空间。只是阿宝到来的声响,终于打破了刚才谈论郑楚媛话题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静,人们突地记起相聚此处的初衷,匆忙找回说话能力,茶室内再次出现热络场面。
  杜灼总觉得愉悦交谈的三人心事重重,对谈话若即若离的恍惚。她收起思索将阿宝招至身旁,接过其送来的银丝结条茶笼子,轻声问:“可去请玉霑姐姐了?”
  阿宝压低声音,偷眼看了看郑升,强忍笑意说道,“表小姐言她在夫人处说话,不来打扰小姐……”
  “有甚么打扰的?”杜灼反问一声,忽的莞尔一笑,想象出来玉霑说着这句说话时的揶揄表情。“知道了。”如灼听着此番说辞,也不好勉强表姐来茶室面对郑升的油滑腔调,便吩咐阿宝退下打听她想要知晓的事情。
  杜灼侧身说话间隙,郑云儿已碾好茶,拿起拂末将茶末拂至罗合内,加上盖子缓缓筛选。等待片刻打开盖子,极细的茶末飞扬起来,形成一道淡绿粉尘,像香兽口中吐露的烟雾缭绕着,而后顺着微风起伏的方向,飘散远行。
  如灼闻了闻空中浮动的茶末,知是仙茶三。,微微笑笑没有作声,暗想品质相差不远的茶如此斗下去,王淮海、郑升二人技高一筹定然占了上风。果不其然,数场交锋下来,如灼、郑云儿这方已然差了三水,眼看就要告败。
  “如灼不是吹嘘定能赢得茗战么?”郑云儿有些负气,气恼质问。杜灼得意地挑挑眉,摆上邢窑白瓷茶瓯,一面郑重其事地拿出银丝结条笼子里保存的茶饼。
  “玉霑姐前几日送灼儿的,嫂嫂等着。”杜灼含笑展开层层剡藤纸显出微显紫色的茶叶,一股醉人清香扑面而来。王淮海吃惊地看着如灼手里的茶饼,满脸疑惑,闭上眼认真感受案桌对面传过来的茶香,待到睁开眼时,他笑对郑升言:“兄长准备吹曲罢。”
  正在自得到手“清辉”的郑升来不及收回脸上兴高采烈的表情,惊问道:“这是争么说的?云妹、杜小姐二人尚未点茶,淮海倒先弃甲投降了?”
  杜灼暗自佩服王淮海的见识,听他向郑升解释道:“杜小姐的‘顾诸紫笋’四。如何斗得?”接着他指了指杜灼釜内的水,“再加上金水梵净山的泉水……出来的茶汤自是个中上品了。”
  “单论输赢显然失了品茗乐趣,我既拿出‘顾诸紫笋’,便与众人一块分享茶香淳泽,再伴上郑公子的尺八乐声、洒墨丹青,岂不三美?”
  王淮海轻轻推了推默不作声的姻兄,郑升惊醒过来,忙说:“如此大好,有幸得享‘紫笋’,盛过挥毫千万张,哈哈哈……”
  如灼皱起眉,疑惑郑升怎么扯到挥毫事上。一旁的王淮海急忙开口,道:“杜小姐的茶、汤俱是上品,只可惜一样,若能配上越窑的青瓷更是锦上添花。”
  “世人皆言青瓷为茶盏极品,陆仙人也说‘半瓯青泛绿’,我却独爱邢瓷洁白如玉的纯净,自觉得茶汤的青白光泽唯有脂玉一般的邢瓷才能衬托出来。”杜灼不以为意王淮海的建言,解释道。
  “人各有爱,原是强求不得的事情。”郑云儿淡淡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低下头。杜灼见嫂嫂纠结于与哥哥的不睦,心下不忍,佯装轻松笑说:“哥哥一会回来,见嫂嫂不开心,又要责备如灼的过错了。”
  “可是胡言,我争么从未见过你哥哥责你?”云儿好笑出声,不禁反问。杜灼用则量了一钱五分茶末、少许盐、姜末、橘子碎放入茶瓯,注了适量沸水,缓缓调膏,一面回答:“哥哥私下总是责我,嫂嫂自然不得见。娘亲也只是看重嫂嫂,巴望着哪日抱上孙儿,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开心。”
  云儿听出如灼言外之意,答道:“妹妹即便不嫁人,爹娘与你哥哥断不会嫌弃分毫。”她伸手接过盛装调成膏状茶末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加入沸水,水面泛出色泽洁白的汤花,宛若米粥冷却后凝结状态,不过眨眼工夫,水痕紧咬盏壁凝固不动,胜负不言而喻。
  “一百二十三,青白光泽,粥面粟纹。”
  伴随唱喏之声,如灼亲身将茶瓯送至郑升、王淮海面前。退回座位时,她瞥了一眼低声说话的郑升,奇怪他今日竟使用如此浓烈的薰衣香,以致盖过他身旁王淮海衣上的淡雅茶香。走神须臾,杜灼回到郑云儿身旁,轻声道:“爹娘哥哥不嫌弃,可族里人会争么说?难道如灼能心安理得待在家里到老?终归是要嫁人的……”
  郑云儿低头沉默不语,良久,她才开口:“不管争样,勿要选郑升。”
  注:
  一。水月茶即碧螺春茶,以江苏洞庭湖水月院闻名,故当时名为“水月茶”。
  二。茶碾:内圆外方,内有带轴的堕,可参看河南偃师唐·崔防墓出土的瓷茶碾。
  三。即四川雅安的蒙山茶。
  四。“顾诸紫笋”:唐代专门进奉宫廷的御用茶,唐大历五年于顾诸山设贡茶院,“诸山茶芽,置焙于顾诸,以刺史主之,观察使和之”。

  其一十六 丹青

  杜灼轻轻晃动倒映光斑的茶汤,隐约见到其上模糊的面容。心里思索着嫂嫂的话语,郑升?嘴角浮现一丝好笑,家人到底误解了她的意思,生平最憎轻浮之人的她,怎会作此选择?
  饮下醇香“紫笋”,放低手中茶瓯,如灼夹了块干脯百无聊赖地吃着,渐渐有些懊悔困在宴席脱身不得。案桌对面,郑升在王淮海催促下暂缓口腹享受,衣袂一挥,形态洒脱地拿出随身携带的尺八,扬起好看的笑容,柔声问道:“未知云妹妹与杜小姐想听甚么曲?”
  “《春江花月夜》、《枫桥夜泊》、《胡笳十八拍》、《虚铃》这些曲子,郑公子全数吹奏一遍,可好?”
  郑升愣了愣杜灼的建议,复对王淮海一笑,道:“也罢,也罢,谁叫我们饮了杜小姐的珍品‘紫笋’呢,现今唯有从命吹曲了。”
  侍女们齐齐动手移开案桌空出个位置,待到郑升于正中坐定,见他拾起尺八轻触唇部,茶室内主宾、仆妇具都安静下来。郑升略略提气,手指在八个音孔上规律移动,乐音缓缓流转出来,婉转幽远,如泣如诉,一会是月照溪面落英缤纷的春景,一会是船泊枫桥的悠悠思乡,转瞬又将听者带至西域辽远雄浑的壮阔之中,刚要沉醉,《虚铃》曲音接着响起,网着众人游离其间。
  数曲结束,人们意犹未尽,仍旧沉醉在尺八宁静的轻述里,久久不能脱离乐音叙说的情景当中。听到旁人啧啧称赞,杜灼回过神,跟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心里却疑惑自己怎么就不能与众人一道融入这优美乐声里。
  此尺八虽非美玉碾成的贵重物件,然而音域幽远绵长确是制作精湛的乐器;吹奏技巧娴熟,其人样貌清逸,与浑圆悠远的尺八乐声相得益彰,她究竟觉得有何不妥呢?
  情感,杜灼看向吹奏者面上浮泛的笑容,突然了然于心。郑升堪称完美的演奏独独少了至关重要的因素,纵使他使出浑身解数将尺八吹得出神入化,没有情感的演绎,再美的乐音也不能打动人心。相反的,如灼低垂眉眼,思索着:只有在乐曲中放入真挚的情感,即便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技巧,也是沁人心扉的绝妙乐音。
  如此想来名声在外的郑升还不如黎奴,特别是那曲《枫桥夜泊》,每次操琴与之合奏,总觉得潸然泪下。每每拼命忍住心里泛滥的悲伤,总见到黎奴放下尺八眼望远方的落寞表情,那其中包含的情感,是由怎样的深沉念想组成?
  杜灼望向天空悬挂的缥缈云絮,想着黎奴与哥哥此刻正在做些什么,是否与她一样,会有片刻恍惚望着蔚蓝天空出神。
  坐于车内的黎奴,伸手撩开纱帘,定定看着净蓝琉璃一般晴朗的天际。路途颠簸,车窗定格的四方碧蓝左右晃动,眼睛看久了不禁感到有些疲倦。由于昨夜暴雨的洗刷,天气凉爽没有了夏日的酷热,黎奴缓缓放下帘子隔绝车外清风,闭目养神起来。
  “黎奴,”杜炤在旁小声开口,打破她的沉思,“如何是好?唐爱爱彻夜未归,金粟红玉镯寻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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