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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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需要陪酒应酬,这当然是出自晋王的威名,再兼叩玉娘子也全不在意决不勉强。
好比今日来上清观献艺,一曲剑舞之后,除了做为主人的莹阳真人赏酒一盏,并不需要扈娘陪笑随饮,在座宾客当然无人胆敢冒犯,甚至莹阳真人还嘱令仆从专门备下这处静苑,奉上茶点招待。
让扈娘在意与忐忑的只有一件——
其实今日前来上清观,是出于晋王的交待,这也是奉其为主以来,主人第一次交办的任务,就是要让她面见柳十一娘。
别说柳十一娘,其实便连莹阳真人扈娘都不甚了了,倒是在叩玉家见过一两回贺湛,不说交情,交谈都没有半句,贸贸然自请来贺一定不妥,烦劳叩玉这位“中人”在所难免,可晋王只负责发号施令,至于扈娘如何达成他可没有分忧解难,因而扈娘想了许多托辞,直到自己觉得稳妥了,才对叩玉开口。
虽然扈娘对叩玉心怀感激,然而既然是晋王之令,她意识到不能毫无保留告之叩玉,这与是否信任无关,完全是出于必要的谨慎。
知无不言,有时才是害己害人。
可叩玉是何等玲珑心思?刚刚察觉扈娘有解释的意图便举手打断,微笑说道:“有了阿扈,我叩玉家在北里之名更加无人能比,些微小事而已,何需这般为难?柳十一娘虽幼年成名,一手绝妙画技甚至更胜裴后当年,寻常人见之一面是为不易,可我偏巧与贺十四郎有些交情,阿扈既然有心慕名求见,想来只要贺十四郎应承并无艰难。”
扈娘这才明白柳十一娘并非普通闺阁,心头越发疑惑晋王那番让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交待,难免就有了别的心思,以为主人不过是托辞而已,越发好奇柳十一娘究竟具有怎般风范,以致于那样一个冷漠又深具城府的人婉转“结缘”,更忐忑自己能否圆满完成任务,要万一柳十一娘对她这样的人心存鄙夷,觉得自己求见已属冒犯,恼怒起来,岂不会迁怒于晋王?
等待的人总是焦虑的一方,这也是扈娘虽然因为春景迷人而感愉悦,然而却无法彻底轻松的原因,倘若不是被花影染指,她甚至连廊外那树最为喜欢的白梨都忽视了。
赏花的短暂分神,就没留意见月亮门里进来的人,直到听见一嗓子柔和的话音:“桃花徒坠地,终被笑妖红,这是独喜梨白者之感,娘子以为如何?”
扈娘惊而回眸,才见一个头挽丫髻的少女唇边带笑,三两步远的距离,乌睫忽闪下,双目清澈如冰雪初融,个头虽未长成,脸上却全不带稚气,锦绣衣衫在身,然而又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也不存半点好奇,气定神闲地等着自己作答。
倘若不是问话的语音尚且带着几分女孩特有的脆嫩,扈娘几乎就要四围打量是否还有旁人插嘴了,可心里尽管存着几分惊疑,又大约是女孩太过让人如沐春风,竟让扈娘不及思考,张口便答道:“姹紫嫣红皆天然,颜色本无俗艳,桃李亦有桃李之艳,妾身以为,并非洁白之色就算高雅,各花入各眼而已。”
便见女孩更加嫣然:“娘子之言,恰如我想。”
扈娘见女孩行至案前,连忙起立率先见礼,虽她这时还拿不准女孩身份,但度其衣着气度,无疑便为大家闺秀,对方又是如此平易见人,基本礼节还是要维持的,扈娘虽有风骨,但并非孤傲,再者如今尊卑礼法在上,虽她这时年龄为长,也应当礼见在先。
可却完全没有想到女孩竟然还礼。
“柳十一有幸,今日得见娘子师承剑器浑脱,叹为观止,本有意主动来见,只虑冒昧,亏得十四兄转告,才知娘子有面见之意,只今日观中宾客甚多,惜无时间与娘子促膝长谈了。”
这位竟然就是柳十一娘?扈娘心中震诧,她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还是个孩子,一时间惊异得很,呆若木雕的神色显现无疑,让十一娘越发明白,看来,这一切果然是晋王在后安排。
第311章 晋王的美好愿景
扈娘原本揣测着晋王是对柳十一娘起了“襄王之思”,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然是个稚嫩少女,一时间惊诧莫名,但也极快醒悟到自己的任务,想起主人的交待,又再引身一礼,恭恭敬敬说道:“妾身有一事相求,本不敢劳烦小娘子,然……大王安慰妾身,道与小娘子不需见外,妾身若有烦难,可寻小娘子相助。”
十一娘从这话中,当然也明白了贺烨的“故意”——必然是没有与扈娘交底,借她传话,就是为了向自己讨回人情而已,虽然有些孩子气,可也有试探之意,应当仍旧有些疑惑自己与扈娘的渊源,十一娘若是不想与贺烨任何瓜葛,这时装糊涂也就罢了,但她要的就是“瓜葛”,于是自然闻音知意:“娘子但说无妨。”
扈娘却对晋王的用意并不清楚,只好按嘱咐解释:“妾身虽为卑贱,然幼年受养母教导,也曾识字知书,可书坊之地,万非妾身涉足之境,但因爱好之心,斗胆请求小娘子赐书。”
大周虽然延续了前朝的科举并发扬光大,然而对于读书识字,平民百姓依然是多数无缘,因这时虽有印书,但限于人力物力,多是官印不说,得允印制刊发的典籍也十分有限,书籍传世,大多还是依赖于人手抄誊,因为笔墨纸贵,更不提存书群体的范围,大大限制了书籍的广为留传,书坊所售刊籍本就有限,又因装裱成轴十分昂贵,购买者多为贵族豪阔,而且书坊店家也鲜少普通商贾,往往有些高高在上,不要说好比扈娘一类的教坊贱籍,便是布衣百姓去了,大约也只会受到冷眼鄙夷的待遇。
但妓子们大多是自幼受训,识字知书倒也不算讷罕,因而表面上听来,扈娘所求似乎并不会让人生疑,只不过十一娘才不相信她是为自己所需,自然而然便想到这是晋王的幌子——为了不让太后戒防,这些年来贺烨坚持不学无术,宫里耳目眼线众多,他绝不可能表现出对经史典籍的兴趣,应是想趁着留宿勾栏的机会暗暗“上进”。
至于大废周章找自己援助,一来许是晋王确实不大清楚应该用心于哪类书籍,二来也是为了更加谨慎。
想通了其中的隐情,十一娘也没有再多问,招手示意不远处的碧奴近前,吩咐她备好笔墨纸砚,拾笔便写好一纸书单,交予扈娘:“我在宫里,一直受同安公主不少照顾,贵主最是敬重晋王,既是大王相托,我本不应推辞,然则我藏书有限,平时阅习多为家中抑或观中藏书,不便相借,又无充足时间誊写为赠,实在惭愧,不过我已经将好些经史释论写成目录,娘子可交西市余味坊东家裴娘子,她自有办法为娘子筹购。”
这张目录上的书籍莫说普通书坊,怕是连根底不深的世族家中都没有收藏,然而对子建兄妹却并非难事,想必这些书裴三哥尚还牢记于心,默写出来即可,更关键的是这事交由子建兄妹是绝对安全的,他们势必听说了晋王对扈娘“非同一般”,不会奇异一个妓子用心于经史典籍及地志律令。
虽说平康坊内不乏能诗善赋的才女,然而毕竟是烟花场所,就算扈娘为公孙大娘传人,当年她那养母孤身一人游艺四方也绝非寻常人,识字知书倒也不值讷罕,然而莫说她们,眼下多少名门望族出身的女子也懒于深读经史,更不提地志律条这类书籍,顶多热衷诗词歌赋罢了,裴三哥一见这张目录,就会明白扈娘不过是晋王打出的幌子而已。
十一娘已经基本肯定子建兄妹身后那个神秘商贾多数便是晋王的人,她这回“顺手推舟”,也是为了进一步佐证自己的推测。
果不其然,当贺烨再一次留宿叩玉家,听扈娘禀报了事情经过,又仔仔细细询问清楚十一娘的每一句话,拿起那张书单一看,唇角便是一弯:小丫头这头脑,果然灵巧得很,诗词歌赋一类书籍一本不见,显然是洞悉了自己的用意,只这丫头未免太过奸滑,居然直接推给了裴子建兄妹,看来,她对子建兄妹倒是信任得很,抑或是说,柳家已经看穿裴子建不忘旧恨,暗存结盟之心?
说到底,贺烨这时还怎么也不肯相信十一娘一个未及豆蔻的丫头,只靠自己便能参透那些弯弯绕绕的隐情,他更加相信是京兆柳一族立意与韦太后作对,十一娘不过是因为机智,得长辈器重,才参与进来罢了。
柳萧二族本是姻亲,萧九郎天资不凡,俨然被萧氏一族看作家族日后基石,萧九郎又与柳十一娘有青梅竹马之谊,若他日后娶了这么一位多智善谋的贤内助,对于前程更是如虎添翼,而柳萧二族进一步巩固情谊,两代联姻福祸相共,影响力不容小觑,更不说有十一娘这根纽带,南阳郡王等宗室也会更加偏向于兄长,只要自己成年娶妻,达成赴藩,再为兄长平定潘逆,无论在朝堂抑或军武,就有了足够的实力支持兄长掌握大权,那时候的自己,才能真正不惧韦海池陷害。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到时兄长依然因为孝道而不愿与韦氏敌对,可自己只要掌握了北疆兵权,就再也不是韦海池可以随便伸出指头就能捏死的蝼蚁,兄长无后,若到那日提出立自己为储,也才具备实力与必然会反对的韦太后一战。
而这一切的关键便是,自己必须要离开长安远赴藩地,平定潘逆,收回大周国土,这样,有意支持自己的世家与宗室才有足够的理由,等到为君国建功立业,真正成为人心所向,才有实力与韦海池拼死一战,贺周江山,绝不能落于韦氏一介蛇蝎之手。
最好的机会不是现在,因为现在,不提这满身恶名,单论实力,韦海池便是那刀俎,自己只能任人鱼肉。
三年,最多三年,到时韦海池再怎么拖延,也只能容忍自己出宫立府,难点是如何达成赴藩。
大周亲王虽有分封,可自从高宗帝时,就严控亲王赴藩,更何况自己如今的状况,韦氏防心不去,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自己脱离掌控,离开长安城这座监牢。
目标虽然明确,然而要达成计划却是千难万险,一想到前途仍然被阴霾笼罩,贺烨的满腹郁火简直将心窝都烧得发烫,手里的书单在案上重重一拍,吓得扈娘一个冷颤,几疑自己行事出了差错。
“你可去过余味轩?”贺烨蹙眉问道。
“妾身不敢自专。”虽扈娘忐忑不安,可她这话却让贺烨松开了眉头,看了一眼低垂着面孔的女子,微微颔首。
“你不敢擅作主张,这份谨慎不错,今后也当如此,罢了,找个机会,我来促成你与小百万交好,购书这等小事,将来便成了自然而然,你须记得,这事与柳十一娘没有分毫干系,不要对人提起。”
了确此桩,贺烨这日依然在平康坊纵饮,当扈娘出场表演剑舞时,活阎王端着酒盏狠狠环视全场,让那些对扈娘美色垂涎三尺的好色之徒悚人心惊,个个都低垂了脸,一身正气地跽坐着,连击节叫好的胆量都没有,当然也有不少真正欣赏扈娘姿容与技艺的文士,暗暗惋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糞上,可任是如何愣头青,也不敢挑衅“豪无人道”的晋王殿下,也就只能扼腕长叹而已。
留宿销金窟,次日晋王回宫,袖子上全是脂粉香息,这让立赶着上献殷勤的灵药好不妒恨,只她也知道晋王的脾性,半点不敢显示出来,服侍着沐浴更衣后,待晋王打着呵欠去应付授课的夫子,灵药咬一咬牙,终于决定去太后跟前告一告黑状,大王如今心思,全在宫外的贱人身上,对自己越发冷落,这不利于太后的筹谋,必须扭转过来,要么干脆让太后将那贱人召入后宫,保管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灵药连借口都想好了,晋王留连勾栏,为个妓子对贵族子弟动手,这可大伤皇家声誉,太后若置之不顾,纵容“捧杀”的意图岂不明显?太后一贯惜重名声,应当会有所顾忌。
只一到含象殿,灵药却被阿禄阻止在外。
“太后正在诏见莒先生,嘱咐不让打扰。”阿禄笑面迎人:“姐姐若有要事,不妨由鄙下转告。”
灵药想到太后眼下的操劳,自知若无要紧不会得到诏见,而阿禄又是她一手提携,倒还信得过,便将一肚子的忧虑如实倾诉出来。
第312章 招魂还是慑魂
“姐姐,这话还是休对太后提起为佳。”
阿禄听说灵药的打算,当即严肃了面容,又将灵药往边上拉了几步,彻底远离了四围耳目,苦口婆心一番劝说:“世人有谁不知大王因有圣人纵容,历来便不服太后管教,捧杀之说从何说起?要落也是落在圣人身上!为那扈氏,彭主薄之子腿骨都被大王打折了,有韦相国出面,状也告到了太后跟前,太后要问究竟,圣人却一再阻止,声称是彭郎不敬在先,受罚也是理所当然,再者平康坊里,还少发生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之事?太后又能如何?大王乃金枝玉叶,宠爱个把妓人也算过错?岂不连那些纨绔子弟还不如?太后责管过甚,才会招致闲言碎语,议论太后小题大作,更何况,大王放浪形骸得罪更多世族,才是太后心中所愿,如此浅显易见,姐姐理应体会。”
见灵药依然不甘,阿禄越发压低了音量:“太后何等圣明?若姐姐提起扈氏,哪会不明白是姐姐动了妒嫉争宠之心,姐姐受太后器重,本该比鄙下更加明白太后心思,最忌便是只为私利而不顾大局,那扈氏名扬北里,一旦纳入后宫,纵然事情做得仔细,也难保不会泄露风声,要被那些居心叵测者揪紧不放,斥论太后扰乱礼法,岂非将太后置于不利之境?这事万万不可,姐姐还是打消念头才好。”
灵药尚且嗤之以鼻:“妓子入宫原也不是没有,就说那秦桑,你当她真是音声人,其实呀,还不是因为元侯发现她貌似裴后,特意举荐入宫争宠。”
“姐姐真是糊涂了不成?元妃荐秦桑入宫那是为了圣上,晋王怎比圣上重要?圣上即便知晓秦桑来历,哪会张扬开去反过头来拿捏太后?晋王可就不同!太后对晋王一直心存防备,如何肯授人以柄?姐姐一旦提议此事,太后立即就会怪罪姐姐不识体统,鄙下诚心劝言,还望姐姐三思后行,要让太后知道姐姐失宠于晋王,对姐姐是害非利!”
灵药并不愚蠢,不过当局者迷而已,阿禄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她略一思量便体会了其中利害,倘若被太后当作弃子,今后可就是再无一点希望了,顿时汗颜:“果是我糊涂,险些犯下大错,这回可多亏了妹妹提醒,就当我没有来过,也休要再与太后提起。”
转身欲走,又想起另一件事,立即忙着打听:“都说那莒先生身怀奇能,似乎会招亡妙法,可是当真?太后留莒先生暂居皇内,当是十分器重罢?”
阿禄也算知无不言了:“太后原本也将信将疑,因为元公举荐,又实在忧虑圣上龙体,这才起意验证,莒先生谈吐不俗,太后对之颇有好感,只莒先生施法时不允闲杂近前,鄙下确也不知仔细,但一连数日下来,仿佛是见效了,太后今日与莒先生谈话已经足有一个时辰,就连几位相国前来商议政务,也被暂拒了呢。”
灵药立即双手掌合什:“阿弥陀佛,要这位莒先生当真身怀异术,可是大周福音,倘若圣体无碍,太后又少了一桩烦心事,就是如此一来,贤妃怕是会再压淑妃一头了,你与阿姐可得留意,万万不可开罪了贤妃,倒是远着淑妃一些为善。”
目送着灵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