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6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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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眼见五姐罩着小蔡姬那张面皮,惊得我就想伸手去揭,辨别辨别真伪,可在她面前,又不敢冒昧,等到今日才算如愿,伪装既如此逼真,我方笃信五姐筹划那盘金蝉脱壳之计应当可行。”
“今日之后,澄台便能常往平康坊阮宅,王妃业已知会我祖父,祖父将以身体抱恙需要静养为由,往宣扬坊别苑小住,邀约崔公时常清谈,应当不会让谢氏疑心。”
陆离之父薛诩,之前任职国子监祭酒,品阶虽为从三品,但无权参涉政事,实实在在的清要之职,这也显明韦太后虽说一度委以陆离重任,对京兆薛一族却始终心存顾忌,不过逃往金陵时没有忘记薛诩,故薛公虽然留京,薛诩却必须随驾金陵。
又陆离当初在宣扬坊那所别苑,因有暗道通往平康坊,在他离京之后,也留下了心腹看管,薛公往常虽然并没有长住在此,却知道别苑的秘密,偶尔也会过来巡看巡看,这回十一娘等潜入长安,经密道,即能通过陆离心腹转告薛公,计划着将宣扬坊别苑作用联络会商之处,那么薛公若在此暂住,当然能够省却诸多麻烦,更利于掩人耳目。
谢莹虽说断定陆离已为晋王系重要人物,对于京兆薛却并不十分关注,因为她深知这个家族为韦太后顾忌,多年雪藏,除陆离之外,其余人物并不足以影响势态,尤其薛公,早便韬光养晦远离朝堂,纵然与徐国公崔政偶有来往,但两人处境类同,表面上虽有名望,实则作用不大。
如今长安城虽说解禁,但诸贵依然不能离开,他们虽拥有私卫,人数相对突厥将士而言,无异于九牛一毛,根本无法兴风作浪,这也是为何丹凤门事件,显望士官只能选择静坐请愿,不敢集合私兵以武力逼谏的原因。
谢莹自从穿越到这个时空,已经十载有余,自恃对于京兆显望知之甚深,别看守城、请愿时诸贵奉薛、崔两族为首,那是因为情势紧急时需要借薛、崔二公的凝聚号召能力,然而眼下长安既已沦陷,只要不再发生威胁显望阶级利益的事件,这些家族又会再继续观望趋势发展,待时机适当,站定阵营,各家当然会以自身利益为重,崔、薛二公又哪能做到一呼百应?
他们就像两面旗帜,诸贵需要时,便竖立起来,不需要时弃之一旁,而旗帜本身,根本不具备煽动的能力,只能被动受人掌握而已。
谢莹又哪会重视这样的旗帜呢,她只要保证旗帜不被晋王掌握就足够了,眼下长安城属于突厥的领地,晋王有何能耐避开重兵抢夺“旗帜”?浪费人手盯梢薛公俨然毫无必要。
她又哪里能想到,晋王妃居然胆敢潜入长安城自投罗网?
不过十一娘为了谨慎起见,并没急着让薛公立时住进宣扬坊别苑,因为她还需要利用这个地方与一个重要人物面谈,正是李由在。
相比崔、薛等世望,李由在更加没有引起谢莹的注意,他甚至不能称为士官,这人在进士及第后,因一手诗文书法奇佳,甚至还得到了莹阳真人的举荐,居然都没有引起德宗帝的关注,做为翰林待诏,无非是陪宴赏玩时,著写诗赋赞颂宴庆,德宗帝驾崩,仕途更加无望,他干脆挂冠而去,往常只与闲散文人结交,清谈对弈开怀畅饮,大隐于市不思进取,在文士中虽说有一定名望,完全无关政治,庆幸的是住在宣平坊,还算是东内郭的边缘,否则只怕屠民之时,人头已经不保。
这样一个人物,“阮二娘”当然没有奉承结交的理由,虽说笃定李由在不可能被突厥耳目盯防,但他不引人注意也只限于从前,一旦起用,立时便会受人瞩目,为防万一,与李由在接触便要小心,当然不能让贺湛公然约谈,贺湛这时就像一盏明灯,照谁谁亮眼,只怕就算和平民交往,也会引起突厥暗探的关注。
所以才需要在宣扬坊别苑完全没有引起注意起,约见李由在面授机宜。
而这一件事,今日之前已经完成。
那么就算李由在从今以后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人物,突厥人也无从追察他“黯淡无光”时的行踪,宣扬坊的秘密据点仍然不至于引起任何人注意,接下来的计划者能保证顺利施展。
而贺湛这盏明灯,是因刘氏引荐与“阮家女婿”,就算今日之后与陆离来往,去的也是平康坊阮家,谢莹又怎会怀疑明明住在宣扬坊的薛公,竟能与贺湛私下面谈?
不过贺湛当然没有忘记让他成为“明灯”的始作俑者,这时问陆离:“我听五姐说,潼关守将姜导已经答应投效殿下?”
“是,姜统领原为衡阳侯旧部,不过未能镇守灵州,共治议和之后,他便被调回京都权归兵部,衡阳侯死讯传回,姜统领义愤填膺,对害死衡阳侯之凶手韦太后,自然心怀仇恨,他原本无法再领兵权,却是因为英国公世子举荐,也是徐世子面授机宜,姜统领情知晋王殿下之志,是以先忍辱负重,取信韦太后,转而投效殿下。”陆离已经前往潼关,与姜导面谈,姜导居然以为徐修能一直在暗助晋王系,所以对徐修能的作为毫无隐瞒。
贺湛蹙眉道:“连我也不知,姜统领竟为徐修能引荐,虽一直疑惑韦太后何故信重衡阳侯旧部,也以为她当时惶惶若丧家之犬,而潼关又至关重要,慌急之下,方才启用姜统领。”又挑起一边眉梢:“这回徐修能算为殿下立功,不过我看这人极不顺眼,有心提醒五姐今后不可重用,又怕五姐埋怨我没器量,绚之,五姐对你历来信服,这话若经你提出,五姐必定采信。”
陆离一怔,紧跟着连连摇头:“澄台器量,什么时候如此狭隘了?就算你与徐修能私下有些芥蒂,也万万不会因此打压异己,更不会担心王妃埋怨你公报私仇,你心中有块垒,却不向王妃言明,究竟是何原因?”
贺湛只好正经回应:“湛,的确迟疑不决。其实徐修能有意见风使舵,我早已知会五姐,然而他为了让韦太后尽失人心,居然暗中促成怀恩王及其旧部,十万大周将士死于韦氏猜忌之心,一心权益,毫无忠义正直,这等奸小岂能为社稷之臣?但是!我心中明白,就算殿下能够击溃突厥夺回长安,逼迫韦氏交权退政,对于匡复盛世之治却仅仅只是开始,而为巩固帝位,少不得利用奸歹权臣,比如徐修能一类狡诈宵小。”
“所以,澄台左右为难?”陆离微微侧面,望向亭台之外,生机盎然那丛矮竹,他叹道:“十四郎,不要因为这些,就与王妃疏远,你要记住,也许将来,你才是她唯一可以信重与倚赖,亲近有若手足之人,不要顾忌所谓利害,你怎么想,你有什么担心,都要告诉她,无论何时,也无论什么情势,你都要相信她,她会作出正确取舍,她之志向,决不会因为今非昔比就产生偏移。”
贺湛怔住,终于问出他一直不忍询问的话:“绚之,你……还有多长时日?”
第1142章 艾绿出演
琵琶声歇,妙龄女子长剑归鞘,仍是气不急喘面不改色,娉婷于骄阳灼灼,翊爽于清风徐徐,纵然赞叹击掌四起不绝,也不见她沾沾自喜,但只抱拳轻推,效仿那武人之礼,转身阔步而去,长袂舒扬,虽着女装,并无半点脂粉媚柔之色。
好丫头,这一曲剑舞,风度神韵不输扈娘,虽非冷艳夺目,飒爽英姿更肖当年公孙氏神彩,身姿轻盈剑若游龙,这样的技艺的确令人神往。
十一娘连连击掌,心里暗暗赞扬艾绿的表现。
眼睛却悄悄睨向主座的谢莹,见她正偏着身,微笑着与刘氏窃窃私语。
如今这样的场合,十一娘以商家妇的身份是不能享有席案的,只能远远跽跪在旁侧凑凑热闹,随时准备着接受刘氏的示意上前奉承讨好,当然也听不清楚谢莹与刘氏的交谈。
但她眼见谢莹与刘氏的目光都追随艾绿跽跪的方向,猜也能猜到谢莹已经动意,今日她的这番安排又下一城。
原来谢莹耗废苦心,虽然导致单增阿旺及其几个部将人头落地,不想阿史那奇桑并没如她设计一般彻底冷落央金——当日奇桑虽经宇文盛谏言,已经偏向周臣,不过尚未痛下决心舍弃吐蕃,他正盘算着如何才能两全其美,既能安抚周臣,又能让吐蕃赞普无话可说,怎知单增阿旺等人便自投罗网,竟然煽动吐蕃部将兵逼丹凤门,俨然便是向奇桑挑衅,士可忍孰不可忍,奇桑当然要还以厉害。
这是为了肃正法令,惩制不遵王令的部属,突厥汗王手里掌握着吐蕃一方的把柄,也不怕吐蕃赞普质疑他损毁盟约,不过还以厉害的同时,当然还是必须施以安抚,比如善待央金公主,借央金公主之口,证实单增阿旺的桀骜不驯,显示突厥一方仍然愿意与吐蕃精诚合作,这就是软硬兼施,虽说关系君国利益,吐蕃赞普不大可能因为央金一人荣辱,以及父女之情妥协于突厥,然而在情理上突厥已经占据上风,吐蕃若然翻脸,这时甚至会激发铁勒、天竺等同盟国的不满,利害一目了然,那么央金公主的劝解便能发挥积极作用,这一桩姻缘,也才能继续维持两国的邦交。
这就是说,谢莹辛苦一场,结果竟然是导致央金公主更受“宠爱”,因阿史那奇桑的嘱令,她不得不继续忍耐央金的飞扬跋扈,还必须侍候得这位顺心如意,平复当日因为表兄单增阿旺,遭受汗王斥责的委屈心情。
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是谢莹此时此刻的处境。
又说央金,倒是理解了奇桑权威受到挑衅,不得已才重惩吐蕃部将的行为,但并不代表着她同样能够宽容谢莹,这就如同千年之后不少女人,往往将丈夫出轨的怒火倾泄在小三头上,对男人网开一面不予计较,却恨不能手撕小三的心情。
央金想尽办法折腾谢莹,某日眼见大明宫内典藏,一幅公孙大娘剑器舞的画像,便提出想要一观,又看不上宫里舞姬的演绎,在奇桑面前撒娇,于是奇桑便交待谢莹,尽快寻获擅长剑器舞者,最好是公孙大娘的传人。
这简直就是为难谢莹,她倒是知道一个剑器舞的高手,不过人家现今是晋王宠妾,远在太原鞭长莫及,哪有本事请来长安博取央金公主一笑?
谢莹无计可施,也只好交待刘氏在宫外替她留意着。
此时谢莹观赏完毕艾绿一舞,追问丫头的来处,听刘氏细细禀明,心下不由疑惑:“我前不久才叮嘱你这桩事务,竟然就有人在西市卖艺,刚巧还是从洛阳来长安寻亲,姐姐却已被吐蕃人奸杀,失望之余,只好依靠卖艺赚些盘缠钱,又被你路遇看中,举荐入宫……倒像是话本里编撰之事,无巧不成书,我自然信得过你,不过阿若细细回忆,可是向人泄露了我嘱托之事,这丫头,怕不是奸细吧?”
刘氏一惊,不自觉便睨向阮二娘。
但细细回忆,当日她听阮二娘提起长平公主,大有攀附之意,想到谢莹正为央金公主的要求烦难,特意嘱告她那桩事务,寻思着阮二娘这等商家妇,见多识广,或许知晓洛阳有擅长剑器舞者,或许听兄长、家人走南闯北时,提道过这一类人物,随口问起一句,也并不提是长平公主交待,更没说始作俑者为央金,只称未知洛阳妓家,是否还有当年叩玉家扈氏一流人物。
单凭这一句,阮二娘哪里会想到此人是要荐入宫中,如此迂回安排个奸细?
刘氏自己先打消了猜疑,并没有提起阮二娘,担保道:“妾身哪敢泄密?就连对外子都未提起,真没想到会如此凑巧。”
谢莹冷笑道:“你自然不会对柴取说,可贺澄台呢,难道对他也守口如瓶?”
刘氏恨不能赌咒发誓:“这一类事,贺郎哪会关心,对他提起,也无望他能相助,妾身倒是想过诏见杨叩玉,打问北里是否还有这类舞姬,一时间还未顾上,就路遇此女,贵主若是不信,不妨察问仔细,此女是否往外郭寻亲,又有无邻人告诉她姐姐已被奸杀,不是就能水落石出?”
“察是自然要察。”谢莹想了一想,又嘱咐道:“稍晚些,我得亲自盘问这丫头,你安排处僻静地方。”
又继续与众人饮谈,有一眼没一眼的赏看歌舞,很坐了一歇,才让刘氏陪随着离席,十一娘起初并没有跟着,却是协同刘氏那乳媪,恭请宾客们移步往小憩处,是一所与宴厅隔着回廊的亭榭,架建在一方清池西岸,水池小巧,三面种植广寒香,花开正盛,风起沉香四溢,使人心旷神怡。
说是“小憩”,但当然不是真让宾客假寐的地方,而因盛夏之季,坐席久了未免闷汗,这就需要换来更加凉爽的地方,让宾客们净面,净面之后,当然又需要重新上妆,虽说女眷们无一不带婢侍,自然也会准备香粉胭脂等物,不过十一娘准备周全,也备好了洛阳阮家所产的胭脂口膏,盛放于琳琳琅琅做工精巧的雕漆盒里,一看就非俗物,倒是引起了女眷们的兴趣,无一不弃常备,试用“主家”提供的脂粉,又经“阮二娘”巧舌如簧的推销,试用来顿觉无论色泽与香息都有奇异之处,一时间这些女人兴致高涨,纷纷打问起阮家的脂粉铺开设在长安城何处,都有哪些品类,七嘴八舌相互调侃,到后来我说你这眉样已经不时兴了,你说她嘴巴过于小巧,衬着丰满的面颊好不怪异。
十一娘当然不是专心致志于生意经,渐渐歇止了话头,由得刘氏的仆妇们侍候着这群女人茶水时,她便悄悄退后,问得刘氏现在何处,拐去了另一条更加幽静的小径。
众仆妇也知道“阮二娘”今日是为攀附长平公主,并不为她的举止狐疑。
又说谢莹,跟着刘氏到了西北角一处小院,照样是开着个月亮门,与贺湛、陆离所在的东北角刚好形成呼应,中间却相隔甚远,互相都不打扰,留下随从在外看守,更不用担心有人偷偷潜入窥望,她在这里,正在盘问艾绿。
“小娘子怎么称呼?”却甚是和蔼的语态,并不显得盛气凌人。
“向贵人回话,奴家本姓卫,后随养父姓艾,家父称奴家幼娘。”艾绿也答得不卑不亢。
“听你口音,似乎不是长安人士?”
“奴家是同州生人,因亲生父母早亡,只有一个长姐,当年也才十二岁,奴家姐妹再无亲人可以收养照抚,家中虽有两间瓦屋,父母病逝后却断了生计,姐姐与我全靠邻人接济,姐姐尚能替邻人做些女红家务报答,奴家却年幼无知,只是拖累而已,养父靠卖艺为生,见奴家姐妹二人实在可怜,故收养了奴家,奴家随养父前往晋阳,再又游历至齐州、彭城等地,后于养父祖籍驺虞定居。”
这话也不是全然胡诌,艾绿的养父确为驺虞人,她从前说话便带着江淮口音,虽则后来跟了十一娘,既会官话又会太原话,但要佯装驺虞人士,却不会在口音上露出破绽。
“这么说来,你竟是十余载不曾回京,怎么这时想着来寻亲了?”谢莹又问。
“养父终生未婚,亦无子嗣,唯奴家一养女于膝下,三年前,养父病逝,忧愁奴家无依无靠,方才叮嘱奴家可回同州寻亲,又告知奴家当年住址,奴家为父守丧三年,虽已不记得长姐相貌,但想到姐姐为奴家在此世间唯一亲人,有生之日总该再见一面,方才往同州,却打听见姐姐已经出嫁,与姐夫来了长安谋生,受雇于一户商贾,奴家问得姐姐住址,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