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7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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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仪极其严肃认真:“殿下昨日所为,实乃大错特错。”
十一娘还能说什么呢?也只能检讨:“昭仪批评得是。”
齐昭仪这才满意,微微有了笑容:“至于殿下怎么求得圣上谅解,开释芥蒂,恕妾身无能为力,只好让殿下自己筹谋了,不过妾身防范不周,居苑之中竟混入太后耳目,这一件事再不敢有劳殿下烦心,妾身自请处置奸小,还望殿下允准。”
十一娘原本也没打算越俎代庖,起初计划着倘若昨晚齐嫔借着酒意大胆表白后,不管贺烨会怎么作为,她都会告诉齐嫔前因后果,把声飞交给齐嫔自己处治,齐嫔这时既主动开口,十一娘自然允从。
又说太后,早等着十一娘再入圈套,自也在关注着昨日的酒宴,虽说经她后来打探,齐昭仪并未得幸,但这原本就无关她计划的核心,此时正为贺烨怒向蓬莱殿,又拂袖而去的结果得意洋洋,冲任瑶光显摆着自己的运筹帷幄。
“那齐氏,虽得皇后提携,却再度落空,心中岂不懊恼?只要再闻碎语,醒悟过来她这番自取其辱全因皇后安排不周,自然便会怀恨于心,后宫就是这样,后妃之间,哪来那么多齐心协力、忠诚不二?结盟与结仇,无非利弊二字罢了。齐俊死后,此门凋衰,虽说天子尚且给予齐俊之子历练机会,凭那两个乳臭未干小儿,哪有那么容易挽回颓势重振家业?齐氏在朝堂没有依靠,也只能攀靠皇后,然皇后从前并无提携,眼看端婕妤得宠,忧愁权位,才想到启用齐氏,偏偏又事与愿违,因急于求成反让齐氏遗为笑料,齐氏又哪里还会对皇后死心踏地呢?”
必要时候,齐嫔一定会不遗余力,落井下石!
这样一来,太后根本便没有拉拢齐嫔的必要了,唯一要做的是,关键时刻,再度启用声飞唆使挑拨而已。
怎知话刚说完,便闻齐嫔求见,跟着齐嫔随来长安殿的侍从,正是太后自以为尚未暴露的声飞。
“妾身有秘事需禀,恳请太后遣退旁人。”
因齐昭仪起初表现得极为卑躬屈膝,太后不免疑心她比自己预料的还要急功近利,甚至不用后着,已经认定皇后不能攀靠,甚至于放下仇恨,迫不及待弃暗投明——
现下大多数人尚且相信,端婕妤的得宠,全靠太后助力,皇后是逼于无奈罢了,谁让沈务汖一闹,皇后越发饱受朝臣质疑?不得不恳求天子宽赦沈氏父女,平息物议,同时给予端婕妤契机,却没想到,端婕妤当获圣宠,中宫便大受冷落,外界多数对于内闱之秘不甚了了,所以只相信表面情势。
总之,太后答应了齐昭仪的请求,摒退旁人,只不过太后当然还留了一手,屏挡后隔扇里,其实仍然藏有心腹,戒备着齐昭仪万一暴起伤人。
“妾身今日求见,乃是为了送还声飞。”万万不料的是,待摒退闲杂后,齐嫔一改礼敬卑微之态,竟开门见山如同宣战,摞下这么一句话来。
莫说声飞呆若木鸡,连韦太后也一时没回过神来,唇角一阵抽搐,才能冷笑:“送回?齐氏你这话,究竟何意?”
“太后就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声飞本是太后心腹,妾身卑微,不敢劳用,也只好毫发无伤奉还。”
“齐氏,你不过区区嫔位,竟敢不敬于我!”韦太后义愤填胸。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太后竟还能厚颜无耻,妄图敬重?”齐嫔应以冷笑:“关于声飞,妾身已经交还,但太后切勿自得,以为妾身当真不敢责惩此婢,无非是妾身尚存人性,深知奴为其主,声飞并非妾身敌仇,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欲报家仇,必究主谋,妾身还望太后珍重,安养玉体,寿终正寝因为高德之幸,非奸邪所能荣享。”
韦太后自出生以来,还从未受过如此凶利言辞,就算因贺烨即位而失势,就连皇后,也不敢这样冒犯,这让她怎么容忍?
于是厉喝怒斥,唾沫横飞:“大胆齐氏,毁诲尊长,忤逆狂妄,罪当处死!”
“太后凭何处死妾身?”齐嫔不屑道:“凭声飞证辞?宫婢而已,有何资格指证嫔主?太后指使声飞,布离间帝后之计,或许还以为妾身能为所谓利益,甘心成为太后手中刀匕?妾身今日求见,除交还耳目之外,另有肺腑之言,好教太后领会。”
“太后本乃歹毒之辈、蛇蝎一类,自然不齿情义二字,岂疏误,便连犬狸,均知护主,猛如虎豹,亦不食子,故畜牲禽兽,其实未必无情。我非太后族类,故,既感帝后救命之恩,又记父母含冤难雪,太后便不用指望妾身会不利帝后了,我齐家,门中虽少栋梁之才,却也没有禽兽不如之徒。”
这话音刚落,便听一声——
“太后,圣上驾到!”
这下换齐昭仪呆若木鸡,猛听太后一声嚎啕,炸响耳畔。
第1318章 释姚潜
齐嫔今日言挑太后,其实并没有藏着什么深谋远虑的企图,原因仅仅是,她的确是个懒人。
因深恶勾心斗角,不愿再被太后当作刀匕利用,故而打算以直报怨,彻底断绝太后的企图,同时,也为一吐胸中恶气,她仍是快意恩仇的性格,故而行事未免鲁莽冲动。
她并没料到,天子会来长安殿。
贺烨为何而来?
昨晚他拂袖而去,含着一口怒气自然无法安眠,于是又是一晚案牍劳形,今日常朝后,仍无睡意,听闻齐昭仪先往蓬莱殿再至长安殿,他不知齐昭仪目的,又不能摁捺心头的疑虑,生怕皇后一番“好心”,万一被人当作了驴肝肺,导致齐嫔反而让太后笼络为刀匕,故随后追来。
虽说被任氏阻止,没能悄然而至,但贺烨的耳力多么了得?不用听墙角,也能听闻室内齐昭仪那番掷地金声。
他一边暗诽:皇后倒是好眼力,没有错看齐昭仪。
一边又郁火万丈。
为何皇后能够洞谙他人心意,偏偏就无法领会自己的一往情深?
忽然又是心中一动,于是决定“插足”,任氏只好在外头大吼一声。
关于皇帝的特殊才能,也只有如十一娘、江迂少数人等了如指掌,韦太后便不知贺烨耳力了得,得任氏提醒后,赶忙嚎啕,指控齐嫔忤逆不孝的死罪。
又就算韦太后失声痛哭,将德宗、仁宗二帝,哭完丈夫悼儿子,相继用来施压,力求在贺烨心头那把怒火上再浇一桶热油,将齐昭仪置之死地,然而贺烨显然就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把眉毛一立,口吻看似凶狠。
“齐昭仪,昨晚你便因为贪杯,喝了个酩酊大醉,今日酒还未醒,一时失礼,竟把太后惹得肝肠寸断,寒冬腊月竟似暑狂之症,误解你大逆不道,依朕看来,嗜酒恶习,你也真该禁绝了!还不道歉,立马回去闭门思过。”
齐嫔回过神来,自然不会无视天子的好意,敷衍着请罪,步伐生风地很快不见人影。
太后这下,当然也意识到天子的偏心,可她这时,又哪里还有计划得逞坐观虎斗的欣喜之情?怒道:“圣上难道不信老身之言?”
贺烨见任氏在旁竖起耳朵,亦若不察,大剌剌往榻上一坐:“齐昭仪刚才那番言辞,朕在外头已经听察明白,虽说狂妄放肆,不过朕也倒能体谅齐昭仪心情,说句实话,要若朕险些被杀父仇人利用,反而损及救命恩人,怕比齐昭仪更加义愤填膺,衡阳侯是被太后逼死,单论这一件情由,太后亦当对齐昭仪宽容一些。”
韦太后一口老血哽在心头,但理智仍然让她关注到了贺烨的言下之意。
贺烨既已听见齐氏那番言辞,岂非已经洞悉昨日那件事由,是她在背后策划?
韦太后不动声色,眼锋却狠狠剐向一旁的任氏——无用至极,怎能让贺烨接近密谈之处?!
但这时可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韦太后需要的是亡羊补牢,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长叹道:“阿母并没有其余心思,只不过……天子也知道,阿母最最懊悔之事,便是当年无能劝导你阿兄,以至于他撒手人寰,竟无亲生骨血继承帝位,好在烨儿你到底历练出来,没有辜负你阿兄当年寄望,正因如此,阿母怎能再见你重蹈衍儿覆辙?”
越发语重心长:“阿母不是克意针对在湄,她是在我身边儿长大,论来我待她,要比常人更加亲近,可烨儿如今,已经不比潜邸之时,你为君帝,在湄为皇后,虽说储位已定大业有继,不过迟儿毕竟还小,你膝下只有他一个独丁,子嗣也未免太单薄一些。我起初也是错怪了在湄,认为她为固储位,媚上独宠,而不顾社稷国祚,长远大局。”
“论理,身为女子,大约都难免心生奢想,企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在湄是皇后,唯独她不能心生这类企望,否则以中宫大权,说不定便会干出残害皇嗣之事!所以起初,我才会建言圣上雨露均施,又怕圣上因我之故,戒备嘉程,这才又下令声飞,让她当获时机,促成皇后向圣上保荐齐昭仪。”
太后这番解释说来也算高明,不动声色间,便提醒贺烨,皇后根本无意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另外太后明知齐昭仪对她怀恨,但为大局为重,仍然希望齐昭仪得宠,如此大公无私,确然是为贺烨打算周全。
当然,太后在“开诚布公”之余,并没有忘记窥量贺烨的神情,见他虽看似不动声色,眼底却有愠怒之意隐约升腾,太后自是再接再励:“也真是我白操心,没想到在湄确然能够顾全大局,又若非齐氏一番指责,我竟还不知天子竟为此与皇后生隙,不是我说,烨儿也太不应该了!皇后乃母仪规范,世妇表率,心胸狭隘见识短浅可非君国之幸!”
贺烨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原本就是太后庸人自扰,皇后幼承庭训,志向从来远大,见识岂能短浅?”
这话看似赞誉,但隐藏怨气极大,怎不让太后心花怒放??
又听贺烨说道:“朕今日来长安殿,原本是因姚潜一事……”
太后顿时绷直了神经。
“姚潜入狱已经有一段时日,朕以为,也总不能把他一直关押审问,原本呢,是想干脆处死,谢、韦二相却不赞同……朕想问问太后有何看法?”
“姚潜罪不及死……”
“是么?”贺烨挑起眉头:“朕以为,姚潜之罪,凌迟车裂都不为过,只不过他那罪名,连朕都难以启齿罢了!”
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显然,纵使韦太后,也不由飞红了老脸,恼羞成怒道:“雷霆雨露尽为君恩,圣上真想让姚潜死,又何需多此一举,问为母意愿?!”
“因为朕想知道,皇后为何不想让姚潜死。”贺烨冷笑道:“所以,朕才想让太后解惑。”
韦太后立起眉眼:“在湄对我误会已深,这事,圣上问我,让我如何作答?”
虽说贺烨对十一娘起疑,是韦太后喜闻乐见之事,可她却没这么容易被胜利冲昏头脑,岂能率先坦露裴郑旧案?这一事件,必须后发制人才能占据上风。
“也罢,看在兄长情面上,朕愿意饶姚潜不死,不过姚潜跋扈,违逆君令抵抗改制,朕已经决定将之夺爵,贬为庶人,还请太后谨记,父兄虽已登遐,然太后仍为皇室之妇,既不舍尊荣,便该耐得寂寞,莫使父兄在天之灵,因太后蒙羞。”
这一日,韦太后相继受到羞辱,自是怒火攻心,也只能遍寻借口聊为安慰。
至少,贺烨已经对柳氏产生动摇不满,自己的计划,也算大功告成。
第1319章 私见
又是一日常朝结束,贺烨收到贺湛递送直呈的奏文,他心急阅看,这日未召殿议,却留意见自从沈务汖事件后,受他允准在家休养的陆离今日竟现身朝议,贺烨并不知陆离是否另有要事奏商,已便特意嘱令江迂会后召见,当陆离入内时,贺烨已经粗略一阅奏文,他照旧示意陆离勿需拘礼,赐座近前。
眉锋微蹙,陛下这神色看上去便不怎么顺心,但仍不忘关注陆离的气色,偏又颇有些嫌弃的口吻:“绚之病情,难御此严寒季候,朕特许你告休长假,眼看今日天将欲雪,最是一季风饕霜虐时分,你怎么入宫来了?”
陆离甚感君王的关怀之情,也就不计较那表面上不满挑剔的语气,应道:“正因预感将有连日风雪,才趁大雪未降之时入宫,臣今日,欲请圣上允准一件私事。”另外还有要事相奏,但这话未及出口。
却听天子道:“你那件私事先且不提,看看澄台这封奏报。”
贺烨便把奏文一合,交江迂转递陆离。
……
陆离微一挑眉,暗道“也罢”,默默收回早前的感激之情——天子那句关怀,原为敷衍应酬,虽不至于当真嫌弃他来叨扰,可显然心不在焉,也不知十四郎在江南富庶之地,变法而言至关重要的区域,手持尚方宝剑,有没翻江倒海闹得不可收拾,看陛下如此不悦的神情,大约未获旗开得胜?
他一边看奏文,一边便听天子抱怨:“贺澄台,还真是狂妄敢为,将两州刺史首级斩落,他是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又一口气把二、三十个官员下狱,仍不罢休,说弹劾不法奏文随后还将送至,他可知道,这段时间他大杀四方,造成多少职位空缺?朝堂弹劾他跋扈擅权之奏章,堆满御案,就连宇文盛,听说连祖坟都被人扒了,舆情纷扰,称国有权臣专横暴戾,造成天地祖宗不容,就差没指着鼻子斥朕信任奸歹,放纵宠臣排除异己。”
陆离看完奏报,听完抱怨,大觉无语。
是谁逼着贺澄台披荆斩棘大杀四方务必保证新政真正得以贯彻实施来着?难道陛下起初真没料想这场战争会如此惨烈?
可他当然不能沉默,必须要为贺湛辩护:“太后部署齐端案,可视为正式应战,自然不会因唐崇董服诛,便偃旗息鼓。况历来改制,必然会损害部分群体利益,若非小民,便即豪贵。如圣上推行之法,便是利于社稷却有损豪绅。又往往贯彻执行者,更与豪贵密切,而自英宗时起,官制实多弊谬,以致官员多为结党营私之辈,鲜见清廉公允之士,若巡使畏缩于攻讦,如何保障切实推广善政,夺豪霸贪占之财,还利布衣贫民?”
法令的推广,关键在于官员的执行,说到底取决于人治,被贺湛动用天子授剑斩首的那两个州官,均犯篡改政令包庇豪霸,变本加厉欺霸平民的恶罪,意图自然是激发民愤,抵抗新政,使原本有利社稷的法令成为千夫所指的暴/政,造成变法不了了之。
贺湛若不使用雷霆铁腕加以震慑,平民怎么会相信朝廷当真痛下决心打击贪官恶霸?他们非但不会因为新政获益,处境越发雪上加霜,且举告无门,走投无路之下,便会暴力抗法以求生机。
朝廷病久,改制必须动刀,才能剜除毒疮,当年仅是太原试行新政,也不曾一帆风顺,更何况这回伤及的,可是更大更多的利益集团。
天子曾经亲历艰辛,怎能心怀饶幸,认为眼下的改制能够畅通无阻?竟埋怨贺湛跋扈擅权!
陆离不由满怀忧虑,强忍着不出悲愤之辞,相对委婉地抗辩:“据贺巡使奏报,虽用特权杀决州官,然到底未让暴乱四起,如今江渐多地,民众皆知新政法令益处,故赞从于圣令,臣以为,局势大利改制,故圣上应当对贺巡使尽职之行,加以恩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