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6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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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韩东已经致仕,但据说,七娘仍然与自己的夫君两不相见,直到临终之前,都不肯与韩东话别。
十一娘并没有因为七娘的病逝伤痛,九娘却哭肿了眼睛,十一娘耐心劝慰许久,九娘终究一声长叹:“七姐,太执拗了,如果不是因为固执,人生又何至于此。”
那时是冬季,龙首原上梅红怒放,蓬莱殿里迟儿亲手种植的一株梅花,已经生长出苍劲的虬枝。
第1284章 还击
十一娘告诉贺烨,同安之所以设计青岚,全因七娘在背后挑唆。
“我不是想为自家七姐辩解,七姐固然与我从不亲睦,但无非是不愤爹娘对我更加偏爱,因妒生怨,七姐虽说好胜,但绝无胆量背逆君国,她也不可能想到这样行为,会造成社稷之患,所以她也是被人利用受人唆使,这个人,圣上应当能够料到。”
贺烨当日心情正好,听十一娘提起七娘,并没有如往常般大皱眉头,所以也甚好耐心推敲猜测,不难想通始作俑者。
“是太后。”
“我听高玉祥说过,从前谢莹,常用新罗女王以及海外某国女帝启发太后,我不好说太后是否已生称帝野心,但她毒杀贺洱,足证**愈重,绝不容许他人挑衅权威。然,圣上成为人心所向,太后逼不得已只能交权,看似自知力拙,安于荣养,然而就这回事件,甚至想要利用同安损毁圣上大计,无非是仍然不死东山复起之欲。”
贺烨顿首:“我也从不以为,太后会当真偃旗息鼓,眼睁睁看着我这根眼钉肉刺,坐拥天下耀武扬威。”
皇帝陛下心情愉快的时候,就喜欢乱用成语,十一娘早已习惯,根本便不想再纠正了。
她继续对太后的还击:“但圣上不得不容忍太后,大周乃以孝治国,太后虽非圣上生母,毕竟也算圣上嫡母,圣上没有察获太后毒杀穆宗帝实据,而且太后服从人心所向,甘愿交权,奉从圣上为君,圣上若斩尽杀绝,便有违孝义,必定会引起诽议反对。”
“我并不是仅仅因为这一原由。”贺烨坦言道:“太后与我,虽有杀母之仇,可毕竟是兄长生母,而且当初,阿母与太后夺储,这才是争斗之起源,结果阿母败下阵来,决定胜负者不是太后,乃我君父,阿母智不如人,成王败寇之结果我不是不能接受,看在兄长情面上,我才愿意奉养太后寿终正寝。”
“那么太后一意挑发内乱,圣上也愿意姑息?”
“不愿意,也不能姑息。”贺烨毫不犹豫:“没有什么人,比你及迟儿母子更重要,韦太后如果能够威胁你们,我决不会迟疑。”
十一娘承认自己依然不能相信这句帝王之诺。
所以她干脆忽视了这一句话的意义,颇带着些讥讽:“那么圣上认为,太后现今,对我与迟儿远远不能成为威胁?”
“是。”贺烨一挑眉梢:“我不是没留意太后种种伎俩,但在我眼里,这些花招无异于杂耍百戏,如那些吞刀吐火之把戏,看着慑人,其实毫无威胁。”
十一娘也一挑眉梢:“圣上这是嫌弃太后未用杀招呀?”
“太后必定留有杀招。”贺烨微微一笑:“但只能是针对我,没有必胜把握,她不会用。”
“圣上这是在拿自己冒险?”
“稳定,如今最最关键,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如果启动暗杀,也许不会造成麻烦,但只要有一分风险,我都不愿舍弃稳定。突厥未灭,强敌未除,这才让我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对于太后,我确然决定以防范为主。”
十一娘长叹一声:“我也不是建议圣上弑母。”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韦太后若死于非命,宣告暴毙宫室,就算整个尚药局的医官集体证实疾患而终,但贺烨与其之间的仇怨争斗乃众所皆知,新君即位不过年余,韦太后便暴毙身亡,如韦、谢等党羽必定会质疑贺烨以及十一娘弑母,又就算对于君主而言,弑母亦为世所不容大逆不道的罪行,必为千夫所指,造成人心离乱。
这就好比贺洱的暴毙,韦太后何尝没有给出急病失治的解释?可是在等等正统派看来,根本就不相信此一说辞,他们坚信被夺权软禁的穆宗帝是死于谋杀,凶手必然便是韦太后,这才是他们向贺烨臣服的根本原因。
暴毙的皇帝当然也有,确然也并不一定回回都会引生动乱,如仁宗帝贺衍,年过三十便死于疾患,却没人怀疑是被韦太后谋杀,之中最为重要的原因,固然包括贺衍乃韦太后独子,世人大多相信“虎毒尚不食子”的伦理,另有不容忽视的一点,贺衍早便不问政务,他纵容韦太后执政,自己却日饮亡何醉生梦死,韦太后根本没有必要弑君。
所以,就算贺烨想要斩草除根,为了摆脱弑母的质疑,至少要等到彻底压制韦后党,将韦海池牢牢限制后宫。
“你可以这样建议。”贺烨却道:“不管韦太后是否对你形成威胁,只要伊伊想让她死,就算会付出代价承担风险,我也会立即出手,我说过,没有人比你更加重要,只要是你想做之事,我可以不计后果,也不论是非。”
事隔许久,十一娘都难以忘记贺烨说这话时的神态和口吻,但她迷糊的偏偏是自己的心情,她回想了无数遍,仍然不清楚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感动还是震惊,又抑或是不以为然,抑或心虚,她只记得当时特意避开了贺烨的注视,虽然她知道这一定会造成失望,她敷衍回避的态度,那些言不由衷的话,显然表示——
我根本信不过你,而且我也不在意你究竟会否践诺。
在那一刻,来不及衡量,以及仔细判断风险,她下意识地,保持两颗心灵之间的距离。
十一娘那时是这样说:“我又怎能不计后果,只凭一己喜恶,便将圣上以及大局置于不利之境?我只是认为,太后既敢毁损国策,圣上必须给予警告而已。”
事后十一娘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话倒也并不算言不由衷。
她的确不愿有损社稷,除非迫不得已,也不愿有损贺烨。更加重要的是,她不想让韦太后死,至少在裴郑逆案被彻底推翻前,韦太后不能死。
如果韦太后死了,就算翻案,世人会怎么想?
这是后族为了彻底打压太后党的手段而已,是权术场上的较量,是成王败寇的结果,死者永远不能自辩清白,丹史青书,全凭胜利者书写,但世人却会怀疑,裴郑二族也许确然乃罪有应得,是后族想要利用此案,彻底剪除异己。
更关键的是,贺烨如果真为十一娘暗杀太后,除去这一威胁,十一娘就更加没有把握说服贺烨,推翻贺衍当年的判决,重审裴郑逆案了。
所以十一娘仍然需要韦太后活着,只有当她活着,才有机会彻底洗清裴郑二族的冤屈。
但她那时的心情太复杂了,以至于疏忽失察贺烨的态度,她只记得贺烨的口吻听上去并没有太大变化,没有转而低沉,而是平平淡淡的,就像寒喧着当晚某道菜肴,准备得尤其符合胃口。
“伊伊有何计划,我洗耳恭听。”
第1285章 生疑
十一娘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韦海池意图设计青岚,那么十一娘也打算设计太后心目中最为看重的人。
当然不是同安,虽说论血缘,她与太后最为亲近,可同安在太后心目中,份量也许尚且不如高玉祥、窦辅安等宦官;也不是韦元平,太后对这位兄长固然友睦,但韦元平的地位也仅仅只比谢、元等走狗稍高几分,甚至作用还不如谢、元之流,就算把韦元平拿来祭刀,对太后而言根本不算伤筋动骨。
十一娘想要打击的人,是姚潜。
但她当然还要暂时留着姚潜的人头,因为姚潜乃裴郑逆案的重要帮凶,他必须死,却应当死于构陷忠良之罪,死于明正典刑。
不过先用其余罪名,令姚潜陷于囹圄,经受一些不伤性命却零敲碎受的折磨,眼看着心上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太后也许也会尝到切肤之痛。
而姚潜虽说曾经军权在握,追随他的亲信亦有不少,可他自己从不擅长领军作战,真正骁勇的将士对他并不信服,再兼姚潜还有排除异己的毛病,位高权重时,并不在意人心所向,受他提携者多为攀附之辈,越发造成物议沸腾,在如今已被秦明、柳彦等人重新整顿的军中,威望实在不高。
也就是说,姚潜不是什么动不得的重要人物。
但贺烨却微微蹙眉:“我知道韦太后还有那么一部分心腹,甚至包括公羊氏,都乃姚潜掌握,我不是没有想过铲除此人,斩断太后一大臂膀,可无论是澄台,抑或邵广,竟都无法察实姚潜罪证,此人虽说荣极一时,但行事还算小心,仗势欺民之事并没行为,家中资财,多为朝廷颁赏,亏空军饷等等罪名,竟都无法坐实。”
“姚潜行事虽然小心,但必定也是贪婪虚荣之辈,否则何至于冒险违心,行为秽乱宫闱之罪?并且公然索取异姓王爵!”
大周建国以来,未开异姓王爵之例,但高玉祥却向十一娘泄露,姚潜曾经企图让太后封为异姓王,太后也不是没有动意,但谢饶平却竭力反对,太后到底还有顾忌,所以暂封姚潜国公之爵。
此时风俗,虽不大在意女子贞洁,自高祖以来,太宗、明宗等帝,后宫之中不乏再嫁妇,甚至寡居的太后,偶尔也会行为偷情之事,但并不代表这样的行为不违礼律,可以昭告天下。
发生在宫廷之内的丑闻,一般不会闹得世人皆知,但也绝无可能做到密不透风。
正如太后与姚潜之间的勾当,秦桑凭借蛛丝马迹能够猜测得八/九不离十,高玉祥更是了如指掌。
但这种事情,自然也不会留下任何实据,除非贺烨把韦太后及姚潜捉奸在床,又全然不顾皇室被世人耻笑,才可能用秽乱宫闱之罪,把姚潜明正典刑。
姚潜“入侍”时,并没料到太后会失势,轮到贺烨成为皇帝,如果只是偷偷摸摸,风险当然不大,但他公然索取异姓王之爵,那便无疑是想将这段隐情公之于众,成为世人虽然不能宣之于口,但心知肚明的一桩韵事。
这就具有极大风险了。
因为那时贺洱还没有死,甚至连蜀王都仍在旁虎视眈眈!
另外,十一娘还用了“违心”二字,直指姚潜“入侍”,其实并非心甘情愿。
韦太后虽重保养,但到底是上了年纪,姚潜的妻子虽然出身不高,但却十分貌美,如今就算年过四旬,只需粉黛薄施,看上去仍具风华,这也是姚潜虽说突而富贵,却“不弃糟糠”的重要原因。十一娘甚至还摸察过姚潜所纳姬妾,无一不是天生貌美,性情温和的女子,这便说明,姚潜根本不喜性情强悍容貌普通一类,韦太后却正是属于这一类。
姚潜的种种“屈就”,也只能用“野心”二字做为注脚。
他没有行为欺霸民财、贪赃枉法之事,并不代表他就是廉洁奉公之人,无非策略不同罢了。
要说来,姚潜靠着“入侍”太后,牟取之利,皆为光明正大的颁赏,比元得志等张牙舞爪恶形恶状贪占的财利更加丰厚,好处也是一目了然——元得志留下一堆把柄,贺烨轻而易举便能将其贬黜,但硬是无法坐实姚潜的罪名。
当然,若贺烨真要铲除姚潜有的是办法,奈何皇帝太忙,姚潜威胁有限,所以这事便被放到其次了。
不过十一娘既然决定算计姚潜,必定先会拟好计划。
“圣上即位之后,虽夺姚潜兵权,然而他既有爵位,又具职品,奉禄甚至比同燕国公,却尸位素餐,显然极不公道。又圣上立志改革吏制,决意裁减冗员精官简政,如姚潜等等,岂不应当首当其冲?若将其罢职留爵,依照新政,姚潜即为税户。再计其家产,当以上上等应赋,姚潜既非看薄财利之人,怎能毫无抱怨?又就算其明知如今不比过往,愿意收敛锋芒,然姚潜之子,骄扬跋扈,稍经讥讽,或称引导,不愁不会大放厥词,若姚潜不满改制,诋毁新政,岂不触律?又何愁不能将其夺爵问罪,困于囹圄。”
这一计策论来也算简单,但关键在于针对人性,如果十一娘不是笃断姚潜乃重利之人,根本便想不到用此招数。
“倘若姚潜‘一不小心’,‘陷构’太后与外臣私通,岂不便能将他斩草除根?”皇帝陛下受此启发,却突然有如醍醐灌顶。
还好十一娘也能急中生智:“姚潜活着,才能让太后大乱阵脚。因为一个死人,太后顶多为他流下几滴眼泪,咬牙切齿发誓复仇罢了,转而,就会将姚潜抛之脑后。可是姚潜知晓不少机密,他陷于囹圄饱受酷刑,太后必定提心吊胆,而且圣上要让太后得知,这虽是圣上之决,但起因为我唆使,只有这样,太后才会明白,这是我施以报复,而且已经让圣上生疑,更加戒备太后。”
十一娘的用意,就要想逼得韦太后施以杀手锏,她已经迫不及待要与死仇决一胜负了。
但是她疏忽了,另有一人与她心有灵犀。
贺烨答应了十一娘的建议,却问:“最近伊伊可曾见过绚之?”
“我已经许久未去紫宸殿,哪里见过薛六兄?”
贺烨不再言语。
其实这一计划,陆离早已谏言。
看来,十一娘与陆离,确然有相同目的,他们仇恨太后,这样的仇恨甚至比自己更加浓烈。
陆离也许是为了岳家,也就是裴氏满门受诛之恨,但十一娘,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们这一次,是再一次不约而同。
贺烨不由想:如果澄台也在京都,会不会亦有相同谏言?十一娘、陆离以及澄台,他们三人一定在筹划着相同一件事,自我即位之后,这种感觉越发明显,可我被他们排除在外了,我在意者,唯有十一娘,可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坦言?
第1286章 秦晋之好
十一娘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选择挫损同安设计的次玛,会向京兆柳求娶青岚。
她虽然并没有深入接触过次玛,对这位吐蕃王嗣的品性谈不上了如指掌,但针对次玛处理和亲事件的行为,十一娘至少能够洞悉其绝非急于功利者,论心智沉稳,权衡利弊,足以担当促进两国邦交的使臣之职,这样一来次玛又怎不明白联姻虽说有利于稳固交谊,但单方面的任何勉强,反而会造成事与愿违?
已经放弃了谋刺次玛的韦太后,当然不会再推披助澜,造成后族与吐蕃王嗣结为姻好,按理,这件事情不会再发生任何后续,青岚并无必要承担可能远嫁异国永别家人的悲苦。
所以当见过嫂嫂薛氏之后,十一娘特意唤请青岚入宫,打算亲自询问青岚的意向,倘若青岚仅仅只是因为责任才认同父母之命,她不会赞同这桩姻缘,这并不是说十一娘真如同安指责那般“因私废公”,前提是她已笃断,就算拒绝次玛的求娶,并不会有损两国邦交。
十一娘当年大婚,告别家人赴藩太原时,青岚仅只六岁,还是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别数载,再见时,青岚已经成长为婷婷玉立的少女,她从小便不喜哭闹,性情很是乐观豁达,即便身为长房长女,端庄稳重之余,仍不乏诙谐活泼,这一点的确与当年的渥丹极为相似 ,十一娘自己没有女儿,虽也并没有太多与青岚相处机会,但对于侄女,十一娘极为疼爱,故而出于私情而言,她当然不舍青岚受到半分委屈。
青岚在面对贵为皇后的十一姑母时,一贯也并不拘谨,这日见礼之后,见姑母微一招手,她自然而然便依偎在姑母身旁,那张阳光明媚的笑脸,看不出任何晦涩伤感,只是听姑母提起婚事时,微微显露出女儿家的羞涩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