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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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应万年县试,原本对榜首之位踌躇满志,未开考前,就听闻王宁致与薛陆离竟然恰好也在今年下场,却与他失之交臂,柴取只觉十分惋惜,倘若能在县试时就力压这两位一头,来年省试不仅及第,甚至争夺状头都大有期望。
却没想到即便未遇两大才子,柴取竟然也没能如愿夺得县试榜首,而县试除评出榜首外,并不会再排其余名次,今年万年县试取中共三十三人,除了高崖峻,其余三十二人无疑尽皆位于同一水平县,这让自负才华的柴取大觉失望。
更何况县试刚过,高崖峻便因败北事件闹得灰头土脸,越发让柴取愤愤不平,倘若负于才华卓绝者还罢,却输在一个浪得虚名手下,做为榜首的高崖峻竟然大败遣周使手下,这是励新五年全体万年县士的屈辱。
故而这些时日柴取竟然置即将到来的解试不顾,常常借酒浇愁,只对“好友”徐修能抒发心头郁愤,甚至流露出今年干脆放弃明秋再争榜首的意图,却让徐修能这个勋贵子弟嗤之以鼻。
些微挫折而已,就如此沉不住气,倘若真有才志,何不在解试一关与薛陆离、王宁致竭力一争,只要能得解元,有谁还会鄙薄?徐修能实在认为,今岁机缘巧合,延续多年的科场规则大有希望被打破,实为证明真才实学良机,他若是与柴取换身处境,干脆就找东瀛四杰挑战去了,就算告负,好歹还能张显周人骨气,高崖峻这回固然丢脸,然而总算还敢应战,至少胜过柴取这类自己不敢出头,一昧埋怨世风日下诽夷旁人没用的所谓清高人士。
倘若只论单打独斗,其实徐修能并不畏惧东瀛四杰,但要与人联诗,他还真没把握。
比如倘若与柴取联诗,就很有可能告负,这倒不是因为徐修能自负,认为柴取一无是处,但两个心性见识相去甚远者,如何能合作出一首绝妙好诗?
徐修能今年也是应万年县试,不过他并没期望夺得榜首,更不提省试状头,有王七薛六这样的对手,能为同年已经是饶幸,而在徐修能的认识中,甚至以为进士科从本质上就有弊病,诗赋做得好,不代表就适合官场仕途,这不过就是一个良好的基础而已,即便不得状头,将来只要小心经营,也不是没有位及人臣的机会,事实上自从大周立国,虽然宰相多为进士出身,然而真要论来,状头却没几个,比如在德宗朝受重的裴相国裴瑜,其实也只是明经出仕,虽然已成过往,但毕竟显赫一时。
他对柴取实在有些不厌其烦了,尤其是当柴取今日三番五次提醒:“来年省试某本已不报期望,今日之所以赴上清观,全因徐小弟兴之所向。”
徐修能:我竟无言以对!
敢情这位还真以为他堂堂英国公嫡子除了通过这条途径,就走不进上清观?
徐郎君忍了几十忍,才没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绝尘而去,显示早到一步也能进入上清观!
然而出于厌恶的心态,徐修能脑子一热就脱口而出:“柴兄,我之所以对今日文会这般热切,实因察觉到会有意外发生,说不定,稍候会有不速之客到场,便是东灜四杰。”
“这话怎么讲?”柴取立即来了精神。
徐修能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掌握的隐情,只是唇角一翘:“最近市坊间议论鼎沸,都说高崖峻这榜首原本就名不符实,东灜四杰倘若真为惊才绝艳,缘何不敢挑战长安榜首薛绚之?薛绚之与贺十四郎交好,今日必然为上座贵宾,而这回又是莹阳真人出面举宴,远比普通文会更加引人注目,是以我猜测,东灜四杰十之八/九会前来挑战。”
“那薛六郎岂不会难堪?就连莹阳真人,只怕也下不了台。”
听见柴取几乎是理所当然这一句话,徐修能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了——这是什么心态?难道以为大周除他之外,就真没与四杰匹敌者!
但徐修能却“笑靥若花”:“倘若真如我所料,柴兄岂不有了扬名之机?若能相助薛六即力挫四杰,金榜题名便为理所当然。”
大约是因为徐修能这句别怀用意的“鼓励”,柴取虽然不说一扫沮丧,却也添了几分精神,他本非长安人士,对薛陆离也只限于风闻,故而接下来这往上清观这一路,尽都耗废在纠缠徐修能,打听陆离究竟是否名符其实上了。
及到宴席上,柴取这兴奋劲仍旧没有消却,莹阳真人这个主人才刚举盏敬酒,李渔接着提议一句吟诗颂会,柴取竟然迫不及待举盏上前,自荐作这开宴诗!徐修能险些没将“好友”衣袖撕下半幅,居然都没能阻止住,眼看李渔都忍不住黑了脸,徐郎君越发哭笑不得。
贺十四郎报的是明经,大没必要显扬诗赋之才,今日这起文会显然是为贺十四知己王七、薛六举办,柴取却突然冒出来喧宾夺主,这可是赤裸裸的挑衅,功利太过明显,简直就是将“我要出名”四字写在额头上了!
徐修能忍不住睨了一眼同席而坐的王七与薛六,只见两人竟然心平气和,就像没察觉柴取失礼一般,不由微微挑眉:两人倘若不是真的心怀豁达,便是的确城府深具了。
他又看向贺湛,只见这位倒是笑眼眯眯瞅着柴取炯炯有神,越发品度不出喜怒来,徐修能不由再一扬眉——将来这三位同年,还真是大有意思。
“徐小弟留意那位小娘子,便是真人高足柳十一娘。”当抢先吟完开宴诗归座的柴取压低声音这么一句叮嘱,徐修能这才下意识般留意跽坐在莹阳真人身边的女孩,还挽着双螺髻,穿着榴红襦裙,这时正笑靥若花,不知与莹阳真人说着什么。
“上回李郎请宴,柳十一娘也曾赴会,别看这时年纪尚幼,评鉴画作大有独到之处,不愧名师教导,只可惜这时甚至不及豆蔻……”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该为柴兄竟然肖想上了这位京兆柳千金?徐修能忍不住斜了一眼身边好友,不过一十岁出头的女童,居然能引起睱想连篇,兄台这是真要将功利进行到底?!即便如此,也该称称自己斤两,就算能考中状头,引起显望关注,可柳十一娘是谁?韦太夫人的亲孙女,莹阳真人学生,哪里是寒微出身能够妄想……
徐修能默默下了一个决定,今后还是远离此子为妙,免得被这表面清傲实则贪婪并且不知轻重的人连累,谁知道将来这位会干出什么愚蠢事。
可是因为柴取对柳十一娘的频频关注,徐修能多少还是受到了影响,竟然也时不时地睨上两眼那女孩的动静,也是恰巧,被他无意间捕捉到了十一娘忽而炯炯的目光,虽然只是飞快一掠。
徐修能不由自主转头,只见一个婢女绕过席后,轻声冲莹阳真人耳语,不一点都不奇特,甚至没引起更多人注意。
但徐修能却再一次留意见十一娘分别与贺湛、薛陆离一触即离的四目相会。
他心思才刚一动,便突然听见一声粗迈的噪音:“真人,东灜四贤不请自来,还望真人莫怪冒昧!”
“竟真被徐小弟料中!”耳畔是柴取带着吸气的惊叹。
徐修能却与在场中人目光相反,没看向直闯入内的不速之客,却紧盯柳十一娘。
他看见了那个女孩幽黑的瞳仁,这时带着显然的笑意。
第265章 应战
东灜四杰的不请自来当然不会让十一娘感觉诧异,其实近段时间围绕着这四个“留学生”发生的一系列事故,都是十一娘背后策划,贺湛负责具体执行,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今天登门挑战,并且还成功将太后拉入这个计划,成为最后又是最关键的一只推手。
其实如此大废周章,十一娘并非是为了陆离及王七郎扬名,至于贺湛,考取明经科简直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更加不需这些手段,这一计划完全是为了助益邵广,连尹绅都是附带。
即便高崖峻闹得狼狈不堪,但仅凭这一桩事,即便会导致太后为了收拾曹刚严察万年县试舞蔽一事,然而邵广声名不显,要想脱颖而出也不容易,即便太后立意公正明春省试,邵广凭借自身能力或许也能及第,要在短期之内争取太后关注无疑痴人说梦,因而必须助其扬名。
可倘若所有事情都靠制造舆论推动,最后闹出哄变,太后未必不会怀疑这诸多巧合环环相扣,因而最妥当的办法,便是将太后拉入这个计划,即便事后会醒悟过来这桩风波结果是成全了邵广,顶多也只是以为被十一娘与贺湛凑巧利用了时机,不至于怀疑到更深的层面。
邵广一介落魄世族,对太事压根不存妨害,就算贺湛与十一娘坦言与之交好、“假公济私”,只要结果让太后满意,太后也不会因而介怀。
其实不仅十一娘等知情者,隐隐预感今日这场宴会将生变故者绝非只有徐修能,其实不少人都听说了坊间热议,不说各家世族子弟,便连平民百姓都在讨论倘若东灜四杰挑战薛六郎会否仍然获胜,甚至有不少赌坊,竟然以四杰敢不敢挑战、以及哪月哪日之前挑战薛陆离开赌,贺湛居然还参与了进去,暗中压了百贯赌注,紧等着赢钱。
可是在今日上清观文士宴上,却只有徐修能敏锐地注意到十一娘的神色,当东灜四杰直闯上清观引起众人哗然时,他却遥望着十一娘若有所思。
也就当听见莹阳真人发话,徐修能这才略微将心思收敛了回来。
“不请自来虽然有失礼数,不过诸位到底是远客,我不计较。”莹阳本就不爱客套,这时仍然延续一贯风格。
而刚才操着粗迈的嗓门率先闯入者,却非四杰之首粟田马养,而是当日挫败高崖峻后,走在大街上公然喊话日本士子远胜大周文人的少年,个子最矮,年纪也最小的籐原石生,他也是四杰中性情最为急躁的人,这时听莹阳真人毫不客套,心生不满,眉毛一竖就要反唇相讥,却被身旁十分熟悉他的兄长籐原郊拾重重拽了袖子阻止:“真人为大周宗室女,不得放肆。”
几个来者不善伫立堂中,自然引来不少敌视的目光,粟田马养却毫无众矢之的的自觉,虽然莹阳真人已经嘱令仆从设座,他却上前一步:“真人请恕,我等今日叨扰,实为听闻薛六郎与王七郎都在贵观,因真人举宴,又有群贤聚集,故来请战,也请真人做个见证。”
说完那炯炯目光一扫:“薛六郎与王七郎可在?”
四杰虽来大周已经数载,当然也曾听说过陆离与七郎的名气,然则因为两位虽然声名赫赫,可却颇为低调,反而不似冯绝顶与高崖峻一般频繁参与文会,一得时机甚至制造时机大出风头,更因四杰为太学生,陆离与王七却都未入京学,圈子不一样,于是并无交集,而四杰近两年虽四处挑战,针对者却都是进士,陆离两人未曾应试,竟然始终与四杰“缘铿一面”。
这时听粟田马养当众邀战,被点名的两位自然不会畏缩不出。
“当日在下挫败高郎君时,曾邀战大周士子,薛郎君也为京县榜首,何故不敢应战?”粟田确定了今日对手,张口就是一句火药味十足的话。
今日打定主意只做摆设的十一娘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稍稍蹙眉,早听说过东灜四杰狂妄,果然名不虚传,但她当然不愁陆离的应对,别看陆哥文质彬彬,真要比较起唇舌,等闲也休想占得便宜。
果然便听陆离清越如常的嗓音回应:“四位为远道之客,因慕我国文礼不惜万里求学,心诚至此,身为主方,当待之以优容,阁下当日声称邀战,在下却不愿与远客争执,即便今日四位当众邀战,在下固然不会退却,却也得事先申明,东灜与大周本为友邦,约定和平,怎可私自称战?四位无非是因为醉心我国文教,有意探讨切磋,在下自当奉陪,却不能轻率答允应战。”
东灜四杰名义上可是遣周使,虽然是长期留在大周求学,却也代表着日本使臣,口口声声宣战,这话又岂只是狂妄而已?
见粟田马养被噎得呆怔,脾气暴躁的籐原石生再难摁捺,冷笑一声:“探讨切磋是针对水平相当者,大周如今,可还找得出文才音律胜过我等之人?”
话已经说到这个层面,便没有委婉的必要了,不过薛陆离仍是不急不躁地一拱手:“如何比试,阁下但请直说。”
即使不用“战”这一字,也大有更加合适的词语,然而四杰却偏偏执着与战争,只能说……词汇量不够丰富。不过陆离当然不会揪着这点谬误不依不饶,对方毕竟是外邦人士,不能掌握汉话的博大精深也是情理之中。
“薛郎君想必也听说过我等定下规则,可在场再择数人。”粟田马养也是个干脆人,见薛陆离愿意应战,直接了当说道:“王郎君当然必占之一,听闻两位原本就为知交,想来应当配合无间。”
王七郎早就被几人的狂妄撩拨得怒火中烧,这时当仁不让,起身一拱手:“敬请指教。”
眼看还差两个人选,虽然在场文士不少跃跃欲试,却也对四杰那刁钻的比才方式有所顾虑,因为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薛、王两位会应联诗,倘若独奏琵琶或许不至告负,但要与人合奏……把握就大打折扣了。
唯有徐修能猜测柴取会忍不住自告奋勇,哪知等了半响,柴大才子却无动于衷,徐修能侧目看着他那张一忽激动一忽又迟疑的脸色,心底连连嗤笑。
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
徐修能正要起身“应战”,哪知却被贺湛抢了先。
他却不是自荐。
受贺湛推荐的人当然就是邵广与尹绅两个。
这下人选算是齐备了,粟田马养方才跽坐下来,当见自带的红衣倭伎将琵琶递给籐原兄弟,而上清观的仆婢也手脚麻利地备好了笔墨纸砚,他胸有成竹一笑:“有请薛郎君出题限曲,在下听闻薛郎君竟能自谱琴曲,早想见识,籐原君兄弟二人素来过耳不忘,无论阁下所择是旧曲抑或新作,都不妨事。”
哪知薛陆离这回却没尊重远客所定的规矩,报以微笑:“还请阁下先行出题,只因……倘若由我方限曲,比试只能就此结束了。”
从始至终彬彬有礼的薛郎君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狂妄自大”的话,无疑让东灜四杰恼羞成怒,齐刷刷地成了四张黑脸。
于是粟田也懒得再谦让,笑意转冷:“如此便请四位仔细聆听,莫让比试还未开始,便因无能合奏而结束。”他一个阴沉沉的眼神飘向咬牙忍怒的籐原兄弟,便见脾气尤其暴躁的籐原石生率先一动手腕,两眼依旧狠狠盯着薛陆离,挑拂之间,那乐音却是在场中人耳熟能详。
但绝大多数都不由变了脸色——
此曲已经流传不下百年,谱者是谁史无详考,然而对指法要求甚高,并若不经事先排练,绝无可能配合无间!
第266章 三人合弹,四人联诗
四弦一划,音乐急伏,然而那悲壮的余音似乎仍旧绕耳未消。
籐原兄弟琵琶犹抱,锐傲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座士子微妙的神色,不禁飞扬自得。这首乐曲虽然为周人耳熟能详,然要演绛如行云流水,尽展那激越悲壮的曲意却绝非容易,更不说要求双人联奏又再添难度,因有能力驾驭此曲者本就万中之一,他就不信应战这四人当中,竟有两人琴艺精绝并不经排练只是听这一遍联弹就能配合无间。
兄弟二人足有自信——就算对方乐手按要求勉强能奏此曲,水平也绝无可能超出示范。
只两人目光绕场一圈,最终落定在那四名应战者脸上时,却发现唯有这四人云淡风清神色如常,籐原石生不由轻哼一声:故作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