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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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落针可闻的静寂下,四杰之首粟田马养率先起身,踱步至高崖峻面前,轻睨了一眼纸上诗作:“高郎君这笔字倒是公整。”
这当然不是称赞的意思。
“京县榜首,竟无能与友人联手在曲终之前写成一首完整诗作,又两位自称深谙音律之郎君,却将贵国一首名曲演奏得支离破碎,反而是这一位伎人,尚还算舞姿优美,即便因为乐曲节奏混乱而略显惊慌,勉强仍能完成。”
周望正因为粟田马养的评点带头嗤笑对手,哪知便听这遣周使话锋一转:“我等远道至贵国访学,无非是听闻大周良才济济人文荟萃,本是心怀钦佩,也确实见识不少名贤大家之传世作品,果不负流芳百世之赞,只惜我等生不逢时,无缘一见真正名士大儒,数载于长安,倒见识不少纨绔子弟与浪得虚名,甚至胆小如鼠不战而逃之辈,以及庸碌者相互鄙薄争强斗狠。”
粟田马养讥嘲的目光缓缓环视众人:“在场中人,无不是世族子弟家学渊源,不少已经通过科举较试,可算国之佼佼,然而于贵国底蕴深厚发扬光大之诗赋、音律二艺,可有自信能胜过我等蛮邦异族者?”
见在场中人竟然无一敢于应战,东瀛四杰冷笑两声,扬场而去。
“这回,高崖峻可算丢尽颜面。”有个纨绔尚且洋洋自得。
然而他身边这起比才事件的倡导者周望却报以怒目瞪视。
“丢脸者何只高崖峻!”周望不无懊恼地压低嗓音喝止,再也没有心情留在这里对高崖峻落井下石,也是拂袖而去,与来时的昂首挺胸不同,竟然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粟田马养轻视的可不仅仅只是高崖峻与贡士,而是所有大周文士!
“粟田君,今日这番话说得大是痛快!”虽然与来时的前呼后拥不同,离开时只有几个本国倭伎跟随,然而东灜四杰却更显意气风发,其中一个矮小身材未至及冠的少年甚至忍不住高声赞同粟田马养:“在下早看不惯大周士人之洋洋自得,只凭家世显赫便高人一等,太学生中多少无才无德之流,却自以为是小看我等异族访学者,鄙薄我国为蛮荒,殊不知我东灜多少才华之士,远胜如今大周这些所谓文人雅客。”
原来这东灜四杰也是出身日本大族显贵,自幼便被诏入宫廷,受早期归国的遣周使教习中原文化,后来受遣赴周,又在太学听教,固然对大周底蕴深厚的文学艺术大感钦服,然而眼看着不少太学纨绔不学无术沉湎享乐,心里早就积累了不少鄙夷,认为如今的大周再无当年盛世辉煌,又因近两年连连挑战进士及第的文士而从未落过下风,更加自傲,不过顾虑着两国邦交,并没有将这层心思表达出来而已。
然而不久前,却听闻一些闲言碎语,得知即便是在太学生中,也有不少嘲笑日本为孤岛蛮荒,百年间屡屡遣使赴周,无非贪图大周恩赐之玉玩奇珍、丝绸瓷器,鄙薄日本连自己国家的文字都没有,举国粗俗。
四人心里的怒火再也难以摁捺,今日趁着这个机会,还以讥讽。
而原本普通的一桩士子比才事件,因为东灜四杰的这番狂语,再兼解元呼声极大的高崖峻狼狈败北,竟然飞速传遍了长安城,不仅引起许多世家子弟热议,便连市坊平民都有所听闻而窃窃私语,有说遣周使狂妄自大的,也有叹息如今官制崩坏、世风日下,认为粟田马养的话虽有自大之嫌,可又的确道出事实。
始作俑者周望竟然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而上禀家长——他决心放弃明春省试,今后收心敛性,虽然诗赋上进益艰难,花上几年苦心强记经史,报考明经一科也不是没有希望。
十一娘当然没想到周望在此刺激下竟然产生痛改前非的决心,导致这件事情引发了韦元平的重视——周望之父周国定为中书省职官,韦元平的心腹臂膀之一,周望又是嫡长子,韦元平对他也寄予厚望,原本打算为他力争进士状头,哪知周望竟然摞了挑子,这让韦元平大感遗憾,未免有些气恼周望的书生意气。
正懊恼时,不想小儿子韦瑞却忽然提醒了他:“阿父,高崖峻可是万年县榜首,却被东灜四杰打了个落花流水,导致大周世族竟然被蛮夷粗鄙讥嘲,这事倘若被太后得知……岂不有了借口惩治万年令曹刚?”
韦元平一听这话,眼中顿时一亮,不过他倒也了解自家儿子的心智,绝不可能会想到这么有杀伤力的计策,一问之下,韦瑞果然就泄了底:“是贺十四郎之见。”
贺湛固然借着这意料之外毫不犹豫“锦上添花”,但十一娘的计划却也在进行当中。
早在数月之前,她就因为裴子建的嘱托,暗中关注含象殿那位名唤阿禄的宫人,发现阿禄果然是精挑细选的耳目,聪明伶俐又进取心十足——春莺一死,灵药调离,太后身边没了两大心腹,便需要新人替补,阿禄与不少宫人都在暗中争取这个机会,不但竭尽全力在太后面前表现,对于太后器重者,比如谢氏姐妹,尤其是十一娘与韦湘几个公主侍读极尽讨好,而根据阿禄的表现,似乎她真不知十一娘为暗中助益。
十一娘当然也没有在她面前有任何暗示,更加没有在太后面前公然荐举阿禄,这也是以防万一,既然明知阿禄有“刺杀”太后的可能,那么她就不会落下任何把柄受到牵连。
她只十分委婉的提醒过一回阿禄,深得太后器重的春莺与灵药可并非侍候得力如此简单,最关键的是忠心耿耿,其次便是颇有智计,太后需要的可不是端茶递水的普通宫婢。
阿禄得此提醒,果然就将心思用在了灵药身上。
十一娘又转而提醒为妹子灵药的将来十分忧虑的月容:“阿监何需忧愁?有太后庇护,晋王势必不会苛薄灵药,但灵药已经调任紫宸殿侍奉,等闲也不好时常出入含象殿,太后如今又要分心于国政,就怕日子一长逐渐疏忽,阿监倘若能得太后器重,必然有益于灵药处境。”
月容不可能对太后有任何妨害,故而十一娘提携起她来毫无顾虑。
就算太后得知这一桩事,也不会怀疑十一娘有任何阴谋,毕竟灵药是太后心腹,十一娘与其维持友好互助的关系也属正常手段。
月容与灵药这么一商量,灵药当即就动了心,借着太后诏见她的机会,恳求太后将月容从值舍调回含象殿,得偿所愿后,灵药想当然便嘱咐月容:“侍奉太后可不容易,阿姐又一贯呆板,身边也需得有几个臂助才可。”
于是灵药几乎是顺理成章便想到了从前就温顺乖巧,最近越发对她阿谀奉承的阿禄,交待月容留心提携,教导姐姐怎么在太后跟前巧妙的为阿禄说好话。
而当比才事件闹生,十一娘趁着她入宫的时候,当做闲谈般告知了月容,于是阿禄立即得到授意——想要真正引起太后重视,阿谀奉承可远远不够,敏锐的洞悉力必不可少,这便是个时机,那东瀛四杰讥嘲我大周士子,引得议论纷扰,这可是有伤国威的事,太后倘若听闻必然不会轻疏。
于是阿禄立即就借着一回陪侍的机会,将此事禀知太后:“婢子是听公主侍读们闲话议论,都称遣周使太过狂妄,又听说如今市井间议论纷纷,婢子实在担心发展下去会引发事故。”
因而在韦大相国禀见太后前,太后便诏来了十一娘细细询问这一件事。
第263章 必须扳回颜面
“这事儿略有耳闻,不过依儿看来,东灜四杰虽然才华不俗,却也不代表几位败北之进士真如鄙传般不学无术,四杰获胜,多少有取巧之嫌。”
太后听十一娘这话后,郁怒的心情才略微好转,立即便让十一娘仔细说来。
“四杰回回挑战,都是四人联袂,而比才方式并非文会比赋常例,除限题限韵外,又规定必须得由两人合作完成一首诗赋,另需两人一齐演奏琵琶曲,舞伎随兴伴舞,以一曲时长为限,诗作或写曲意,或写舞姿,不能脱离此二;四杰既为挑战者,便是率先下场,由应战方先奏一曲,四杰只听一遍,即能原曲复奏,不说两名乐手配合无间,东灜舞伎技艺高超,两个比赋者往往也会在限时之内作出好诗佳赋,引人赞叹之余,应战一方自然会感觉压力而心怀紧张。”
十一娘毫不掩示自己预先打听过东灜四杰那屡屡获胜的比才方式,要解释起来当然也有说法,这两年四杰声名大振,更兼数月前连胜三进士,逼得冯大状头闻风而逃的传闻,十一娘有所关注也不值得诧异了。
这时她继续阐述自己的见解:“四杰本是挑战方,应战方没有预料在前,多少会有些措手不及,而四杰提出比才方式又有些刁钻,一时之间,应战方不可能寻到配合无间之合作者,再者大周文士虽有诗赋之能,却鲜少与人联诗,难度大大增加,更不提固然文会上虽不乏深谙音律者,就算听过四杰出题之乐或者有过耳不忘之能,可两人配合奏乐又是一道难题,多数都会导致混乱,让比赋者越发慌乱,哪还写得出曲意。”
但东灜四杰自幼朝夕相处,彼此之间本就熟识,他们既然想得出这么刁钻的方式,私下肯定经过磨练,才能如此契合。
“在比才方式上,四杰本就占有优势,获得几次胜利便不算奇怪了。”十一娘根本就没提科举舞蔽之谬,才造成金榜题名的进士并非文采出众,那东灜四杰遇着的都是些软枺樱瞬黄婀郑淞瞬呕�
但太后当然明白症结所在,一时间眉头紧蹙。
有的事情就是这样,不闹出风波来谁也不会在意,比如太后一直便将科举任官当为巩固势力的工具,视舞蔽为理所当然,但太后一贯好胜要强,万万不可能忍受遣周使鄙薄大周,更不说这位心思是何等慎密?这时根本不需十一娘提醒,立即想到高崖峻夺得榜首背后的猫腻。
一腔怒火尽数倾泄在万年令曹刚身上。
居然将这么一个平庸者录为榜首,导致这起风波,使大周国威受损,简直就是罪该万死!
当然,对于狂悖自大的东灜四杰,太后这时也是痛恨得很。
“前些时候听你提起,似乎贺十四郎与王七郎都打算应明年省试,如何,两人都应当顺利通过县试了罢?”太后忽然问起。
果然如自己所料,太后必然不会放任遣周使这般猖狂,十一娘心中暗忖,应对得当然毫无犹豫:“十四兄是应明经科,一切顺利,然而四姐夫今年却憾失榜首之位。”
太后大觉奇诧:“王七郎竟然未居榜首?难道是应万年县试,输给了那高崖峻不成?”
“四姐夫是投考长安县试。”十一娘道:“儿听十四兄提起,今年长安县试为宇文明府亲自拟题监考,首场贴经便要求十题通六而不得以诗词赎帖,比往年更难,虽然四姐夫与薛六哥都是十题全通,诗赋一场上也难分胜负,然而最后一场策问,薛六哥却更胜一筹。”
太后这才恍然:“原来王七郎是输给了薛六郎,这倒不算奇异了。”
原来太后竟然不知薛陆离今年也一同下场,毕竟如今才是县试,还远远没有重要到太后亲自关注的地步,只这时她略经沉吟,忽然笑道:“依伊伊判断,倘若王七郎与薛六郎联诗,有无把握胜过那东灜四杰?”
“若说诗赋之才,两位固然不至落败,但却难找到配合默契之乐手。”十一娘如此回应,显明已经听懂了太后的意思。
太后也不由颔首:“我大周士子虽不乏深谙音律者,然而毕竟为陶冶怡情之艺,等闲又岂会过于用心,更不说专程与人磨练契合,可若以音声人琴师一类应战,多少有些轻视遣周使。”
其实大周士子中,也不乏交好者闲睱之余联弹合奏,但往往只是练习特定乐曲,只听过一遍便能配合无间这般默契的确鲜少,因为要达到这样的水平,两人都必须谙熟音律,并兼心灵相通。
然而十一娘却是早有准备:“太后,四姐夫与薛六哥皆爱音律,时常联弹合奏,又十分契合,倘若与四杰对阵,儿以为不至落败。”
太后眼中顿时一亮,她倒相信王七郎与薛陆离的才华不比得那些空有其名之辈,既然在音律上能胜过四杰,凭二人结交的知己,还怕找不出两个能诗善赋者应战?
“莹阳从前就甚喜宴见文人雅客,这些年倒一门心思清净修道起来,只眼看贺十四明春便应省试,这回又顺顺利利通过县试首战告捷,她这姑母怎么也该为侄子助阵罢,伊伊,你这回出宫,便将我这意思转告莹阳,劝劝她在解试之前于上清观设上一宴,顺便也为贺十四两个好友造造势,要论来,自从你阿耶之后,多少年了,进士一科都未曾出过甲第,不想今年却有王七郎与薛绚之两大才子双双应试,大有希望考中甲第,必须造势,省得那些遣周使以为我大周如今没有惊才绝艳名符其实之俊杰,只能容他们狂妄。”
这显然就是授意,要求王七郎与薛陆离联手挫败东灜四杰,挽救大周国威了。
十一娘这头才刚领命告辞,韦元平便来求见,当然是对曹刚落井下石了一番,顺便还牵连上了毛维:“曹刚这时好比惊弓之鸟,自保都不及,哪还会在县试上分心,分明是受了毛维授意,可那高崖峻也太过平庸,争取个及第也就罢了,让他夺得状头也太过荒谬,毛维这回确是有些过份,竟完全将一国科举视为他随心操控。”
这回太后倒没有责怪兄长逮着个机会就内斗,实在是因高崖峻一事闹得太过灰头土脸,大伤了太后颜面,另有一层,如今眼看大权握于自己手中,不像从前一样急于巩固根基,太后也便不能再容忍属臣为各自党争继续“垄断”科举,尽选些无才无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流。
是该提警敲打一二了!
毛维挨了太后训斥,心里也是极度憋屈,高崖峻至少还算经史扎实,不像那个冯绝顶,才收到东灜四杰将往挑战的风声,竟然落荒而逃,连应战的勇气都没有,几斤几两可想而知!但毛维自然也明白辩解无益,只将东灜四杰恨之入骨,这时谏言道:“区区小国之使,竟敢对我大周出言不逊,理应治罪,并驱逐出境,还当申斥日本国!”
毛维原本以为这番谏言正中太后下怀,哪知却收获了更加严厉的训斥:“你就这点出息!因为才不如人便治罪使者,岂是我大国风度?倘若我大周士子果真都是高崖峻之流,也怨不得使者出言不逊了!真为这些微小事就大加申斥,那才是彻底颜面扫地。”
难道太后竟然能容蛮鄙挑衅?毛大相国目瞪口呆。
只太后态度虽然严厉,却仍留给了毛维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交待道:“与其治罪申斥,莫若让那东灜四杰自省狂妄,明白并非我大周再无名贤,不过是他们未曾棋逢对手。你来操办,让东灜四杰主动往上清观挑战,胜过高崖峻算什么本事,王七郎与薛六郎才算名符其实家学渊源之世族子弟,倘若再占上风,才有资格称东灜才子远胜大周文士!”
第264章 上清观士子宴
曾经盛极一时的上清观士子宴确是已经成了许多人的尘封记忆,以致于当杜涛、李渔两位最先收到莹阳真人的邀帖时都有些愕然,更不说眼下的年轻士子们,多数只是从长辈口中听闻过当年盛会的情景,而无缘参与其中,因而当收到突如其来的邀帖时,一时之间都是无比兴奋。
莹阳真人虽然应允了举宴,然而却实在没有多少闲情筹办,是以将一应琐碎都交托给杜、李两位近交,因而李渔的同门师弟柴取自然便在获请之列,他这时寄居在英国公府,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将徐修能抛之脑后了,这日是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