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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望族权后-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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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柴取在入京投考之前,也听业师不止一回感叹仕途艰难,后来又得同门分析,晓得自己贫寒子弟要想一鸣惊人大约是痴人说梦,起初也做好了数载蹉跎的准备,连一举得中也仅只希冀而已,哪知世事无常,竟被他赶中这数十年难遇的机缘,一路饶幸过关,野心渐长,原本得到释褐的机会应当欣喜若狂,眼下却大失所望——
  下县县尉与他梦想的中书舍人品级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柴取仰天长叹:明珠蒙尘,明珠蒙尘呀!
  于是只好用孟夫子“天将降大任”鼓励自己,收拾行囊,垂头丧气地泪别长安,往巴属赴任去了。
  阳春时节,正值灞柳飞雪,柴取牵着孤骑回望已在身后的繁华都城,通红了眼睛,紧握了拳头,站在如雪飘絮的美景中,暗暗咬牙:待苦我心志、劳我筋骨、饿我体肤、终有一日昂首归来,从此跻身显贵,今日轻我者,必有对我折腰礼拜之时。
  不过今科高中者除柴取之外,其余人个个斗志昂扬,尤其是大获全胜的长安五子,已经早有所料的贺、薛、王三位尚且淡定,隐隐看透时局的尹绅虽然没有欣喜若狂,却为好友邵广的苦尽甘来庆幸不已,两人相对着傻笑了好些天,一贯不怎么乐意占好友便宜的邵广居然主动向尹绅开口借钱,设宴为贺,虽然也只是请了四五知交,却饮了个酩酊大醉,这些年来遭受的打击与憋屈一扫而空,只当然没有忘记在后策划的十一娘,酒醒后沐浴更衣专程礼谢,把个小丫头当如来佛祖一样膜拜。
  更别提五人当中得职最为关要的贺湛,虽说他一直有把握十拿九稳毫无悬念高调入仕,可既然领受了太后这般“破格提携”,不表现出“沐浴天恩”未免说不过去,也不符合贺湛一贯的“处世原则”,所以上清观里,也难免再一次筹备贺宴。
  消息刚一传开,平康坊鼎鼎有名的都知娘子杨叩玉竟然率先求帖,希望能在上清观酒宴上祝兴。
  贺湛虽也是北里常客,更兼当年叩音的事与杨叩玉有过交道,不过也深知叩玉为人,别看长袖善舞,骨子里却并非趋炎附势的世俗,脑子稍稍一转,就想到这事不那么简单,私下找十一娘商议。
  “别不是晋王就来讨要你欠下那个人情罢?”
  十一娘随手援助扈氏的事当然没有瞒着贺湛,再一打听得晋王不久前为了扈氏痛殴纨绔的消息,哪能不知扈氏已被贺烨收服,听贺湛一说杨叩玉如此积极前来奉承,也想到背后十有八九是贺烨授意,就不知道扈氏所求何事,但只不过十一娘有意与贺烨“牵扯”,对于还人情的事当然不会拒绝,想都不想便应允下来:“只听陆哥说过扈娘那精妙绝伦之剑舞,正恨不便往平康坊观赏,这回可算有了眼福,十四郎当亲书邀帖,请叩玉都知赴宴。”
第309章 美人有知音,阎王得拥趸
  十一娘虽然已经不只一次从贺湛口中听闻平康坊“都知”杨叩玉的事迹品格,但因为闺阁女儿的身份,始终与传说中风尘女杰缘铿一面,这日在庆祝贺湛释褐的酒宴上终于得见,自是细细打量。
  不似前人笔下那些青楼伎人,杨叩玉今日并未穿着眼下甚至连名门贵妇都十分热衷的敞领衫,毫不忌讳袒显丰腴曼妙的身姿,而是规规矩矩的一套交领襦裙,倒显得比不少贵族女眷还要保守几分,又兼容貌清秀,虽不是素面朝天,脂粉却并未施得过于浓艳,一眼看去竟是与美艳沾不上边,但礼见莹阳真人时不卑不亢,并不因低贱的身份而显得畏畏缩缩,言谈风趣行止优雅,毫不在意女眷们或者好奇或者鄙夷的目光,几乎立即就赢得了十一娘的好感,暗叹一声“名不虚传”。
  时下贵族集宴,并不拘于男女分席,只是因为各自兴趣话题的不同,多数都有分席而宴的习惯,只不过莹阳真人从前就不喜与妇人们谈论那些钗环衣裙的闲话,更加喜好与士子谈古论今、诗词歌赋,故而上清观宴上竟是鲜少分席而坐,这回也不例外。
  不过既然有女眷共坐,又是在上清观,场面上当然不可能出现某些男子举办的酒宴上,左拥右抱乌烟瘴气的情形。
  事实上就算女眷聚宴,也不乏家伎献艺,甚至贵妇们偶然也会外请伎人歌舞助兴,当年公孙大娘红及一时,就有不少夫人郡君下帖礼请,公侯府上的千金们,为公孙大家剑器之技折服,硬要拜师学艺也不稀罕。
  于是莹阳真人将席纠一职托付给叩玉,实在不算什么出格违礼的行为,虽说某些女宾打心眼看不上区区妓子,也只是高抬着下巴显示自己的高贵而已,没有人视妓子同饮便为奇耻大辱。
  甚至就连闺阁女儿,也不忌讳品评妓子们的才艺文采。
  十一娘今日的任务主要是招待诸位闺秀,并不需要四处张罗,于是就有了许多机会盯着叩玉打量,见她无论是面对元康、韦瑞这等章台走马的纨绔,抑或陆离、邵广一类端正儒雅的君子,都是游刃有余谈笑自若,甚至连往常将婢女都视为“禁忌”的尹绅,居然都忍不住称赞了两句叩玉的诗才,举着酒盏以示敬意,足见“北里都知”果然辩才无双,难怪虽无倾国之色,却被士人追捧赞誉。
  ——唯有一个萧小九,不服叩玉在诗歌上大出风头,卯着劲要与席纠一试高低,十一娘自然不将这位的“不识风情”用作判断叩玉娘子魅力强弱的标准。
  是的,今日小九总算烦缠着萧氏解除了禁足,兴致勃勃地前来上清观赴宴,原是打算跟着九娘、十一娘共坐,被贺湛一把拎起去了那头:“众目睽睽下,一头扎进女孩堆里,羞也不羞。”
  可怜的萧小九只好隔着人堆隐隐看见十一娘头上的花苞,连怨念的眼神都传递不过去,憋了一肚子郁闷,只能企图出个风头好教十一娘看上他两眼。
  却招来了柳小九的笑话,挨着十一娘小声言语:“瞧瞧,小九就好出风头,阿母就不该带他赴宴。”
  九娘一贯不喜吟诗作赋,并不关注士子们文绉绉的酒令,直到一身胡衣手持青锋的扈氏展演剑舞时,她才兴奋得拽紧了十一娘的衣袖,原来她也听说了北里最近有公孙大家传人现身,一曲剑舞引得坊间轰动,前几日还撺掇十一娘,企图让她说服三哥柳彦“掩护”,扮成小厮平康坊一游,十一娘当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只是当得知叩玉要携扈氏赴宴时,特地遣碧奴捎回了口讯,她是担心九娘“贼心不死”,要是真偷偷去了平康坊,无论有没得逞,必须受到萧氏的重罚,十一娘私心里颇喜九娘的真性情,自是不愿这丫头“铤而走险”。
  扈氏冷艳如初,却比那日少了几分凄怆绝决,今日的她秀发高束,更显英姿飒爽,甫一亮相便引来一片称赞,自然都是郎君们毫不吝惜的捧场叫好,而随着琴师手中的第一个音符响起,白刃出鞘的锋锐之气几乎是迎面袭来,小娘子们的坐席靠后,十一娘耳边都响起了一片吸气声,她甚至看见较为嬴弱的闺秀们,下意识地用手掌摁在衣襟上。
  这不同于宫伎们那些注重柔媚的舞姿,剑光猛厉惊心动魄,却又比贺湛当日一曲疾沉剑法更增几分轻灵,当年世人皆赞公孙大家剑舞雄妙,如今观扈娘之舞,也确只有“雄妙”二字才能形容。
  明明只有一人一剑,但却感觉四面皆伏剑光,尤其是当最后一段激昂的乐音猛然一收,扈娘手中长剑脱手飞出,似乎直刺云层,却终是在空中翻转,锋锐直坠往下,十一娘听见九娘小小一声惊呼,还未落尽,便见扈氏忽然从跪地的姿势一跃而起,竟不知何时已经持鞘在手,稳稳当当地将接剑归鞘。
  一片短时的沉寂,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九娘几乎没将十一娘的半截衣袖扯下来,一个劲地赞叹:“公孙大家传人,果然技艺无双!”
  这话引起周围闺秀们一片鸡啄米般的点头认可,却偏有个不甚和谐的声音:“不过卑贱妓子而已,狐媚货色!”
  声量还不小,虽不至于被激动不已的郎君们听见,闺秀们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就连萧氏也察觉到了,转面看了过来,眼瞅着自家女儿兴奋得小脸通红,显然这话不是出自她的口中,大约就放了心,没多理会。
  十一娘自然更加清楚这不和谐的声音出自谁的口中,因为人就坐得不远,是今日一直高抬着下巴的毛小娘子,毛维的嫡孙女。
  今日主角虽然是贺湛,可释褐宴却不比得普通聚会,按礼数,是该由长辈家主邀请宾客,莹阳真人不爱操心这些琐杂,自是交托贺湛与十一娘去筹办,可用的仍然是莹阳的名义,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女眷捧场了,要论来,贺湛授职并非高品,又与毛家没什么来往,还没有资格邀请国相来贺,然而大周素有惯例,倘若释褐者入职三省,礼数上是应当将邀帖递予国相府上的,至于对方愿不愿意赏脸出席又是两说。
  毛维还不至于在明面上轻视宗室,更何况谢家女眷都应承了出席,他更加不敢托大,虽然自己没有亲至,却是交待了儿孙们送礼捧场,女眷自然也就跟着来了。
  只不过毛氏的闺秀们一贯刁蛮跋扈眼高过顶,而今日到场的女眷又大多不是毛家的拥趸,毛小娘子大约是介怀失去以往众星捧月的优越感,从始至终都是一张锅灰脸,这时见一帮所谓大家闺秀围着一个妓子赞叹,赶紧显示自己的高贵。
  殊不知周人虽有尊卑贵贱的等级,然而对于才艺不俗者却从来不奢颂扬,不见多少因为丈夫留连勾栏的贵妇们,虽然心里也看不上风尘妓子,可明面上却从不表现,更别提闺阁女儿家,当众说出“狐媚”这样的话,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才是彻底败坏了教养。
  只不过没人会出言驳斥,示以疏远不理踩也就够了。
  毛小娘子眼见自己发表见解后,周围鸦雀无声,尚还自得,且以为人家是在暗自羞愧,下巴于是抬得更高。
  可惜今日在场中人,又有韦元平的孙女在座,两家从来都是明争暗斗,闺秀之间也不例外。
  韦缃自是在宫里侍奉太后,不会来上清观赴宴,今日来的是韦缥,也即十一娘的未来堂嫂,两家未曾“请期”,故而她这时还不用禁步待嫁,又心知柳十一娘地位“殊重”,今日是有意借着赴宴的机会与十一娘联络感情,不说她原本与毛小娘子就有矛盾,就算眼看着莹阳真人邀来助兴的妓人被毛小娘子鄙薄,也乐意“出头”。
  到底不比毛家是乍然富贵,韦缥还明白如此场合不宜争执,只是微笑着压低了声提醒毛小娘子:“阿毛可得仔细,为了这扈娘,晋王可是打折了彭郎君一条腿,彭主薄状都告去了含象殿,却连一句道歉都没落着,今日阿毛这话若是传去晋王耳里……”
  毛小娘子顿时煞白了小脸,几乎快要坐不稳。
  柳九娘憋笑憋得辛苦,掐着十一娘的胳膊咬牙苦忍,直掐得十一娘受不住了,姐妹两趁人不备避去一旁,九娘才笑弯了腰:“十一妹,韦九姐今日这事做得畅快,瞧把毛六吓得,要说晋王眼光还真不错,若为扈娘,打断多少条腿都值。”
  十一娘看着九娘两眼放光的模样,不由抚额——得,这下柳小九彻底沦为“阎王拥趸”了。
第310章 扈氏的新生
  只是一围矮墙相隔,小小花苑里就似乎清静了不少,琵琶羌鼓的激昂急促已经随着那曲剑舞的结束而黯哑,只隐约传来幽慢的雅乐,一树白梨正盛廊外,沐浴着今日的融融春阳,花枝剪影瑟瑟落在廊内小几上,当纤纤玉手拈食茶点时也难免沾染了这花影,于是总会吸引得人仰面赏花。
  谁说艳色才报春?这欺霜胜雪的颜色,也是春季不可忽视的妩丽。
  明媚的景色,雅郁的浮香,似乎消融了扈娘心里的冰冷,唇角透出微微的笑意来。
  她已经是许多年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了,尤记得幼年,虽说经历了不少苦难,似乎从来都是居无定所,可她并不是天生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而活泼好动得很,最喜欢的便是一曲剑舞后,四周掌声雷动,观众欣悦的仰视,铜币打在盘子里叮叮咚咚的脆响,就会让她联想到绵软香甜的枣糕,笑得合不拢嘴。
  多少人称赞过她的剑术,也不少人感慨过她的玉雪可爱,因为这些赞扬她十分快乐。
  于是十分不理解养母日胜一日的忧愁,甚至时常低黯的叹息:出落得越发俊俏,可于你而言,是祸非福。
  曾几何时,她单纯的以为是养母杞人忧天,以为这一生都会那样快乐的生活着,靠自己的技艺谋生,便能丰衣足食。
  直到因为养母患疾不得不归来长安,直到她敏感地意识到某些观众的目光里有了让她不那么愉悦的色彩,直到终于出现了个英国公。
  被逼无奈与身不由己的耻辱,不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便足以抚消,她一度心灰意冷也曾想过要与那剥夺她自由与尊严的老匹夫同归于尽,可是对过去美好生活的留念,终究是牵绊了她手中的复仇之剑。
  虽然一直在计划,可她明白一切不过是在绝望里孤注一掷的争取,甚至直到此时,扈娘仍有一种身处美梦的不真实,不敢相信已经如愿以偿再获自由,今后再不需忍耐那些色欲之流的玷污。
  她喜爱养母教授给她的一切,也牢记着养母曾经满怀崇慕地说起关于师承,师祖公孙大娘,一生醉心剑舞,以死抵/制色相示人而沦为权贵的玩物,那个时代能够包容孤苦无依的女子不受豪强霸占,只可惜,圣明的英主如今已然不再,师祖能够达成所愿,被世人传唱怀念,而她,要达成这一切却是这样艰难。
  叩玉娘子侠义,有心庇她安稳,可在权贵横行的如今,叩玉娘子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将她护于羽翼,逃离英国公府时她不是没想过将来也许更加艰难,可她依然义无反顾的奋力一搏了。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又再一次沦为玩物而已。
  就连叩玉娘子的劝解也是饱含无奈:“你之所愿,我能体会,奈何世事如此,如你我这等苦命人,尊严二字在权贵眼中不过笑话而已,要想一二自在,唯一办法便是委身求庇,你若信我,便听我一句,世人都道晋王暴戾,以我看来却不失仗义,倘若你能得他维护,至少免辱于肖小。”
  扈娘不得不承认她没有另外的选择。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这回竟是连叩玉都看走了眼,那个传说当中暴戾无道的金枝玉叶,偏偏不是贪图美色之流,扈娘虽不知晋王庇护她是什么目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真正看到了一线曙光,将来能够彻底获得自由,保持尊严的生活,将师祖技艺传承下去的曙光。
  但有时候扈娘依然忍不住琢磨晋王,这位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的少年贵胄,人前飞扬跋扈,人后却沉默寡言得难以想像——晋王常来叩玉家,最近甚至留宿的时候也多了起来,可莫说纵情声色,他甚至连近身服侍都不需要,通常一人独坐,好几个时辰都不发一言,扈娘偷偷观望,看到的也只是张冷漠的面容,眉宇间偶尔表现出思虑。
  她渐渐产生了好奇,需知晋王的名声由来已久,然而显然是名不符实了,真不知这位贵人究竟生活在什么环境,才打小形成如此城府,聪慧的女子敏感地意识到,即便出身尊贵无比,只怕这位亲王的处境也不是那么快乐安稳。
  晋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扈娘并不为此忧虑,眼下对她更加重要的是久违的自在生活,虽处妓坊却并不受人玩弄,只需展示技艺,尽管那些观众的目光仍然不免留露情欲,有觑觎之色,完全不似幼年时与养母游走州郡时,那些站立围观的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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