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6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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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莫名其妙的,类似于临终嘱托,既大出尹绅意料之外,更让他震惊不已,但他并没有迟疑,甚至没有追根究底,便也跽跪着举盏:“绅虽不才,承蒙绚之、澄台两位兄台不弃,结为挚交,虽无八拜之礼,却有生死与共之义,绅愿应诺,决不负澄台兄今日所托,但为一息尚存,必助皇后达成心愿。”
说完仰首便饮尽杯中清酒。
这样的承诺当然极其不易,因为尹绅并不知谙贺湛所托何事,可是他相信两位好友的品行,相信嘱托并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可他虽然愿意承担重托,却对贺湛的“预判”极为震惊,故而应诺之后,不由问道:“绚之兄身体真到此地步?”
“我只是担心罢了,当初连凌虚天师都断言绚之阳寿至多还有十载,但别看他羸弱,却熬过了这一道坎,或许仍有转机也不一定。”贺湛叹道,神情转而郁沉。
尹绅不由安抚:“澄台兄还请宽心,虽说身担重任,但情势也许并不至于发展到那般恶劣程度,兄在世人眼里,虽一度为太后党徒,却从未行为过祸国殃民之谬,甚至暗中……”
“既为暗中,便注定难得认可。”贺湛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我也希望正如尹君吉言,是杞人忧天,就算被算计得当不成官,或能效仿传言,自号陶朱公富贾一方,只是隐遁山林可不适应,我这人喜欢热闹,清雅不来。”
瞬间又成了吊儿郎当的模样,胳膊靠在凭几上,另一只手举着酒盏:“恶战在即,更该及时行乐,来来来,今日咱们不醉不休。”
果然不过多久便喝得酩酊大醉,被尹绅架着到书房里的软榻上,贺尚书眼睛都只能睁开一条缝了,却还嫌弃尹少卿:“我说二郎,眼下时兴青髭点粜,你好歹在鸿胪寺供职,又不是五、六十岁一把年纪,做何留着连髯扎襞,去寻把剃刀来,我来替你打扮打扮。”
尹绅哭笑不得,抓起衾被压在醉鬼身上:“小弟惜命,只好拒绝兄台美意了。”
话音刚落,便听醉鬼鼾声如雷,尹郎君无奈的摇了摇头,嘱咐两个僮仆在此好生照顾,摸了摸腮帮子,嘀咕道:“我虽在鸿胪寺,最近也极忙碌,哪里顾得上日日剃须,难道这模样当真极显老相?”
鸿胪寺的官员,一定程度上讲是代表了大周官员的形象,仿佛的确应比过去更加注意修饰?尹绅颔首:也许稍后的确该商量娘子,是不是该留个时兴的胡须?
第1246章 办砸了
阮钰虽未在书房陪饮,却也暗暗关注着这边的动静,省得两个男子饮得不省人事倒头便睡,这乍暖还寒时分,染上风寒可得折腾,听说已经喝翻了一个,正准备再遣人察看另一个是否还好,便看见丈夫走着曲线过来,显然也已过量,她连忙上前掺扶,一边嘱咐仆妇将醒酒汤盛来,一边提醒“小心脚下”,尹绅一本正经说道:“我早前还不觉上头,出来被风一吹,就走不直了。”
阮钰被逗得“卟哧”一笑,依她的经验,丈夫这还保留着八分清醒,看来今日是完胜贺澄台了。
哪知尹绅到了室内,往榻上一坐,拉着她的手就贴上面颊:“阿钰端详端详,我这仪容是不是有碍观瞻?”
阮钰:……
看来经验要翻新,某人哪有八分清醒,顶多还剩两分。
“唉,看来澄台兄所言不虚。”一边说着,尹绅一边在屋子里绕着曲线:“剃刀呢?阿钰快给我修饰修饰,不对,早前澄台兄说什么式样时兴来着?忘记了,我先去问问他。”
说着就要往屋子外走,阮钰连忙把人拉住:“喝了多少酒,才至于成这模样?”
“我是怕阿钰埋怨,存心逗你玩呢。”尹绅哈哈大笑,也不闹了,重新坐回榻上:“我原来留这髯须,同僚都称稳重,故而我也不大在意,但今日听澄台兄提醒,才醒觉鸿胪寺不比得普通职署,仪容要认真修饰,只好劳烦阿钰,日后替我留心着。”
待喝了仆妇送来的醒酒汤,洗了一把热水脸,尹绅越发觉得清醒几分,一边脱了担优萁牛槐呶实溃骸鞍㈩诮袢沼行氖拢以缇土粢獾搅耍怀翁ㄐ忠淮虿恚患把剩㈩谝膊挥玫P奈医袢展浚一姑挥兴狻!�
阮钰原本是打算明日再说那桩烦难,但见丈夫极为认真的模样,也知道他一贯有些执拗,既已留意见自己忧心忡忡,便决不会视若无睹,叹声气坐在软榻上,仔细解说情由:“元日时,圣上便请托长公主,留意为同安公主择婿,然长公主历来与贵主便不算亲近,圣上又特意提醒要以贵主意愿为重,故而长公主想着我与贵主还算交好,便商量着我协助此事,长公主出面,借宴请之名,邀约俊秀子弟,让我留意贵主可有意中之人。”
尹绅只听了开端,便察觉到蹊跷之处:“圣上对贵主极为疼惜,论来贵主婚姻大事,就算圣上忙于政务无法顾及,也该交托给皇后负责,长公主那行事……呃,有些恣意,虽亦为贵主长辈,却难免有失周全。”
尹绅当然是为尊者讳,不能直言晋安长公主的恣意纵情,由这位出面宴请俊秀青年,人家不以为是为同安公主择婿,怕是会误解长公主又有意扩充情郎,那些品行端正的子弟,绝大多数都会借口推诿,长公主哪里能选得出真正的才俊?
关于长公主的名声,那是街知巷闻,天子必定也是心知肚明,明明皇后为同安择婿,名正言顺不说也更加靠谱,但天子为何“所托非人”?
“我也深觉诧异,故而专程寻阿碧打问,阿碧只称这也是皇后之意,我料到当中怕是有不能外传之缘故,也没有再追问。”
“阿钰虽未追问,但应当也猜度到几分。”尹绅问道。
“大约,仍是与贵主过去心结有关吧。”阮钰也并没明说,只是点到即止。
尹绅颔首:“昨晚听你说,今日同安公主设宴,你得了邀帖,当然不能推辞,可是长公主见贵主久久未表意向,有些不耐,逼着你当面询问清楚?”
“可不是这样。”阮钰长叹道:“今日贵主设宴,原本就是为了答谢长公主佳节时几番款待,长公主才是宴会贵宾,逼着我问清贵主意向,我也没法推辞,可一问贵主,便惹贵主不喜,虽说没有为难我,却似乎与长公主争执了几句,长公主竟然中途离席,可见闹得极不愉快,我又听贵主抱怨,说什么圣上必定不会逼着她出嫁,是长公主自作主张……我也不敢说我虽未听圣上亲口嘱托,但皇后却已知情,并无异议,又怎会是长公主自作主张呢?我是担心,贵主一时冲动,又再闹生什么事故,郎主以为,明日我是否应当求见皇后,提醒一声?”
尹绅思量一番,摇头道:“贵主今日才与长公主闹了场不愉快,明日阿钰入宫,反倒可能导致贵主误解皇后,这事既是圣上主张,咱们还是莫多插手才好。”
——
同安公主却在当日,便满腹委屈直闯紫宸殿,这回竟然不再善解人意的等待叔父与外臣会议结束,逼着江迂立即通传,贺烨赶到内堂时,已见侄女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倒被折腾得手足无措,他虽被同安一口一声“阿叔”叫着,也就年长七岁而已,叔侄两早已成年,虽说亲近,但当然也会注意言行,贺烨这时只能围着侄女团团打转,轻声慢语地劝抚“莫哭”,陪不尽的小心说不尽的好话,却不可能再当同安是三岁的小孩,搂在怀里安慰了。
同安见叔父只是如此,心中越发觉得委屈,侧着身只顾抹眼泪,怎么也不肯开口,贺烨只好连连冲江迂使眼色,让江迂想办法劝解侄女。
江迂急中生智,一口咬定是仆婢服侍不周,挽着袖子要斥问,到底是让同安止了哭泣,但仍然梗着脖子:“阿叔莫要迁怒旁人,纵然同安无依无靠,仆婢们尚还不敢怠慢。”
贺烨如释重负,又连连使眼色,江迂会意,立即跪在地上:“贵主恕罪,都是老奴愚钝,怠慢了贵主,贵主行行好,宽谅老奴这回。”
同安又只好扶起了江迂:“阿翁快别如此,岂不是折煞同安?”
贺烨拍了拍额头:“不是下人们过错,看来一定是阿叔做错了什么,才让同安如此伤心,但同安也知道,阿叔就是个大老粗,有时做错了事,也没有自知之明,咱们家贵主不妨指正。”
九五之尊竟如此低声下气,连江迂都觉叹为观止,同安却越发难过,暗忖道:叔父这么说,分明知道自己为何难过,看来那件事,的确不是皇后或者姑母自作主张了,而是叔父的意愿。
她越想越是悲从心来,不闹脾气了,却是重重跪在贺烨面前:“阿叔,同安知错了,还望阿叔宽谅同安,无论阿叔如何严惩,同安都无二话,只望阿叔,莫逼同安出嫁。”
当真是因为这事!
贺烨暗叹一声,皇后虽一再提醒,但似乎他这回又弄巧成拙了。
第1247章 无辜躺枪
看着面前倔强的侄女,当叔父的觉得十分头疼。
十一娘事先就提醒过他以同安意愿为重,贺烨也不是没想过与同安就婚事问题先行沟通,一来这段时间他的确抽不出空闲,再者也担心敏感的侄女胡思乱想心生误解,表面上强颜欢笑的赞同,暗地里黯然神伤,故而打算着先让晋安长公主出面,先让同安认识一些俊秀子弟,若同安真对某家子弟动了心,再正式考虑大婚之事不迟,岂不事半功倍?
之所以这事没让十一娘处理,也是因为考虑着同安一直有心结,而皇后出面,用意更加明显,更容易让同安误解是皇后容不下她,使得两人之间矛盾激化。
晋安行事虽不怎么靠谱,也多亏她有那名声,横竖时常设宴,邀请俊秀子弟饮谈,不至于让各系世族产生联想,猜中皇室是有意要为同安择婿,先就引起轰动与议论,让同安心生抵触。
可设想是美好的,事实却并没有按照美好的设想发展,结果就是事与愿违。
贺烨也只好温和耐心地开导同安,想让她明白自己的初衷,绝非埋怨更不是心生厌弃,而是希望同安能够真正获得美满,淡忘过去的伤恸,又就算是同安嫁了人,也不比得那些普通闺秀,再不可能随心所欲,荣辱皆靠夫家。同安照样还是皇家的金枝玉叶,与附马住在公主府里,想什么时候回宫,甚至打算在宫中长住,都与过去一样,不会受到什么限制,他这叔父更加不会因为侄女嫁了人,就对侄女不闻不问。
但英明神武的帝王,显然并不擅长宽慰多愁善感的女子,有些话不知应该如何表达才更适当,好在是他刚刚开了个头,同安便明白了叔父的用意。
“侄女知道阿叔初衷,必是为了侄女考虑,侄女再怎么愚昧,也知道自己早有及笄,婚事一再耽搁,大母与阿叔都会忧虑焦急,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亦为人伦之道,侄女年岁已逾双十,阿叔为侄女考虑终生大事,乃亲长慈爱,侄女又怎会误解阿叔用意?”同安一笑,但笑容却更有了几分凄楚的意味。
她也像是下定了决心,不再隐瞒心事:“大母与阿耶不喜同安,同安生于这座宫廷,天下最为荣华尊贵之地,却从未感受到家人之温情,只有阿叔,将同安当作家人对待,也多亏阿叔,同安在这座冷寂寂之宫殿,尚且没有绝望至极,可纵然有阿叔在,同安也无法将这里,当作家园。”
“在这里,司空见惯是勾心斗角,是阴谋诡谲,权衡取舍皆是因为利益二字,心怀情义,最终也许遭遇背叛,从前我便是看不开,尚还期望着大母予以慈爱,然而大母,从始至终,都没有将我看作家人,更休论血缘至亲。”
“少时,叔母为我伴读,我确然折服于叔母才智,我知道她那时不比得那些阿谀奉承之流,是真心体谅我之处境,在叔母影响下,我渐渐摆脱自卑,我感激她以真挚相待……可是呢?后来我才明白,叔母并不信任我,许多事情,她都不曾与我交心,于叔母而言,当然不算过错,因为她心中有更重要之人事,可是于我而言,当知道那些隐情后,已经失去了知交,这么多年来,被我真心认同,唯一知交。”
“同安在叔母心中,从来便不重要,而且叔母取代了同安,成为阿叔心中最重要之家人,我妒恨,也忧虑,我没法再与叔母虚以委蛇,但我惧怕因我与叔母之间嫌隙,有朝一日,终于也失去阿叔,我更加忧虑则是,这座宫廷,从来便是权欲贪婪之温床,阿叔对叔母挚诚相待,但叔母之渴求,渐渐也会与初衷大相径庭。”
“阿叔说得对,我从来没有被太后、华阳夫人等等蒙骗,我当然也不甘被他们利用,我行为那些事,是因我不喜叔母,我恨她夺走了我仅有之家人,我担心她终有一日,也会辜负阿叔。”
长长的一番话,同安似乎才真正冷静下来,但仍然坚持膝跪在地,她仰着面孔,泪眼迷离:“阿叔现在,一定以为是同安杞人忧天,同安也明白,阿叔不会听信这些劝言,那日阿叔与同安谈话后,同安也检讨过自己,确然不该挑拨阿叔与叔母夫妻失和,甚至影响迟儿,同安也希望叔母对旁人虽然凉薄,但至少对阿叔,真挚之情从来没有掺杂贪欲,且终生无改。”
她深深吸一口气:“同安此时,请求阿叔莫要逼迫同安嫁人,不是因为同安不想嫁人,而是同安不愿违心……阿叔,同安已经心有所属,早已在月下盟誓,若不能与他结为眷属,宁肯终生不嫁,阿叔若真想成全同安美满,那么便莫让同安违心。”
贺烨先是一喜,又是一惊。
喜的是同安竟然已经有了意中人,相信只要能得美满,多少心结也能随着时移日长而化解,惊的是突然意识到,这位“意中人”恐怕是让同安难以启齿,否则大不必于摆出倔强的姿态,逼着他务必成全了。
贺烨一贯看重信诺,尤其对在意之人,更是注重一诺千金,因为心中已经有了“惊悟”,在没有弄清来龙去脉之前,自然也不好答应同安“务必成全”,他这才找了张环椅坐下,先说道:“同安既不是闹脾气,便莫再跪着,过来坐下,咱们好好说话。”
江迂还没来得及告退,早前听了同安公主抱怨皇后的话,被吓出一身冷汗来,这时连忙上前好言相劝,终于是把同安掺扶起来,也坐在一张环椅上,他看向贺烨,虽没得到任何示意,也知道自己应该“功成身退”了,跪辞之后,将内堂外的众多宫人尽皆打发,自己立在一旁候令,却是听不清内堂叔侄二人的交谈了。
又才忍不住暗忖:同安公主,还真会给圣上找麻烦!
贺烨疼爱同安,江迂当然不敢冒犯,但说句良心话,他当真对这位多愁善感看似平易近人实则骄矝孤傲的公主有些不以为然——圣上疼爱同安,无非是看在仁宗帝情面上,可仁宗帝对圣上纵然有庇护之恩,要若不是其生母韦太后陷害义烈皇后,圣上以嫡子之位登基,又哪里需得着仁宗帝庇护,才不至于被韦氏暗害?!
在江迂看来,同安公主乃韦太后嫡亲孙女,根本没有资格理直气壮要求当今天子善待,竟然还敢诋毁皇后,埋怨天子厚此薄彼,这还真是应了那句升米恩斗米仇的老话,与忘恩负义之徒有何差别?
也不知同安公主的意中人是谁,要论来,仿佛同安公主也从不曾与世族子弟交近,她幼时养在深宫,性情又从不开朗,莫说外男,便是宗室子弟,公主也从来避而远之,难道说早已对人一见倾心?江迂深深认为依同安公主的性情,应当不会如此轻易心生倾慕。
不过江迂也不存多少惊诧,毕竟天子赴藩之后,有五年时间,指不定太后也曾考虑过为同安择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