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7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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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心头的块垒并没有彻底消解,贺烨原本也没打算一直冷战下去,暗下决定趁这契机,干脆将沈务汖那桩恶心事揭过不提,与皇后谈笑风声自不消说,间中还与柳九娘、阮夫人等皇后的亲友说笑几句,当众展示帝后之间仍然恩爱和谐,他原本根本不曾留心赛事,但十一娘却很是关注,偏偏又看不明白哪一队毬技更好,贺烨这个行家当然会详加解说,渐渐也就将赛试看了进去。
到热身赛后,一身骑装的齐昭仪率队下场,引得现场观众欢呼雷动,纷纷惊艳于齐昭仪的英姿翊爽,因十一娘赞叹着“齐嫔巾帼不弱须眉”,贺烨关注了几眼,颔首表示认同:“齐嫔毬技越发精进了,女子当中也算强手,我那时听次玛说,他宅邸中几个胡姬,毬技十分了得,我看下回,便可让齐嫔一队出战,与吐蕃女子较量较量。”
贺烨这时显然没有意识到,十一娘邀请他驾临是另有用意,而这样的用意是绝对不会让他感觉愉快的。
齐昭仪率领的毬队以绝对的优势战胜了由晋安长公主训教的女子毬队,十一娘提议:“莫如圣上亦从宫人中择选几个具备资质者,让宫中侍卫加以训练,日后加入对抗赛?”
“有何不可。”贺烨表示十分支持。
十一娘为犒赏齐昭仪大获全胜,同时也为祝贺大周建国以来首场正式举行的女子击鞠赛试大受欢迎,打算在太液池畔的飞花阁设宴款待获胜毬队,皇帝陛下欣然前往,算来他已经许久没与皇后推杯换盏了,今日既是相谈甚欢,当然要争取尽弃前嫌,陛下甚至盘算着待开怀畅饮之后,晚间回到蓬莱殿,坦白他仍然“守身如玉”的措辞。
席间十一娘有意主导话题,不离击鞠战术,但她并不擅长这一门道,故而倒是只听皇帝与齐昭仪交谈热切,十一娘甚至还连连劝酒——主要针对齐昭仪。
昭仪好饮,但并不如皇后海量,尤其席上所备酒水,大不同于女子日常惯饮的花果蜜酿,酒方乃十一娘改良莹阳真人自创烈饮,劲头甚猛,却减轻了苦辣的口感,初初饮时并不觉得如何,但却极易过量。
十一娘又知道齐昭仪贪杯,饮酒后谈兴大增的风格,果然三杯两盏之后,便见齐昭仪越发爽朗,不再如清醒时候,面圣时甚为谨慎局促。
她并未坐多久,便给予婷而示意,婷而先辞,十一娘也笑着低声向贺烨解释,假说婷而有一件事务,与她商量,故而要走开一阵,贺烨起初并未多想,尚打趣着皇后提议置办的酒席,可别想着偷奸耍滑躲避敬酒,十一娘笑着应诺“稍后即返”,敬了贺烨一盏酒,请他暂代主职,务必让“功臣”们都尽兴才好。
十一娘离开飞花阁,却也到了薄暮时分,冬季的夜色总是弥漫更快,远远的,东升那轮明月轮廓已然清亮,西侧游廊里,连盏宫灯暖黄的火光,亦在夜色中跳跃活泼。
姐妹两人携手,缓缓由这御园里,仍未怒放的梅朵傍行,十一娘突然懒惰言辞,婷而也是唉声长叹:“十一妹这又何必?我看着今日圣上这番言行,分明待你仍如从前亲密无间,眼里心上,又怎会看顾旁人,这份情意何等珍贵,十一妹这么做,恐怕圣上会凉透了心。”
“我只是,行为该为之事而已,再者心灰意冷,也是迟早之事,圣上早一日看透这结果,或许便少一分懊恼,终究我无法给予之事,未必旁人不能弥补。六姐,圣上与我,虽是夫妻,更是帝后,所以注定无法两全,我可以期望与圣上,永存君臣之义、夫妻之情,然不能奢求帝王专情独一,亦非但是我,世间女子,后宫佳人,谁也不敢存此妄想。”
“我能体会十一妹这份心情,却仍不赞成你这么做。”婷而担心道:“倘若圣上因为懊恼,反而迁怒齐昭仪,岂非适得其反?”
“圣上不会。”十一娘看着短靴底下,曲折幽深的路径,她觉得自己这时仍是面带轻笑的,完全不知那复杂忧伤的情绪已经泄露无遗,看在婷而眼中,心中竟也忍不住地泛起悲凉。
“圣上对齐昭仪并无反感,且一贯擅长洞谙人心,齐昭仪是光风霁月抑或虚伪狡谋,圣上心知肚明,且圣上性情,常多爱屋及乌,他从前便极欣赏齐侯,遗憾国之骁将,不能马革裹尸,却亡于执政怯弱,妇人弄权。故圣上纵使怨恨,亦只怨我薄情负义,而不会迁怒无辜。”
“十一妹如此了解圣上,又怎当真是薄情负义之人?”婷而黯然,也只能更加握紧十一娘的手:“我想待圣上冷静下来,亦当体谅十一妹之无可奈何,自然不会当真怨恨,罢了,我自己心事难消,半生不能豁达,又怎能劝慰十一妹呢?莫如咱们两个无奈人,今日干脆不醉不休,我愿在居苑作这东道,十一妹可愿赏脸?”
十一娘大概也觉诗酒轻狂,胜过黯然悲伤,再说她总不能连婷姐姐的好意,也一并辜负了。
“敢不从命?”所以欣然赴邀。
第1316章 人间最恨意难平
婷而的酒量却是更加不济,所以这晚,“不醉不休”唯她这个东道主,待月上中天时分,十一娘这个客人仍然维持清醒,见婷而早已经口齿缠绵,到后来甚至潸然泪下,她忙让婢侍撤了酒席,自己亲手扶着婷而上床,等到婷而服下解酒汤,沉沉入睡,她才又叮嘱了婢女们小心服侍,转身之时,似闻婷而喃喃细语,她倒将“四郎”两字听得仔细,只后头那两字,婷而的语气越发低微,十一娘不能听清,自然也不存他想。
喻四郎,是婷姐姐最甜蜜,也是最感伤,奈何本是璧玉之好,竟成天人永隔,一个含恨离世,一个终生怀郁,可纵然两相依依,却只能各自凄独,这样的遗憾才是永远无法弥合,任谁亦难安慰的罢?
所以沉沦爱慕,是此世间最具风险的事,是否薄情更易获得安宁?
回蓬莱殿的一路上,十一娘目睹月色更为清冷,恍惚间这御园,花草凋弊,触目荒凉,又有不知何处箫管,浮沉悱恻的悲音,让人更觉黯淡凄凉。
飞箫断续,并无法尽释这深宫愁苦、人间离合。
十一娘不想打探飞花阁中的情境,她该为之事已经尽为,能为齐嫔做的,也就仅限于此了。
她未用行舆代步,故取捷径,往篷莱殿后北角门归入,原本以为需待宫人叩开门扉,不料竟见门扉大敞处,江怀没头苍蝇般在那里团团乱转,一见她,几乎涕泪交加,说话时都像嗓子里含了一口冰碴,抖抖嗦嗦得不像话。
“殿下总算回来了,圣上已经等候多时,听闻殿下去了淑妃居殿,喝令奴婢们不许打扰,然圣上……似乎龙颜震怒……”
潜台词是皇后殿下需要当心了。
该躲的,到底还是躲不开。
问得贺烨独自一人,尚在玲珑台中,十一娘没有让婢侍跟随,她既意识到将有一场狂风暴雨般地质问,自然无意让身边人受此迁怒。
入冬以来,她便不往玲珑台来,而未通地热的此处,这时有那巨大的琉璃壁清冷的映衬着,虽能遮挡风寒,但步入时始,仍觉彻骨的冷意,无声无形袭来。
灯火灿烂处,贺烨独自闷坐,长案之上不设盘碟,唯有一把持壶,独盏空杯。
又说飞花阁内,贺烨久等十一娘不返,方才意识到妻子的用意,那一刹那的心情,又岂止心灰意冷四字概括?他已经独自在此生了许久闷气,怒火从起初的篷勃之势,竭尽全力压抑下来,又忍无可忍的爆发,经此多少回合,贺烨当目睹十一娘垂脸低眉地来到面前之时,突然之间竟觉词穷。
似乎冷静的沉默,又似为彻底爆发之前的酝酿,两个人似乎都已各自到了穷途末路,这一刻谁也不能洞谙彼此的内心,仿佛从来如隔天堑,从来如此疏远冷漠,从未相知相识、亲密无间。
贺烨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就算韦太后的兵马冲入紫宸殿,唯一能够保护他的兄长气息奄奄时,那时他也能坦然面对迫在眉睫的死亡,不像现在,绝望又无助。
还要怎么作为,才不至于失去面前这个女子,这个于他而言,至关重要,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的人?
难道真要如其所愿?难道真要从此君臣,各自处于各自的位置,麻木不仁的坚持那套,所谓规则惯例?
如若依此,活着的是帝王,死了的是贺烨。宫廷再也不能成为家园,当所有志向一一实现后,他是否也会有如一个懦夫,不敢回顾,不敢正视这条来路上,断壁残墟、疮痍满目。
十一娘,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逼我成为丹书青史上,循规蹈矩的帝王,而放弃血肉之躯,做为普通人最最朴素的愿望?
你就那么想成为一个无所挑剔毫无非议的皇后,而放弃成为我的妻子,我此生此世,唯一的情人。
我还该不该成全你呢?
我曾经答应你的事情,仿佛做不到了。
贺烨觉得不能任由沉默持续,否则必是他先崩溃,他曾经站在杀戮场上,面临生死一线而毫无退缩,可现在却不能接受他的妻子,如此倔强与麻木,可他从来便不习惯苦苦哀求,更何况就算卑躬屈膝,也许也只是自取其辱,面前这个女子,依然不会接受他的情意,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你的承诺,也从来没有在意过你的承诺,贺烨,你若没有机会争得皇帝的头衔,她根本便不会成为你的妻子,她不是无情之人,但你甚至不算她的亲友,所以对你,她是无情的。
这就是答案,你还想证实什么?
帝后君臣,这就是你们的关系了,是十一娘,坚持和认可的关系了。
“皇后好兴致呀,可皇后知否,今日朕独坐此处,甚至开始妒嫉六姐?”
贺烨明明千思百虑,但终于开口了,却是一句并没有经过大脑的话,他是太羞耻于此时此刻懊恼绝望的心情了,以至于恼羞成怒,他从未在十一娘面前动粗,但这回却拿起酒杯砸向画屏,那面画屏顿时分崩离析,发出巨大的声响,也像他与十一娘间积厚的云层,终于劈下雷暴。
“皇后盘算着什么?先是楚心积虑让朕宠幸端婕妤,朕如皇后所愿,皇后是否又在担心权位不保?今日这番安排,皇后是欲让齐昭仪得宠?皇后可真是城府深具,以为这样既得贤名不受物议,又能牵制端婕妤?”贺烨显然已乱分寸,说出的全是言不由衷的话,但他竟然还知道自己的面貌此刻一定是狰狞的,而且气急败坏。
沉默虽已打破,但他还是率先崩溃了。
“你不用耍弄这些手段,朕早说过,你不用担心会失后位,十一娘,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想让我言听计从,根本不需如此楚心积虑。”他通红着眼逼近,但他并没有伸出手去,下意识里,他仍在害怕暴怒的自己,控制不好力道,他害怕误伤十一娘,更加害怕他们之间当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所以堂堂帝王,竟再一次落荒而逃,用拂袖而去掩饰他恐慌的内心,他甚至胆怯到了再不敢听敷衍之辞的地步。
贺烨错过了,当他黯然转身之后,玲珑台里,十一娘坚持不让婢侍靠近,她就这么蹲着,一片片拾起那面残破的画屏,但没有将画屏修复,仍保留破碎的形态,收放在一个加了锁的箱笼里。
然后卸妆拆髻,一言不发躺卧孤床,待婢侍熄灭高烛,终于才有决堤之泪,不受控制地,悄然涌出。
第1317章 昭仪好胆量
齐昭仪一场酣睡醒来,有那么刹那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枕着隐囊望向帐顶,眨了好一阵眼睛,才想起了关于昨晚的一些片段,她腾地坐起,连声唤道昨晚身边服侍的宫人,神色紧张地追问:“昨晚我因贪杯,饮酒过量,可曾对圣上口出狂妄之辞?”
她能记起的片段,无非是口若悬河将毬场战术长篇大论,甚至于大出狂言,声称自己若非女儿身,天生体力便弱于男子,又因诸多限制,从无机会于疆场实战,甚至连游猎都不能放开手脚,否则必定也能与圣上在击鞠一技上,比试长短,未必便落下风。
后来连连劝酒时,也曾旧话重提,把太原潜邸时曾经灌醉圣上的事件得意洋洋用作自诩,硬逼着圣上再决雌雄。
这当然也算出丑,可齐昭仪担心的远远不是仅此而已,她是真不知自己酩酊大醉后,有无胡言乱语,将一直隐瞒的心事吐露,若真连这话都叫嚷出来,将来还如何面对帝后,真真无地自容。
不过宫人的回应倒并没她担心这一段,齐昭仪方才如释重负,可听说她昨晚的“英雄事迹”,喝大了舌头涨粗了脖子,竟还纠缠着天子不放,浑然不听劝解,最终还是天子佯称应战,要随她回到居苑大战三百回合,才把她哄上了肩舆,再后来便是她在肩舆上醉睡过去,终于没再闹出更多糗事。
齐昭仪掩面哀叹:“看来贪杯这项恶习,确是应当改戒了。”
到她重新把手移开,方才留意见仲秋面无人色地跪在床前,且红涨着眼眶像是将要大祸临头的形状,齐嫔心头一紧,追问一番,终于得知昨日那番经历因何而起,眼睛瞪着仲秋,心头忧虑不已,一时之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听仲秋喋喋不休。
“昭仪心疼奴婢,昨晚不让奴婢冒着风寒侍宴,可奴婢却也担心昭仪再失良机,后来前往飞花阁打探情形,路上正遇圣上辇驾及昭仪步舆,那时昭仪已经醉睡了……圣上满面肃怒之色,吩咐奴婢们好生服侍昭仪,转向往蓬莱殿去。”
这么说来,天子应当意识到了皇后一番安排的目的,而且心怀恼怒!
齐昭仪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焦虑,斥道:“看你行为什么好事!若因我之故,造成圣上迁怒皇后……韦太后奸计得逞,我便是死也难以瞑目。”
连忙吩咐更衣梳洗,收拾齐整后,便急往蓬莱殿去。
十一娘却是已经恢复心平气和,纵然近身如柔洁、绾芋等宫人,亦看不出皇后那分毫复杂的情绪,齐昭仪就更无从得知帝后之间,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悔愧的心情却也分毫不减,但一路之上也曾考虑仔细,若再否定自己暗怀倾慕,非但皇后未必相信,更是证实仲秋居心不良,有无事生非的恶意。她虽恼仲秋自作主张,但又怎忍让自幼陪伴身边的婢女担当过责,所以她决定开诚布公,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也好教皇后得知她的真实意愿。
“殿下怎能如此武断?”一开口竟是怨怪的口吻。
反而让十一娘不知应该如何回应了。
“如今妾身也不敢再隐瞒殿下,太原之时,圣上救妾身自绝于悬渊,妾身对圣上甚是感激,后亦渐得知,圣上志怀天下,实为那时乱世,顶天立地之英杰,救命之恩,渐成仰慕之情,然妾身却从来不存执迷之念,况从来英杰明主,多得庸凡倾慕,但英杰与庸俗之间,相隔若如天渊,执迷于一厢情愿,无非自寻苦恼,妾身自量其力,于君帝而言,微如草芥,有如美玉瓦砾之别,奢求无异自辱,执迷更为愚钝。”
“更何况,妾身虽慕圣上,却并非以圣上为首重独一,如皇后,更早之前,已得妾身仰慕,若因圣上之故,损及妾身与皇后之间情谊,纵然能得幸宠,妾身亦将痛心疾首、凄入肝脾。”
皇后突被齐昭仪如此露骨的表白,大觉啼笑皆非,她伸手欲按额角,却被齐昭仪挽住了手臂:“再者,殿下理当知晓妾身真正执念,殿下明知如此作为,会让韦太后得逞,怎能目睹圈套却不避绕?若因此,使亲者痛而仇者快,妾身岂非纵死难赎其罪?妾身视太后,如枕戈泣血,世间没有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