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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月上正圆-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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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云霜未被叫起就十分自觉地抬了起头来,目光在半空中与白鹤谷交错缠绵,一人难掩激动,一人神色莫名,多少爱恨嗔痴怒怨憾悔从时光中纠缠而过,最终也不过化为虚无。
  半晌后,白云霜率先面无表情地扭过头来,定定地愣神半晌,突然又猛地仰头望向庄平帝,直勾勾地盯着御座之上最有权势的那个帝王,蓦然一笑。
  白云霜巧笑倩兮,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调侃着道。
  “这位大人说笑了,白寺卿身居高位,乃是国之栋梁,奴婢呢,不过是一个沦落官坊的贱籍之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相国大人这种云端上的人物,哪里是奴婢这块污泥敢随意往上沾染的呢,怕是光放在同一句话里就要让人不舒服的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白云霜自己说得挺开心的,笑容满面不说,还似乎颇觉得十分有趣,举起袖子掩着唇角笑了几声,可在场听的人却没有几个笑得出来的。
  傅霜如与对案神情冷肃的韩少功对视了一眼,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傅霜如颔首示意,有礼地慢慢移开了视线,正好撞上坐在韩少功下手第一位的韩浩的冷眼,韩浩已经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好一阵子了,傅霜如以往都是把他当小孩子闹脾气笑过即忘的,现在却是完全没心情了。
  傅霜如深感糟心的移开视线,感到手肘处被人轻轻地碰了一下,顺着力道望去,只见邵启合正眨着眼睛冲他举杯,傅霜如举杯回礼,邵启合笑着一口饮尽,末了还别有深意地冲傅霜如笑了笑,压低声音道。
  “殿下是殿下,白家是白家,殿下的事是国事,白家的是可就是别人的家事了,傅老弟又何必苦着一张脸去为别人家的事情操心。这可是上好的梨春酿,今日不喝个够,可不浪费?”
  傅霜如深深地望了邵启合一眼,二人离的极近,傅霜如的眼神深邃而又有穿透力,有一瞬间邵启合内心腾然升起一种被人看穿的恐惧感,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傅霜如很快就敛去脸上的异样,眼睫低垂地盯着杯中之物,不动声色地应和道。
  “邵大人说得对,喝酒,喝酒。”
  与低声私语眼神交流的另外三臣不同,白鹤谷却是被“贱籍之女”那四个字狠狠地给刺到了,整个人猛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无形地狠狠扇了一巴掌,又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扒光了衣裳指着鼻子骂,面上羞恼愤郁夹杂,最终却也都不过化为了一场颓然。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终于才显露出一股符合实际年龄的沉沉暮气来。
  清乐公主唇角微勾,眼角流露出几分傲然之色。
  岳怀媛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若事情真的是她所猜测的那样……恐怕,这事东宫还真的只能闷头认栽……经此一役,不知圣心会有几多浮动……虽然此事与太子无关,但到底牵扯上了太子妃,多少折了东宫的锐气。
  若是太子妃足够聪明,最好表现的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才好,否则……恐遭圣人厌弃是一,岳怀媛可还知道,白明露还没死呢,不仅没死,人家还好好地握着“雨霖铃”。以这位郡主护短的心性,不犯到她眼前倒也罢了,若是闹大了,恐怕也不是个能坐视不管的安分主。
  岳怀媛私心里真是希望关于白家那出二十年前的往事的传闻是以讹传讹,也真是希望白云霜最好和白鹤谷的第一任发妻白舒氏没有半点干系……可是,场上诸人的表现,却尽是事与愿违啊。
  这遭岳怀媛还正是暗自感慨呢,那桩太子妃却是忽地一声就站了起来。
  岳怀媛根本就来不及去拦,太子妃已经怒火万丈地尖声质问道。
  “放肆!大胆贱民,竟然敢愚弄圣上!世人皆知贱籍之女无姓,谁给你的胆子来随意给自己冠姓!”
  白云霜隔着一道屏风,遥遥望着这个与自己有着一半血脉相同的姐姐的模糊剪影。多么可笑啊,明明都是一个爹的女儿,风随时转、世事迁移,如今却是一个贵为未来的一国之母,一个沦为贱籍遭人耻笑,这实在是……太好笑了!


第124章 一石
  白云霜死死地掐住手心里最娇嫩的一块肉; 好不容易才堪堪止住溢到唇边的冷笑。她收拾好心情; 笑靥如花地冲着屏风的方向八风不动地回道。
  “启禀这位娘娘; 奴婢虽然曾经沦落贱籍,却也并非生而下贱; 奴婢与家母本也都是良家子; 只是世道艰难; 无可奈何之下才沦落风尘的。幸而后得符姑娘慷慨相救,侥幸赎回良籍; 乃敢有姓。符姑娘宽宏; 许奴婢自取名姓; 故而奴婢斗胆将家母在时的名姓捡拾了起来; 才是如今如此。奴婢并不敢有半分欺君罔上之意,其中若有不周到之处; 还望娘娘海涵。毕竟奴婢一介粗鄙人物; 见识浅薄不通礼教,不值当娘娘为此闷气伤身。”
  她这话说的; 太子妃恐怕更要闷气伤身了。太子妃白凌露气得浑身直哆嗦,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也不只是被白云霜回得无话可说,而是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白云霜既然是有备而来; 自然是对所有的刁难都有所准备; 以有心算无心,自己说什么都占不到太大的便宜,最好的做法; 该是无视她才是!随她怎么跳,置之不理就好了,她还能自说自话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行认亲不成!
  太子妃琢磨出味来,就不想再多作什么口舌之争了,伤不了对方元气不说还失之风度,徒惹旁人笑话,只是她还缺一个台阶下……太子妃将目光缓缓地移向了岳怀媛。
  这种别人家里的秘辛,岳怀媛虽然心里略作猜测却也着实不想插手。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闹成现在这样,虽然前情不知,但以今日场上各人的情态言行来看,至少太子妃在此事中的立场恐怕不是完全站得住脚的。
  无论当年真相如何,那位白姑娘的长相以及白鹤谷的反应证实了白云霜的血脉是一,太子妃的暴怒跳脚证明了她自己的知情为二,那两位母女曾经沦落风尘陷入贱籍恐怕也不假,这样的情况下,太子妃上去就是一句“大胆刁民、愚弄圣人”,口口声声话里话外不落“贱籍”二字,诚然……有些刻薄了。
  但是人之立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就算是岳怀媛心里略有不满,但还是不得不站起来稳稳地接过话头。
  “白姑娘零落成泥却也坚韧不息,身逢不幸亦能不忘初心,如此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果然最后能喜得佳音,跳出桎梏重获新生。可见这世间之事,一饮一啄,皆为天定。白姑娘与令慈虽也过逢大难,却也遇了贵人,倒也是‘不负曾经难为,方得今日始终’,如此心性,令臣妇佩服。”
  白云霜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这种场合会突然有一个陌生人站出来替自己说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为好。
  太子妃被岳怀媛的话弄得脸色黑了黑,不过也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作出一副无欲无求高高在上的仙人姿态来,神色清冷地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接了句。
  “媛娘说的是,这位白姑娘也确实是当世难得的奇女子了,倒是我着相了。”
  如此说罢,这遭也就算过去了,太子妃施施然地坐下,似乎对眼前的茶水突然起了莫大的兴趣般,专注地盯着自己眼前的东西来看。
  白云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紧接着就甜甜蜜蜜地对着岳怀媛的方向羞涩地回道。
  “夫人出身高贵却也不看轻奴婢们这些泥地里打滚的下等人,如此仁和宽容,奴婢万分仰慕感激。”
  这话有挑事之嫌,不过谁都不是十二三岁意气上头的少年郎了,岳怀媛微微一笑,欠身坐下,并不接话,白云霜也就不过自讨没趣罢了。
  不过岳怀媛不接话,可不就代表没人说话了。清乐公主冷眼旁观他们撕咬了一阵,此时才不徐不疾地开了口,且一开口就是惊天之语。
  只见清乐公主笑嘻嘻地冲着庄平帝继续撒娇道。
  “父皇说是要把人叫到跟前来打赏的,怎的人到了眼前了却是半句话也不说,只听着白姑娘和太子妃打嘴仗了,父皇难道还想趁此赖账不成?”
  一句“白姑娘和太子妃”,已经气得太子妃白氏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心肉中,白凌露有多看不起白云霜就有多不愿听到有人把她们姐妹二人的名字放在一起,更何况还是自己在后面,清乐这个难缠的便宜小姑子摆明了就是想激怒自己,可这种方法,白凌露不得不胸口闷血的承认,确实尤其好用。
  庄平帝听得请了公所言,并未置一词。
  他深深地朝着清乐公主望来,距离太远,清乐公主有些看不清这个高居帝座的男人眉眼间的喜怒几分,只是庄平帝那目光极有穿透力和震慑力,即使相隔甚远,也让清乐公主体会到一股高深莫测的帝王威仪来。
  “那清乐觉得朕该赏赐些什么呢?”
  清乐公主不自然地勾了勾自己右肩洒落下来的几缕发丝,竭力维持住闲适的姿态,故作沉思之状,须臾后右手合拳轻轻叩击左手手心,展颜一笑,高兴道。
  “有了,不如赏白姑娘个承徽娘娘做做!”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邵启合因被先前傅霜如的那声“大哥”叫得通体舒畅,登时神清气爽,很快地就把先前的那股子异样挥之脑后,暗自哂笑自己真是老了老了不中用了,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随便看一眼就吓住了,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也得是有个限度的吧。
  邵启合很清楚傅霜如能以不过而立的年岁爬到今时今地的这个位置,其心智谋略必然非同常人,这也是为什么傅霜如的一句“大哥”就能让邵启合开怀大笑的原因,那可不是随便哪个猫猫狗狗的奉承,那可是不过而立就意指九卿的傅探花傅大人,可不就让邵启合顿时前尘尽忘,开始与傅霜如如推杯问盏把酒言欢起来了么?
  但邵启合同样也非常确信,这么一个步入官场不过三四年的年轻人,还是一个其中一大半时间都躲在翰林院里编书的年轻人,即使心思谨密思虑周全,多智近妖到能够万事谋定而后动,也不可能拥有那么毒辣老道的眼神,能一瞬间看破人心最深处的那些隐秘肮脏的阴霾。简而言之,邵启合能正视傅霜如的心智能力,却看轻了他的经验。
  殊不知上一世这些豪门内斗兄弟阋墙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蝇营狗苟,傅霜如看过的不知有多少。傅霜如的生父的财产非常庞大,庞大到了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数字,其中傅家内部几代的亲戚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傅霜如当年放弃金融选择法律,就是为了逃开傅家那笔烂账,谁知道到了最后还是要他去收拾烂摊子,索性,那些日子的训练没有白费,倒是在乱入异世的如今派上了用场。
  在体察人心这方面,傅霜如有着天生常人难及的敏锐,和后天非人的残酷训练形成的反射,不过某些时候,他甚至会痛恨自己的这种敏锐,比如说,在有关岳怀媛的问题上。
  清乐公主“承徽娘娘”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傅霜如和邵启合正在称兄道弟地培养“感情”。清乐公主的话音落地的那瞬间,傅霜如借着酒劲假装受惊把手里的酒水一把泼到了邵启合的半边衣衫上,然后就又是神思不属又是满怀歉意地给邵启合道歉。
  比起傅霜如明摆着的心不在焉和敷衍歉意,邵启合显得豁达的多,甚至完全没有丝毫发怒的迹象,脾气很好地笑笑,招手让宫女给他递块棉帕来就自娱自乐地擦拭了起来,傅霜如眼角瞄到他的神情,心里顿时更沉。
  果然……从白云霜的出现到清乐公主的打算,邵启合都是提前就知道的!
  庄朝太子妻妾定制,可有妻一人,称妃,从一品;良娣两人,正三品;良媛六人,正五品;承徽十人,正六品;诏训十六人,正七品;奉仪二十四人,正九品。*
  而今清乐为白云霜所求的,就是那个六品的承徽之位。
  傅霜如敛去心里的惊涛骇浪,把目光专注地放在首座的庄平帝身上。
  庄平帝以手支颐,似在沉思亦似在发呆,神情间有几分恍惚还有几分疲倦,久久都一言未发。
  一屏风之隔的女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太子妃白氏,或是隐秘打量或是明目张胆,各种怜悯、不屑、嘲讽、挑衅的视线混迹一处,白凌露死死地撑住面上的清冷神色,案几下的手心早已经鲜血淋漓。
  掌心传来的阵痛白凌露丝毫未觉,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那扇屏风,似乎想把屏风盯出个窟窿来,好仔细地看看自己父亲现下脸上的神色,以及……他为什么不说话。
  太子不在,太子妃不好直接回绝的情况下,往东宫里塞人,最有资格和庄平帝说道两句的就是白鹤谷这个太子的正经老丈人了,可白鹤谷,偏偏却是如闭紧了的蚌壳,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白凌露的心里一阵一阵的发凉。
  举目四望,竟无一人是真心为自己打算的……白凌露心中恨极,戾气暴涨。终究是,求人不如求己么,白凌露在心里喃喃自语,正当她打算有所动作之时,庄平帝终于打破了沉默,幽幽开口问道。
  “为何?”


第125章 二鸟
  这句为何; 仿佛只是在就事论事地询问清乐公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突发奇想; 也仿佛在问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 清乐公主还没觉出异样来,白鹤谷却是突然浑身打了个冷颤; 猛地醒过神来; 面色惊恐地打了个手势示意身旁的下人:不惜任何代价; 拦住太子妃,别让她有所异动!
  清乐公主找来白云霜; 恐怕不只是为了二十年前自己做下的那桩烂事; 而是……以他景讽故情; 项庄舞剑; 意在王氏!他们是想让太子妃惊怒之下出个昏招来唤起庄平帝对王皇后当年嫉妒成性所做恶事的厌弃!
  一个六品承徽而已,给了就给了; 还能让她翻了天不成!太子妃却是千万不要异动; 一旦被庄平帝就此厌弃,恐怕会累及太子殿下和长孙殿下未来的百年大业!白鹤谷想到这里彻底不敢再犹豫了; 强压住自己心底对白云霜母女的愧疚,面上初见白云霜的惊疑之色也一点一点地风化冷硬下去。
  那白府下人依令而起,飞快地在宴席之上不动神色地失去了踪影,白鹤谷心里稍安; 可还是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与之同时,清乐公主已经开始歪着脑袋掰着指头数起来自己这个奇思妙想的缘由了。
  “父皇,这俗话说得好;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位白云霜白姑娘呢,你别看人家长得好唱得好跳得好,跟个十七八的小姑娘一般,其实呢,人家今年已经过了桃李年华了,父皇您赏人家再多的金银珠宝也有花光用光的一天,白姑娘再这样虚度下去,可不就只能‘老大嫁作商人妇’了?父皇您既然放言说要赏人家,那就大方点索性一次赏个大的么,那些黄白俗物,显不出父皇您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地位来嘛。白姑娘现在伶仃孤苦的一个孤女,不解决人生大事就只有等着坐吃山空的那天了,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庄平帝没有直接说好还是不好,只是神色冷淡地扫了跪在自己脚下的白云霜一眼,淡淡地问。
  “这是清乐的意思,还是……这位白姑娘的意思呢?”
  清乐公主愣了愣,闭嘴听白云霜如何作答。白云霜深深地俯首叩下,吸了一口气,沉声回道。
  “清乐公主为奴婢着想至此,奴婢感激涕零,可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乃是天潢贵胄,奴婢先前确实从未有过敢嫁入东宫的妄想……”
  庄平帝面上毫无动容之色,没等白云霜把那些漂亮话说完就打断了她,寸步不让地紧逼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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