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3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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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有话要问,放尊重些!”江怀眼见丁梧亮被扈娘的姿容震惊,连脚步都乱了章法,冷笑一声提醒。
到了这地步,此人居然还有闲情觊觎美色?
听说那朱衣女子便是晋王妃,丁梧亮彻底松了口气。
柳妃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又是世族千金,总不会比晋王还要难缠,再者这梅亭花苑,也不像用刑的地方,今日应该不会再受皮肉之苦了。
人便是如此,尤其像丁梧亮之流,一旦感觉到危机解除,便又会产生蒙混过关的心思。
十一娘虽然被禀知人犯带到,她却无动于衷,依然专注于手中书卷,倒是一旁的扈娘开口问道:“人犯可有话交待?”
这座梅亭并不阔大,是以丁梧亮虽然跽跪在外,倒不阻碍与亭中人交谈,但为了显示诚意,他仍然故意敞亮着嗓门:“王妃恕罪,小民再不敢隐瞒,小民确是听闻郑远污告小民故杀其子,怒不可遏,故而想要教训这背主之人……”
污告?教训?
十一娘心中一哂,看来自己模样生得太善良了。
她只是用手轻轻敲了一敲膝案,甚至懒得打量这狂徒这一眼。
扈娘便嫣然一笑,眼睛里似有风情无限,那薄唇微启,语气也不露丝毫愠怒:“有劳江内侍,将那块烤肉,呈上给丁郎君品尝吧,虽是过了两日,但这时天冷,应不至于腐坏。”更兼慢条斯理一句:“再往府衙禀告一声殿下,便说丁郎君甚不知趣,还得烦请殿下再行规劝。”
丁梧亮心中一寒,直到这时,才彻底没了窥赏美色的心思——晋王夫妇皆是蛇蝎心肠,好一双狼狈为奸狗男女!
却再不敢偷奸耍猾,他实在已经被吓破了胆,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哀嚎道:“小民认罪,郑远子确是小人故杀。”
只要从晋王府这地狱脱身,将来有的是机会逃脱,丁梧亮固然知道故杀会判死罪,可他这时更加惧怕的是活着受罪。
十一娘又哪能不知人犯心中的饶幸呢?
她这时方才放下书卷:“丁四郎,当年故杀郑远子,不是你一人动手吧?都有哪些帮凶,你一一交待出来。”
丁梧亮一怔,他当然没有为家奴担罪的意识,却也知道王妃用意何在,要是真将那些人一一交待,只怕将来便没法子翻供了。
“怎么,你还打算着日后翻供,声称是屈打成招?”十一娘也不怕暴露意图。
“不敢,小民不敢。”丁梧亮狠狠一咬牙:就算不能翻供,被太原府治罪,只要从晋王府脱身,毛府尹必然会想到办法助他逃脱,于是哭丧着脸:“只事隔已久,小民记不起许多人,只记得是让家中总管征集人手。”
十一娘便冲扈氏微微颔首,让她问清事发经过,丁家总管姓名,写成罪供,让丁梧亮签字画押。
眼瞅着丁梧亮被江怀带了下去,扈氏忍不住问道:“这样便算罪证确凿?”
“交给薛少尹,自然可以审成罪证确凿,就算毛维在场听审,也保管他找不到任何纰漏。”
“这人犯果然是被殿下吓破了胆,明知死罪难逃,也不敢狡辩了。”
“吓破胆也是事实,只丁梧亮心中,应当还存饶幸。”十一娘却道:“既然府衙审决,晋王府便不能再扣押人犯,而故杀判死,地方当交刑部复核,丁梧亮并不知朝中人事,大约以为只要从晋王府脱身,待毛维通融刑部,说不定复核时就会有变数。”
说到这里,十一娘笑了一笑:“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眼下刑部尚书,是我世父担任,又哪里是毛维可以通融?”
柳信宜虽得太后信任,走的却是韦远平的路子,与谢、毛党并不和睦,哪里会卖给毛维情面?毛维这时,也必然不敢承认自己意欲争取晋阳丁之流对抗新政,为了一桩人命案,绝无可能惊动太后,可以说只要太原府审决,丁梧亮这颗人头便一定会落地。
“妾身当年随阿母在外卖艺时,仿佛听说过有些死刑犯,因家人贿赂狱吏,用他人顶罪,倘若毛维要救丁梧亮,说不定也会用这法子。”扈氏提醒道。
“咱们花了这么多心思,一定要将丁梧亮治死,毛维哪里会冒那大风险偷梁换柱?要是又被咱们逮个正着,连他也脱不了干系。”十一娘笃定道:“只要毛维不能明正言顺为丁梧亮脱罪,便会下定决心舍弃这枚棋子,再说,那司法官刘力很快便要被撤换了,将来太原府刑狱,可不由毛维掌控。”
就像十一娘坚持要将丁梧亮、于墉一流明正典刑,毛维要争取的,也在于让丁梧亮逃脱指控,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向正在观望的世贵显示他的实力,用作争取人心的筹码,丁梧亮一旦被判死罪,毛维这局便算输了,纵然是暗中将丁梧亮救出,他也不敢公之于众,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却白白要担当事漏被察的风险,区区一个晋阳丁子弟,并不值得毛维不顾得失解救。
然而这些事情,十一娘与毛维这两个对弈之人清楚,身为棋子的丁梧亮却并不明白,十一娘当然不会摧毁他的饶幸心,自然是要纵容他为免刑讯之苦,以退为进的行为。
第729章 热闹
儿子被捕,纵然毛趋与刘力联袂出马,竟然都没能将人从晋王府讨要出来,丁牢则也想到此事怕是不能善了,他几乎立即便要将当初参与殴杀郑远子的家丁杀人灭口,只事到如今,却也不敢轻举妄动,预先倒是与陈百加等商议了一回。
这“亡羊补牢”的做法,毫不例外地遭到了陈氏兄弟的一致否决。
“这件案子,晋王系分明已经察实,否则也不会有意泄露,让梧亮正中陷井,要在这当头,这些家丁都报暴亡,说不定连世父也会被牵连,晋王狠辣阴毒,世父可受得了酷刑加身?”
气得丁牢则险些没将桌案掀翻:“无凭无据,晋王竟然敢对我施以刑讯?”
陈百运苦笑道:“世父,他非但是太原牧,又贵为亲王,连毛府尹也拿他暂时无可奈何,纵然可以弹劾,但一来一往,少说也得耗废个数十日,到时世父怕是早受不住刑招供了。”
严刑逼供历来是官员常用手段,被屈打成招者又不是一人两人,纵然晋阳丁不比得那些草芥平民,但也没有强大到能与晋王府叫嚣的地步,再说先有丁梧亮灭口未遂被人赃并获,转眼从犯就一齐暴亡,事情做得这么显眼,晋王当然可以刑讯疑犯,事情若真到这地步,一句屈打成招,可不能保证便能脱罪。
“如今只有一计,便是舍卒保车,世父当好好安抚下人,让他们认罪,先让梧亮脱身要紧。”陈百加建议道。
这事情操作起来也并不难,当时殴杀郑远子者不过是些家丁,皆属丁家仆役,若是背主,同样是个死,连妻儿都保不住,丁牢则只要威逼利诱,不怕那些仆役胆敢违逆。
是以这日,丁梧亮才将管家丁驷交待出来,衙役前来拿人,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再经陆离一盘问,丁驷便将从犯们一一交待,可谓一网打尽。
丁驷也算世仆了,甚至被主家赐姓,寻常也是张牙舞爪的一个人,哪曾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有身陷牢狱的时候,一时间心如死灰,却也没有其余选择。
他可不是光棍一个,上有父母下有子女,要是不为自家郎君背这黑锅,从犯虽不至于判死,挨了杖责之后流放怕也活不了多久,更不要说全家皆为丁氏仆,他要是背主,满门都难逃一死,横竖都是死罪难逃,好歹也要死得有点价值。
陆离却并没有再盘问这些人犯,甚至没有对他们动刑,只是令人张贴告示——三日后,太原府衙审决丁梧亮故杀案。
若是从前,官衙审决刑案并不会在晋阳城引起轰动,可因为前回公审,晋王妃与薛少尹当众承诺为民作主,只过了二十余日,竟真的要拿豪族子开刀,无论是那些对补恤下发仍怀疑虑的民众,还是这些时日以来当真得到了实惠的贫苦百姓,一时之间都在谈论关注,不乏奔走相告,尤其是郑远一家暂居的靖平坊,几乎所有人都听说了丁梧亮几日之前意欲杀人灭口的恶行,皆对郑远一家饱含同情,怒骂狂徒不得好死,虽这回没有公审的预告,民众们竟自发拥往府衙,等着审决结果。
看热闹的人群中,当然亦不乏豪贵子弟,他们在意的倒并非丁梧亮的死活,而是拭目以待毛维党与新政党孰强孰弱,因为几乎所有豪贵心里都清楚,晋阳陈与晋阳丁已然旗帜鲜明,毛维若不能保全丁梧亮,大家心中可得好生拈量拈量,避免一不小心站错队伍,导致得不偿失。
尤其是那些已然动意投诚毛维的家族,虽说不会因这一个案件便彻底改变立场,不过也许会再生犹豫,对于十一娘而言,只要他们又回到见风使舵的态度,便已足够。
孟十五郎上回清白得保,这次自然要来为薛少尹呐喊助威,而他的身边,居然站着棒疮才好的罗六郎,两人勾肩搭背,这一对俨然化干戈为玉帛的组合,别外引纨绔注目。
自然也不少毛维拥趸,这时忙不及地抒发己见:“薛少尹懂得律法?仆告主,可得先受百杖,再者主杀仆,不过徒刑,若是过失杀,更可以铜赎罪,既非斩决重罪,怎能将丁四郎逮拿刑讯?”
案子还没审,便有了过失杀的说法,又一口咬定人犯已被刑讯,无非是为屈打成招铺垫,毛维也甚懂得利用舆论造势的手段。
孟十五郎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压根便并不知刑律,这时楞着脖子叫嚷:“杀人偿命,自古有之,哪有杀了人还能以铜赎罪之说法?”
引起一片哄笑:“周律规定有六杀,谋杀、故杀、斗杀最重,误杀、戏杀、过失杀从轻,又定诸奴婢有罪,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徒一年,若过失致死,可以铜赎,孟十五郎出身名门,竟以杀人偿命一概而论,岂不可笑?”
孟十五郎气得面红脖子粗,却苦于无言反驳,急得直扯罗六郎的袖子。
罗六郎却也是个大老粗,哪里懂得周律,否则当初也不会公然对那欠钱不还的商贾动手,被人告了一状,自己挨了刑杖后,才晓得即便是摧债,也得先请官司。再者他又想起自家,早些年因为刁奴窃取财物,也是将人打至重伤不治而亡,只报了个暴病便不受追究,仿佛主杀仆的确不至于偿命。
没底气为孟十五郎助拳,只好说一句:“跟他们争论什么,丁四有罪无罪,稍后待薛少尹审过便知。”
却听一人淡淡说道:“主杀仆纵然只处徒刑,然郑远一家不过是晋阳丁佃农,属客户,而非奴婢,故丁四将郑远子故杀,不能适用主杀仆一条刑责,而郑远向官府举告,当然也不属仆告主家。”
孟十五郎扭头一看,惊喜不已:“九哥也来了?”
原来出口辩论者正是飞笛君,他今日却是受了家中长辈告嘱,特来府衙听候此案结果,这时轻轻冲十五弟一颔首,又向罗六郎举揖。
“佃农既靠丁家给付衣食,便为主仆关系!”毛党拥趸自然不肯服输,事实上此时诸多豪贵,也确将佃农看作部曲奴婢之流,寻常呼来喝去动辄打骂,哪里想到两者之间大有区别。
孟飞笛依然是淡淡说道:“大周律定,是否主仆,皆看有无建立卖身契,佃农只是租种主家田地,去留自由,怎算奴婢?”
这话引起一片附和,固然有一些士人,绝大多数还是平民百姓。
如今可不比从前,晋王府与薛少尹大得民心,再说贫苦百姓心目中,虽也知道主仆尊卑有别,但寻常听说恶主打杀奴婢,往往不受追究,实为那些处境比他们更加不堪的奴婢叹息,刚才听众纨绔说出主杀仆依律只处徒刑,其实许多都为原告郑远捏一把汗,这时却见被人驳斥反转,又兀地找回自信,弱势群体期待的结果,当然是恶霸罪有应得,杀人偿命。
群情沸腾之下,毛党拥趸的辩辞便显得苍白无力了,但还是被许多人听见:“可郑远子死了两年,有何证据证明为丁四郎故杀?既为故杀,缘何郑远当年不举告官司,分明诬告!”
这回甚至不用孟飞笛辩驳,一个穿着布衣的后生,便扯开嗓门叫嚷:“当年不告,便是因为害怕刑审不公,反过来被丁家报复,丁犯若为无辜,为何趁夜杀人灭口?诸位,我便与原告住在一条里弄,当晚可是亲眼目睹丁犯带着十好几恶奴,手持刀剑欲灭郑家满门,摆明便是丁犯作贼心虚,以为将人灭口,他又能逍遥法外!”
甚至有人喊道:“这些人一口咬定为郑远污告,又有什么证据?我看你们皆为丁犯同伙。”
那拥趸义愤填膺:“谁在血口喷人?”
“什么血口喷人,张三,别人不认得你,我可认得,你与丁四是姨表兄弟,一贯交好,说不定当年,也参与了故杀郑远子恶行!”罗六郎冷笑,一语拆穿了拥趸的身份。
听说是嫌犯亲朋,四周再是一片大哗,鄙夷的眼光都往张三这处射来。
张三恼羞成怒:“罗六,想不到你竟是个怂货,早些日子才被薛少尹冤枉杖责,就被打破了胆!”
罗六郎嗤之以鼻:“少在那里挑拨离间,我虽挨了杖责,却是心服口服,薛少尹执法公正,人所共知,大家拭目以待,今日丁四必定罪责难逃!”
这话音刚落,却见紧闭的刑堂大门向内拉开,司法官刘力满脸无奈地走了出来,他的身后,却立着面无表情的一名统领。
有人喊了出来:“那位便是将丁犯逮拿归案之王府亲卫!”
第730章 强势的王妃
就在府衙外围观者争论的同时,刑堂里却也发生了一番言辞交锋。
今日审决这桩故杀案,大不比同数十日前衙堂公审,主审虽然仍为陆离,晋王却坐阵听审,又有毛维、毛趋甚至诸多太原府属官,竟然无一缺席。
十一娘自然是要来凑热闹的,便连阿禄与碧奴都蠢蠢欲动,曾经参与了盘问人犯的扈氏也表达了想来旁观的心愿,小丫头艾绿更加眼巴巴了好多日,十一娘是个宽厚的主人,十分体恤侍女们古道热肠的心情,干脆将四人都带来刑堂,早前才一落座,便立即被毛维奚落。
“衙堂审断,论理可不该任由女眷旁观,王妃纵然是要看热闹,如此行为却是于礼不合。”
十一娘当然要还以厉害:“并非是为看热闹,此案我也参与了调察取证,知道内情应比毛府尹更多,故而才来听审。”
毛维哪里听不懂王妃言下之意?
“本官身为太原牧,过问刑案无可厚非,王妃一介妇人,却无权干涉政务。”
对十一娘,毛维可没对待贺烨那样客套,早就是撕破脸皮的敌对双方,此时又无闲杂在旁,大无必要虚以委蛇。
“我虽不得授官,却得太后嘱令协助太原治政,有无权限干涉政务可不由毛府尹定论。”
贺烨早觉不愤:当着本王面前针对王妃,毛维难道是当本王是死人不成?
“毛维,我今日才晓得,原来你一直不满太后执政?”他可没有十一娘那样机锋婉转,一句话便扣了顶铁沉的帽子给毛维。
“殿下,太后是太后,王妃是王妃,如何能相提并论?”毛维也不傻,还了一顶帽子。
“那么毛府尹是在质疑太后授权?”十一娘轻轻一笑。
太后只是口头授权,并未手书懿旨,但毛维却并不敢质疑王妃伪传口诏,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