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劫-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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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平静的眼眸明显晃了晃,湿漉漉的望着他。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坏的阿爹啊?确实有点坏,宁愿要个被吓死的儿子也不想要懦夫。”
“后来呢?”她终于开口。
“后来啊,”沈肃故作神秘,“半夜的时候我偷偷溜回家,被发现,挨了一顿打又被丢回去,此外还给我配了十个护卫,那可不是保护我,而是拦着不让我逃。好吧,我认命了,躺在乱葬岗附近的大树下等着狐妖娘娘或者索命女鬼什么的……然而这些东西并没有出现。经过完完整整的那一夜,此后我什么也不怕。”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感觉不到一丝温度,“所以很多时候……事情的本质……并没有那么可怕,我们只是欠缺一点勇敢。”
还欠缺?
她觉得自己很勇敢,敢对韩敬已笑,敢对韩敬已撒谎,甚至还敢拿玉簪戳他,这些都是从前的她做不到的。
“嗯,也许你还缺一点安全感。”他的眼睛又黑又亮,“我保护你啊,我真的保护你。你看到韩敬已脸上的伤了吗,今天我揍了他,我跟你是一伙的。”
看到了。
嘴角擦破,难得的狼狈,吻她的时候留下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那瞬间,她竟开心的不得了,差点笑出声。
刘玉洁哭着问,“他打不过你,对不对?”原来韩敬已也会失败,原来他也不是无所不能。
“当然,谁也打不过我,我其实还蛮厉害的。”他笑着拥抱她,依然是冷的。
女孩死死攀住他的肩膀,放声大哭。
“沈肃,你要小心,”她哭着道,“你会被乱箭射死!”
沈肃错愕的望着她。
哭声戛然而止,她似乎也被自己说的话吓到,怔怔望着他。
******
托刘玉洁的福,伺候她洗漱完毕,孙潇潇可以吃沈肃买给她的蜂蜜栗子糕。
刘玉洁吃的少,大部分都进了孙潇潇肚子,沈肃忽然觉得带孙潇潇出门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尤其她那张嘴……真恨不能给她缝上。
大概坐马车里无聊,孙潇潇叽叽喳喳与刘玉洁讲话。
“欸你认识我吧,我叫孙潇潇,沈肃的通房。”
沈肃脸一黑,通房你就通房,有什么好说的!
从前自己经常缩在小跨院,竟不知孙氏还是这么热情的一个人。刘玉洁微微颔首,“谢谢你陪我。”
这点小事还用谢?孙潇潇豪爽的摆摆手,“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你看,跟着你们有吃有喝还有得玩,比在威宁侯府舒服多啦,你不知三爷身边那些女人,好烦好烦的……”
“孙氏,你去外面吹吹风吧,顺便陪车夫聊聊天。”沈肃烦躁道。
为什么呀?我不要吹风,车夫哪有你未来的妻子好玩。孙潇潇磨磨蹭蹭不愿意。
他怎么与前世一样凉薄。刘玉洁微微蹙眉,孙氏好歹伺候他一场,如何忍心赶她出去吹冷风。
“我不嫌吵,这样挺好。”她淡淡道。
你是挺好,但我不好啊!沈肃轻咳,“事情根本就不是她说的那样,洁娘,我没有很多女人。”抬眸警告的扫了孙潇潇一眼。
确实也不算多,比起很多世家子弟,沈肃这样不算什么。刘玉洁表示理解。
为什么这样的理解更让人心里发堵?沈肃忍怒。
咦?沈肃看上去不大高兴啊!孙潇潇不敢招惹他,一心一意拉着刘玉洁说话。
“丰水很漂亮,正是花生收获的季节,很甜很大,用盐水煮了可以吃一碗米饭。我祖母吃完饭会去田里帮忙种冬小麦……”难得呆板的她打开话匣子,对热情的孙潇潇道。
更难得的是孙潇潇居然不觉得无聊,甚至两眼放光,“又大又甜啊,你可以送我一点吗,我也想吃。”
“没问题呀。你要是喜欢,我祖母会送你很多。”她甜甜一笑,稍纵即逝,却深深的映入沈肃眼底。
“那我帮你祖母种麦子吧。”孙潇潇特别实诚。
“那倒不必,田庄里不缺人手,祖母去帮忙只是因为她闲不住。”说起祖母,好像是什么特别骄傲的事,她没发觉沈肃一直在安静的听。“我祖母身体特别硬朗,她说人就像水,不动会死。”
这句话我喜欢。
原来这世上也有女人像她这么好动啊,听起来身体还很好的样子,所以她才不是周明所说的多动症。“听见了没三爷,女人好动有利于身体健康,你以后千万别再折磨我了!我也不求你怜香惜玉啊,至少别,别那样……”孙潇潇语出惊人。
别哪样?
刘玉洁与沈肃脸色同时大变。
她是错愕过后的惊恐。
而他,是恨不能当场捏死孙氏的暴戾。
大概,是时候毒哑孙氏了!
“欸?你们神情不对啊?”孙潇潇也惊讶。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041
沈肃的到来再次证实神明对她的眷顾,也是对于勇敢者的奖励。
如今,刘玉洁逃出生天,坐上返回丰水的马车,那是她前世与今生最温暖的港湾,没有长安的纸醉金迷,亦没有阜南道的锥心刺骨。
这个季节的丰水有苍茫茫的芦苇海,甜甜的葡萄酒还有香喷喷的花生。
当然,有什么也比不过祖母做的婆婆炒蛋,麻香乳鸽,翡翠米卷儿,可惜这回没带上九安,她承诺过要带他吃祖母做的饭,看仙女与牛郎相遇的芦苇海。
刘玉洁趴在窗边,安静凝视一排排树木不断后退。
这可憋死了孙潇潇,她有多动症和话唠症,好在沈肃走的急,没带上那两个大铁锤,否则肯定罚她蹲车顶上举放、举放、举放……
蹲在车厢外吹风的孙潇潇满目荒凉,压根就不知自己错在哪儿?
沈肃个王八蛋,每回都莫名其妙折磨她,她脑子不好使,只好问周明,周明也是个蔫坏蔫坏的玩意儿,总是用一句话回答,“以你目前的认知水平很难理解,十年后若还不懂,我再教你。”
他娘的!孙潇潇跳起来先教周明为什么嘴贱就要挨打!
现在她努力回忆当时场景,争取获得沈肃宽恕,从而回车厢吃糕点。
当时的情况是她说了句“我也不求你怜香惜玉啊,至少别,别那样……”。
僵局就从这句话开始,然后刘姑娘和沈肃的脸色同时变了。
刘姑娘的眼神她一看就懂,跟她看周明的眼神差不多——淫/魔,变态!
沈肃的就稍微难懂了点。脸色倒是换了好几茬颜色,哈哈,跟个变色龙似的。
严肃,严肃,现在的情况正常人哪里还笑的出?孙潇潇满腹委屈,双手拢在袖里,要是周明在多好,不管如何捶他,他都想尽办法护着自己,此人虽然居心不良,但自己也从未在他手里吃过亏。
现在重新回顾一遍,当时的情况其实并未严峻到赶她滚的地步。
沈肃只厉声打断她,“孙氏,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然后她就作死的顶嘴了。
问题好像就出在顶嘴上。
“哈,凶什么凶,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啊,我还怎么放心把师妹交给你!”
“这可由不得你。”
孙潇潇被激怒,“沈肃!糟/蹋我一个你还嫌不够?”说什么也不能把师妹拉他这火坑里。
糟、蹋?
刘玉洁眼仁儿一缩。
沈肃也一缩。
全场陷入诡异的静默。
闺房的事怎能……怎能当着外人的面说,这孙氏实在是……实在是……刘玉洁眼底的复杂像尴尬又像是惊恐。
“孙氏,”沈肃嗓音都发颤,“出去。”
“哼,我就不。”她不服。
沈肃拿杯盏的手背青筋都冒出。
真,真生气了!孙潇潇一个激灵,想起沈肃的警告,要把她卖身契送给周明!
这是要她死啊!
哼,走就走,谁怕谁啊!孙潇潇怂了,噌地跳起,“你,你别欺人太甚啊!我走,我走还不成!”她嚷嚷,人却麻利的爬起来,迅速滚到车厢外。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与她。刘玉洁不想忆起不堪的画面,便打起精神,专心凝视窗外的风景。
沈肃懊恼,目光就没敢离开刘玉洁。
“洁娘。”他唤她。
刘玉洁回首,目光澄澈。
“孙氏……读书少,经常乱说话,一般人听不懂什么意思。”
所以你也不懂对不对,不懂就问我,我可以解释。
“嗯。”刘玉洁颔首,但忍不住为孙氏说了一句好话,大概同为女人,同命相怜,“你对她好一点吧。”
稍微好一点,她可能就少挨一顿欺负。
天地良心,孙潇潇不欺负别人就是好事。沈肃张口结舌,“我,我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对她好?”
刘玉洁一愣。
是呀,不喜欢,又如何做到一个“好”字,“好”这个字,本就是从心里生出的。
她一时沉默,不再言语。
呐呐不多话的她懒得问也正常,沈肃油然而生说不出的失落,正常什么?之所以正常还不是因为根本不在乎,倘若有波澜,大概也是不解他为何如此好色。
但她还是个小丫头,还不懂男女之情,又经历过……他胸口发闷,自我开解,所以好好疼爱她,让她依赖上他吧。“洁娘,这个,嗯,可以防身。”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小匕首,手柄纤细,正适合她柔柔嫩嫩的小手一把抓握,大小合适。
这匕首最大的精妙是有一处机关,浸入毒液,一旦扎进血肉就会自动流出,几乎一击毙命,刀刃是他亲手开的锋,异常锋利,吹可断发。
他知道,她需要一个趁手的武器。
刘玉洁从黑市买的那把匕首一看就是男人用的,抓握时小手根本包不住,此刻忽然握住一把大小几乎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激动心情可想而知。
“你在哪里买的?”她双眸生辉,两只小手攥着手柄反复摩/擦,沈肃眼睛一热,面红耳赤的驱赶那一瞬间脑中奇怪的画面。
“你怎么了?”她眉心微蹙。
还好沈肃性情坚毅,瞬间赶走遐思,淡然道,“市舶司。”
市舶司啊,那里都是海外淘来的宝贝,可遇不可求,刘玉洁很想收下这个礼物,但理智提醒她男人的殷勤都是别有所图,而她,根本就不想欠他。
利用归利用,但物质方面还是划清界限比较好,这一点前世今生都一样。
她曾厚着脸皮讨好他,拍过蹩脚的马屁,但他送她的珠宝首饰,皆被赏给下人,这是她身为一个世家贵女的傲骨。她也时时刻刻告诫自己,可以利用沈肃,但不能依赖他,依赖会使人上瘾,并且暴露自己的软弱,从而被人掌控鼓掌之中。
“这正是我需要的。”她说。
“这正是送给你的。”
“谢谢,加上镖局的五百两银票,我这里总共还有一千三百两,不知够不够?”刘玉洁利落的收起匕首,同时将怀里的小荷包递给沈肃。
“当男人送你礼物,你可以拒收,但不能用这种方式侮辱他。”沈肃目光平静。
“可是我想要。”
“我不想给了,还给我。”
这……她头一回见识前头送人东西后头就要收走的,一时愣住,忘了反击。
又是这副表情,让他失去抵抗的能力。沈肃垂眸,半晌忽然抬手摸了摸她漂亮的后脑勺,“匕首的事下回再说,你且收好了,”不等她开口,忽然转移话题,“我问你,你身上哪来这些银票?”
被劫走之前,她应该是去一瓯茶斋的路上,绝不可能放这么多银票在身。
这大概不是个好问题,她顿了顿,如实答,“偷的。”
偷韩敬已的,幸运的是他并未追究。
“不是不喜欢欠人情?为何拿他的?”
这能一样吗?刘玉洁脱口而出,“他又不是人。”
******
远在长安的刘玉冉也在面对一个非人类——杀人狂魔方晓恒。
方芳将她看上的花草一一点出,方晓恒点点头,示意下人一一搬上车,然后付了钱,刘玉冉方才魂归本体。
可是抬眸四顾,哪里还有方二郎的影子!
回去之后,她寝食难安,总梦见方二郎骑马冲进府里,对阿爹掏出一张借据,扬言她欠了他钱。阿爹震怒,恼她暗地里与方二郎有来往,便将她许给方二郎,眨眼就是洞房花烛,一身大红茧绸衣袍的方二郎推门而入,提着一把大刀。
她几乎要崩溃了,肚子忽然变大。
这,这怎么一进洞房就大了?!
方二郎问:“你怎么吃这么多?”
对对,她是吃撑得。
“不是撑得,是怀孕,四个月?”杀人狂魔两眼放光。
四个月,四个月!他曾杀了怀孕四个月的通房!
刘玉冉尖声哭叫,忽然被方二郎俯身吻住。
这离奇荒诞且无耻的噩梦在这一吻中惊醒,刘玉冉的耳朵是红色的,脸却苍白。
熬不住精神的折磨,她找到方芳,手忙脚乱将银票塞给她。仿佛这样就能跟方二郎一点关系也没有。
方芳很受伤,“花是我送给你的呀!”
“但钱不是你的,这个请转交令兄,而我早已收下你的心意……”
这个……方芳实在不知说啥好,忽然回头喊一嗓子,“方晓恒,有人还你钱!”
刘玉冉几乎要晕过去。方晓恒俊美的脸庞自游廊深处绕出,神情淡漠。
我给你就是要你转交的啊,你怎么能把他喊出来?此时此刻,刘玉冉跟方芳绝交的心都有。
“钱呢?”方晓恒问。
呐。方芳将银票递过去。
方晓恒扫了眼,揣进衣襟,又摸出两角银子丢给浑身僵硬的刘玉冉,“我没零钱,只有这些。”
刘玉冉闷头吱唔一句听不清的话,扶着梅妆刚要离开。
“你还欠我三个铜板。”
啊?
******
丰水刘氏的田庄占地两千亩,乃刘涉川的私人财产,一分为二,将来给冉娘和洁娘一人一半做嫁妆。而他的生母田氏也被安置在这里,对老人家而言,山清水秀的田园生活远比奢靡反复的长安要舒适的多。
那是沈肃第一次见到洁娘的祖母。
她荆钗布衣,衣服浆洗的干干净净,看上去十分精神利落,中等身材,普通长相,笑起来爽朗,有种乡下妇人特有的淳朴,但也因优渥的生活条件,使她看上去更为年轻干净。
年轻的勋国公刘义方为少有的美男子,家中略有几亩薄田,买童养媳田氏伺候一家老小吃喝,田氏十四岁便出落的窈窕又水灵,刘义方则正值血气方刚无处发泄的年纪,趁刘母不在家强行要了田氏,此后顺理成章成亲,然后他就参军,一路高升,终于在最美的年华遇到了真爱佟氏,美貌无双的佟氏让他对女人有了全新的认识,再看田氏,自然是越看越烦。
“佟氏罔顾礼义廉耻,未婚先孕,逼得祖父要娶她为平妻,呵呵,平妻,只有门风不讲究不怕人笑话的人家才干得出,”刘玉洁无视沈肃的惊讶,对他缓缓道来,“我祖母虽不识字,但亦知廉耻,怀胎五月之时与祖父和离。”
听说祖父当年还惺惺作态的挽留了祖母一次,第二天便当着族长的面写下和离书: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刘玉洁喃喃。当年沈肃也当着族长的面念下这几句话。
但终究是男子欢喜了,女人着实艰难了些,好在一切可以重来,她比祖母幸运。
沈肃十分聪明,并未因刘玉洁的说辞而置喙长辈之间的过失。
但他应该听得懂她的意思。
勋国公刘府,真的糟透了!
“祖母!”
呆板的小女孩仿佛瞬间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