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劫-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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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应该听得懂她的意思。
勋国公刘府,真的糟透了!
“祖母!”
呆板的小女孩仿佛瞬间换了个人,开心的扑向那名浅笑的妇人。
“囡囡,这次怎么没通知阿母一声,倘若提前知会,也就早些腌制你阿爹喜欢吃的咸鸭蛋,我昨天才从西塘挖来泥。”田氏絮絮叨叨,口音偏丰水以东,并不是长安的官话。
刘玉洁笑道,“突然想念祖母便来了,他们是我的朋友,过一晚便离开。”
她指着沈肃和孙潇潇。
“绿衣和绿染呢,林氏怎么也没跟着?”
“她们呀后天就到。”
田氏还想问什么,却被刘玉洁娇憨的抱着胳膊,一会问东,一会问西,问的笑意越来越深,合不拢嘴。
叶氏领着两名仆妇匆匆赶来,对田氏和刘玉洁施礼,听明原因,立刻安排人下去准备午膳和客房。
沈肃规规矩矩的向田氏行晚辈礼,孙潇潇也大大咧咧行礼,田氏十分开心,夸他们是好孩子,还让叶氏将今年新出的花生和果子拿出来给孩子们吃。
充满野趣的乡下生活方式令沈肃大开眼界,他并非没吃过苦的世家子弟,但还真的一天也没过过这样自在的日子,不觉生出留恋,可惜刘玉洁压根就没有留他多住一天的意思,倒是与孙潇潇无话不说。
其实是孙潇潇缠着她问东问西,高兴就笑,甚至大叫,喜怒哀乐完全写在脸上,可就是这样一个笨蛋,竟赢得了洁娘的好感。沈肃发现不止一次,她对孙氏微笑。
“哇哇,明年夏天我还要来这里,你们看啊,好大的鲤鱼!”孙潇潇手舞足蹈,拿着网兜在鱼塘附近乱晃。几名仆妇从旁指点哪里鱼多哪里鱼少以及多大的鱼才适合捕上来吃。
沈肃趁机接近刘玉洁,“她很无聊的,你不要跟她玩。”
哪有,这样多好!刘玉洁微微失神。
“哪里好?”沈肃不解。
“我曾经也这样……”大约察觉说漏了什么,她警惕的顿住,指着鱼塘道,“我祖母做的鱼好吃。”
前世她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开心的在丰水,无忧无虑。
那些欢笑啊,活泼啊,叛逆啊,以及该死的天真全都不见了。
如今,只有一身坚硬的盔甲与倒刺。
两人一前一后,走至老槐树下的秋千,刘玉洁顿住脚,侧首视他,“其实……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也是。你先说。”
刘玉洁深深吸了口气,“当今圣上……是个怎样的人?”
沈肃想过了一百种可能,唯独不料一个内宅女子竟会问这个!
他错愕,“……”
“回答我。”
“圣上便是圣上,还能是哪种人。”沈肃的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她蹙眉红唇微启,却被他单手制止,“洁娘,我发誓我会保护你,但你总是让我做莫名其妙的事,问我莫名其妙的问题,有时候你说的话包括对我的厌恶都让我想不通,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你把自己藏起来,却又要求我找到你,这真的很难。”
“所以……是要我敞开心扉?”她异常安静。
“是!”
那恐怕你会更莫名其妙。她收回视线,目光投向不知名的一点。
“如果觉得这里不合适,我们就去个没人的地方,你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接受。”
“说谎你也接受?”
“我有判断能力。”
刘玉洁嗤笑一声,脚步轻移,沈肃闻见了她发髻的馨甜香味,原来她已离得自己这样近,“洁娘……”唇间一软,被她的食指压住,且她不打算收回,就这样压着他的唇,仰首视他,美眸半晗,“那我考考你。”
“现在是大周十八年,四年后也就是大周二十二年,我阿爹因为水道贪污案将会被发配俱兰,死于发配途中。”
所以她那么关注永州水道。
“阿爹死后,继母自裁,我与姐姐也相继死去,刘氏小长房自此绝后。”
他瞪大眼睛,去抓她的手,但她坚持按住他的嘴,不允许他说话。
“至于你,可能也是个短命鬼,会被乱箭射死。”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看了一会,刘玉洁松开手,满含讥讽偏头审视他,等他斥责胡言乱语。
但谁又会拿一家人的性命来胡言乱语呢?
“所以你在马车上哭着让我小心,提醒我是吗?”沈肃平静道,“谢谢。”
嗯?刘玉洁神情一凛。
谢谢是什么意思?
是相信她的疯言疯语,还是讽刺她的疯言疯语?
沈肃背过身,沉默了片刻,在此期间她也是沉默的,沉默的盯视他背影。“洁娘,”他转回身,“所以你真的在阜南道生活过?”
刘玉洁骤然双目圆睁。
“烟霞湖,很美,只有去过阜南道凝霞谷的人才知道它的名字,凝霞谷是恭亲王的私人马场又兼军事要地,除非他的家人和朋友,谁也进不去。洁娘,你却在梦呓时清清楚楚的说烟霞湖,会飞的银鱼还有奔驰的骏马,吹口哨儿,骏马就会排成排。”
恐怕即便是宫中的皇后也不会知晓的这般详细吧?
洁娘,你到底是什么?
“那么……你又是如何知晓?”她唇色苍白,语气镇定。
“我曾在阜南道的骑兵营训练,做的工作同……你的朋友九安差不多。”沈肃淡声道。
真相已然接近,女孩乌黑的瞳仁不断晃动。
“虽然不可思议,但我要你亲口回答我,你到底是什么?”
“怪物。”
他摇头。
“一个重新活了一次的人。”
他顿住,似乎在判断,温热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然后点了点头。
这是相信她?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丝毫的置喙、讶异乃至惶恐?就这样相信了三天三夜也解释不清的事情!他真不觉得怪力乱神?刘玉洁攥紧手心。
“那么现在告诉我,你为何流落阜南道?因为刘大人的过世,小长房坍塌?”
阜南道,仿佛能吸光她的血,他每说一次,她的脸色就白几分,但他却不得不重复,如此才能一点一点的去挖掘,挖掘深藏她星湖眼眸里的秘密。
她几乎不能自已。
“你这样厌憎我,我们曾经发生了什么?”他缜密的推理能力以及一个又一个精准的问题将她砸的溃不成军。
但他似乎并不着急她的答案,“我还是那句话,我相信你,不管多么不可思议。这个也许很难解释,但我理解一些奇妙的东西,比如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莫名的熟悉,虽然想不起曾经在哪见过你。”
刘玉洁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截取自唐朝《放妻书》,非作者原创。
☆、第41章 042
桑下鱼塘边有不少下人,沈肃可以很容易抓到她,但也很容易引来无数道探究的目光。
他难掩心中激荡,一瞬不瞬的目送刘玉洁远去的身影。
那之后,直至晚膳结束,她都未曾出现,连孙潇潇也不见。
田庄的下人悉心准备热水,整理床铺,非常周全的尽到待客之道,虽说乡下并不讲究,但也可从细节看出田氏非常有涵养。
按理说白天他与洁娘发声争执那一幕,早就被人传了话,田氏却并未出面斥责他,反而容忍他住一晚。
孙潇潇倒是极有眼色的不敢招惹沈肃,他凝重的脸上几乎要滴出水。
毕竟惹急他,肯定没好果子吃,说不定还便宜了周明,别以为她不知他们之间的龌龊勾当!
她吃好喝好便歇下,想着哪天找准机会告诉刘姑娘沈肃有多变态有多惨无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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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水的婆子将热水与冷水兑好,倒进宽敞的青石槽,槽内有渠口以数根手腕粗的空心竹筒连接到对面的净房。
水汽缭绕的净房,刘玉洁光/溜溜的坐在黄杨大木桶里,“祖母,水有点烫。”
田氏拿柔软又吸水的棉布巾子擦擦她小脸上的水渍,“烫一点才管用啊,你不是嫌胸口疼。”
洁娘粉面酡红。
胸口鼓鼓的一小团似乎着急长大,有时候会有点疼。她觉得害羞,便悄悄告诉祖母,祖母命人熬了一堆草药给她泡澡,还说这个土方子很管用。
祖母跟她这么大的时候也疼过,隔壁的王婆婆便告诉她这办法。王婆婆是个稳婆,很懂女人的小毛病。田氏对王婆婆有很深的感情,那时候她很小什么也不懂,刘义方又年轻气盛,折腾的她受了伤,也是王婆婆给治好的,还将刘义方骂了顿,自那以后刘义方再也不敢胡来,对她也渐渐温柔,但男人的温柔并不会只对一个女人,遇见佟氏后,他对佟氏也很温柔。冷静的田氏当即作出判断,以自己的身份留在他身边绝不会有好下场,说不定他在心里也嫌弃她丢人,又见那佟氏一张蜜嘴绵里藏针的锋利……为了孩子,田氏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包括丈夫,所以她选择离开,这将是她所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因为刘涉川平安的长大了。
而那些没有离开的女人,在佟氏的阴影下非死即伤,除了半死不活的柳氏生下老三,家里哪还有其他女人的一儿半女。
雾气很快凝成水珠,沿着少女白釉似的的身体滚动,烛火昏黄,映着这样光泽动人的肌肤,水雾中的她出落的亭亭玉立,鸦翅般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如此美好,仿佛生来就该被人疼爱娇宠,而前世的命运真像一场讽刺。
“这头发也不知像谁,湿了水好似田垄的卷毛羊似的。”田氏絮絮叨叨。
“祖母!”
“别动,小心皂角沫飞眼睛里。”田氏斥责了声,神情却聚满暖暖的慈爱,一双略有点粗糙的手缓缓按摩洁娘的头皮。女孩儿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要精心爱护,她的儿有福气,生的女儿也有福气,每回只要想到这些,就打心眼里高兴,感觉前半生的所有苦难都值得。
她很想儿子,也很想儿子的孩子,但她从不说。此时此刻,望着洁娘抽条似的小身子,忽然想起这孩子小时候,就比别的小孩乖顺,洗头发不哭也不闹,眯着眼睛像只慵懒的小猫,你越挠她,她越敞开肚皮开心,后来有了林氏,这些活便不再需要她干。她又想到川郎小时候,光着小脚丫坐在木盆里,川郎不如洁娘懂事,一洗头就哭,她就趁种地的时候摘两颗野果,哭的时候给颗野果,傻川郎见了吃的便眯着眼睛让她洗头发,边洗边喊阿娘。
那时候,一颗野果就是川郎整个童年最美味的回忆。
田氏眼睛微微濡湿,许是被净房的水雾蒸腾。
刘玉洁微微闭上眼,任由祖母舀起一瓢水冲洗发顶,最好洗去她所有的回忆。
“祖母,我遇到一个人,他说吃鱼眼肉不傻。”她想起晚膳时祖母夹起那块肉丢给猫,凭良心说她想吃。“其实我觉得挺好吃……”她小声咕哝。
田氏嗯了声,挑了点茉莉膏缓缓揉着她乌黑的发梢,“有时候也不一定是吃的人傻,夹给你的人才傻。”
这样啊。刘玉洁心情愉快。“那祖母每次都夹给猫,会不会变傻啊?”
“你这丫头,吃的是猫又不是人,祖母怎么会傻。”
也对哦。她眼睛笑弯。
“是那个叫沈肃的孩子吧,他是什么人,你喜欢他么?”田氏忽然问。
夹鱼眼肉给你的就是他吧?她这么大年纪,怎会看不出那种既压抑又忍不住热烈的少年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洁娘,不敢多看,但每看一眼就有藏不住的缠绵漾溢。
刘玉洁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让祖母误会。“祖母,喜欢他的不是我,是阿爹。”
原来他便是川郎看好的那个孩子。田氏笑了笑,“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呢?”刘玉洁不解。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田氏,她答不出。刘玉洁趁机转移话题,娘俩在这祥和的秋夜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打开话匣子的田氏还讲了刘涉川小时候的糗事,听得刘玉洁哈哈大笑。她不知自己那双满含薄薄忧郁的眼眸,波光潋滟,当她笑时,那忧郁仿佛也笑,这发光的矛盾令她看上去有种不符合年龄的绮艳,田氏微微蹙眉,但又想不通,便不再想。
夜深人静,她立在窗前的案边,一笔一划写着。
小、心、元、德、帝。
韩敬已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但也有可能故意骗她,这一点有待考证。
但有一点可以看出,元德帝于水道上十分倚重阿爹,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要外放永州,阿爹绝对是不二人选,站在元德帝的立场,兴修水利乃治国安邦大计,刘玉洁觉得自己也会这么做。然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若想让阿爹死的那个人真是元德帝……刘玉洁不敢再想下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届时她将如何面对?
前世贪墨案爆发,三皇子与太子之位彻底无缘。咬着人就不撒口的御史大夫终于找到事做,每天都有十几封弹劾三皇子的奏折雪花一般飞进金銮殿。真真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但只要不是谋反罪,就算贪污了一个国库,皇子依然是皇子,只不过被褫夺亲王封号,换个普通的大宅子过日子罢了。阿爹却是一世功名毁于一旦!反差之大,令人心寒。
烛火摇曳了下,有人轻轻敲了敲窗棂,不用猜她都知道这是谁。
“洁娘,明天我就要回长安,但我们的话必须说完。”沈肃的声音微哑。
两人隔窗相对,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他也看不见她的,这让她没来由的轻松。
“我想知道你重活之前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
她绝不会告诉他。
“发生了我对你说的那些。我死的时候……才二十岁,知道的不多,但只要想起什么一定会告诉你。”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沈肃沉痛的望着无法穿透的窗子,他想抱抱她,无关情/欲。
“你很早就认识韩敬已对不对?”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她为何对一个深居简出的郡王莫名其妙的恐惧。
沈肃听见窗内的她呼吸暂缓。
“不认识。”回答声冷静决绝。
果然认识。沈肃深吸一口气,又问,“我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你去阜南道,你……”他似乎在找一个形容词,最终确定用“前世”,“前世,你是不是嫁给了他?”
有毛笔跌落青砖地面发出的脆响,屋里的人影在烛火中摇曳。
“我要是你就关心一下自己还能不能多活几年,”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轻落落的,“再提醒你一下,韩敬已……跟我一样,来自前世。”
窗外寂静了片刻。“这样啊,那我一直怀疑的事就说的通了。”半晌,他如是说。
但有一点还是矛盾,倘若洁娘嫁给韩敬已……
作为男人,沈肃一眼就看出韩敬已眼神里毫不掩饰的迷恋与占/有/欲,既然如此喜爱洁娘,又怎会虐待她?这完全说不通,难道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这一点也不像。从未听说安喜殿有宫女伤亡,如果他有怪癖,肯定瞒不过沈肃。
所以只是单纯的侵/犯了洁娘的身子……夫妻之间那种事不是很正常么,又怎会令一个女人吓成这样?
沈肃双手轻轻搭在窗棂。
高丽纸映出一只修长的大手的轮廓。屋子里的刘玉洁双手环肩窝在宽大的圈椅里。
“洁娘,那我呢,在你的前世,我是什么?你也像现在这样排斥与我定亲?我们有没有在一起?”
“没有。”否认的十分迅速。
她果然认识他!
沈肃的呼吸凝滞!
甚至……比认识还严重!
“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