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江湖有点苏-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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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知昌一边说,一边起身后退,仿佛她是一个食人的修罗一样。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急匆匆扔下一句,颜知昌摸爬滚打着走了,留苏缨独自站在草地上,望着这里唯一还算正常的追风,满腹疑惑,不知当从何抒起。
燕无恤是在日落时分归来的。
苏缨坐在平时李揽洲坐在那里望他的大石上往下看。
浮游山下山石草木丰美葳蕤,皆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暮色,山下开始有一条小径,蜿蜒盘旋,曲折而上。燕无恤的身影先是极小的一个黑灰色的点,他走得不快也不慢,直上山岭如闲庭信步一般,一时隐入茂林之中,一时又出现在白石之上。
她一手撑着脸,双眸一动也不动的,紧紧跟着那一小点。
直到它越来越大,可以看清楚他手中提了一壶酒。
再近了一些,便能看见经夕阳勾勒的,轮廓幽深,沉稳俊逸的面容,一角锋芒突出的下颌,半影在斗笠和微微晦暗的暮色中。
苏缨歪着脑袋,只觉自出家门以来,此时此景,方满足了她看见江湖的一角想象。
山海之间,悠悠而来,竹篱、木扉、小径、夜归人。
她眼里逐渐盛满笑意。
燕无恤抬头时,便看到了她的笑容,与暮色混在一处,如一泓温暖的泉水,柔柔的冲过心田。
那里往往是李揽洲在等候他,天地之大,也几乎只有李揽洲会在每年雪落时,在这里等他。
而此时苏缨像是一抹强烈而鲜亮的颜色,将那块冬日里时常覆雪,嶙峋而突兀的怪石,竟也覆盖得光华蕴藉。
燕无恤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他一笑,脚步就止住了。
苏缨等得有些着急,她站起身来,脚步蹒跚的扶着斜斜的老松,对他说了一句甚么。
山间风声呼啸,她底气不足,燕无恤没有听清。
于是见她神情有些着急,又说了一遍,还是消散在风里。
燕无恤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旋即脚步一顿,一足点在石头上,施展轻身功夫,三五下掠过剩下的一段山路,朝她站定的大石跃来。
站定在她身前:“你方才说什么?
苏缨:“……说你走慢点,前面路险。”
燕无恤:“……”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苇叶和麻绳裹得四四方方的小包,被他贴身而放,像是甚么贵重东西,递到苏缨手里时,犹存热度。
“这是什么?”
燕无恤就地坐在石头上,将脸偏转到一边,吐出两个没有感情的字:“饴糖。”
“哦。”
苏缨拿在手中,却不打开,回答也似他一般,没有什么波澜。
燕无恤不看她,拍开酒壶的泥封,畅饮一大口。
二人无话并坐。
山间云起忽起,酒意散漫,风缠松隐,黄昏微醺。
良久。
苏缨问的小心翼翼的:“燕老二?”
她似想问什么,又没有问出口。燕无恤不看她,喉结滚动,兀自咽着壶中烈酒,语气却含了一丝催促意味。
“说。”
“你……你从前买过饴糖么?”
燕无恤终于转过头去,见苏缨掌中碧青的叶间,摊着一滩黏糊糊的黄色物事,沾着叶片碎屑,他眉头一皱,脱口而出:“这是什么?”
“这是你买的饴糖啊。”
苏缨低垂着眼,望着摊开的掌心,表情极是落寞:“糖都化了……”
“……”
燕无恤轻声道:“对不住,我从没有买过糖,也不曾吃过,不知道不应该放在怀里。”
苏缨闻言一怔,抬起头来。
见燕无恤神情自然,些微歉疚仍在眉宇之间,目光柔和万分。
苏缨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张苇叶,吹去上面的碎屑,舔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好甜,我从未吃过这样甜的糖。”
燕无恤微微一笑,藉着一点薄薄的醉意,他问苏缨:“那日你落在沈丁掌中,吃了这样大的苦头。你当知道沈丁是在找我,为什么不将我招出来?”
苏缨专心致志的剥着饴糖吃,半点犹豫也没有的答:“我不想招给他,我不喜欢他。”
燕无恤下意识问:“可你不是也最不喜欢我么?”
苏缨迟疑了一下,惊讶于他竟还耿耿于怀于这种数天之前极怒之下的口角之争。
神情微微一肃,正色道:“说不喜欢你,与不喜欢他,是两种不喜欢。我不喜欢他说别人藐视法纪,自己却视法纪于无物,又喜欢出尔反尔,心肠歹毒,是瞧不起的不喜欢。”
“我阿娘说,人要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我不想招出你,和你想去杀孙止水,皆是一样的。”
她说得大义凛然,燕无恤听在耳里,一时觉得极为熨帖,一时又觉得微微怪异:“你方才说什么,两种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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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晓来历湛卢出鞘
苏缨听他追问,反应过来,解释道:“此事说到底是因我在花柳街前逞能引出的,你的本事原本不用我出头,也能悄悄的解决了恶霸。后来我虽袒护了你,你也来救我了,你很义气,我……并没有不喜欢你。”
燕无恤见她神情诚挚,忍不住伸手覆她发顶,温声道:“若不是刘叔跟你说烛情楼,我也不会去做那事,再往前说,若不是我领你去了梨花巷,你应当平平安安,岂会经历牢狱之灾,棍棒之苦,还险些……险些……”
他眼眸如蕴着巨大阴云,温暖的暮阳逐渐退去,冷色迫近,神情严肃:“世间万事万物,早有预兆,环环相扣,因果更替,自有天定,人力难挡。你切莫将此事起因归咎于你。”
“好!好个因果更替,人力难挡。”
这一壁刚说完,那边就响起一个抚掌而笑的声音,却是李揽洲缓步而来。他白衣曳地,相貌干净清爽,娴雅万分,与暮岚一衬,倒真有些飘飘欲仙的风致。此刻他一脸的嬉笑玩味,也不知方才的话被听去了多少。
他取笑一句,见苏缨燕无恤皆站起身来,不再似方才亲密同坐谈话的情状,啧啧两声,可惜道;“我来得不是时候。”
燕无恤将酒壶抛给他:“正是时候,我眛了几口,算是跑腿钱。”
李揽洲接在手里,晃了晃,愤怒难当:“这尽了半壶,你竟有脸说是眛几口?你如今一贫如洗,举家来投,不知仰人鼻息,还敢喝主人家的酒。”
燕无恤道:“你既如此算得清,我把那医官抵给你如何?”
李揽洲呵呵一笑;“要他做什么,惊弓之鸟一个,你不如一起一刀杀了,如今留着也是个祸患。你下山一趟探得怎么样了?朝廷可张出榜文捉你了?”
燕无恤道:“悬村偏远,还无动静,我走了烟信,让人找刘叔打听打听消息。”他转过头对苏缨说:“过些时日,待刘叔烟信回来,你就下山回家去罢。”
苏缨迟疑了一下,道:“我不想回家连累爹娘。”
燕无恤果决道:“不会,我去救你前已打探清楚,沈丁是抚顺司第一个找到你的人,还没来得及将你的情况上报,昨夜的人除了那医官,其他人都是死人,也认不出你来。你先乔装,跟着山下悬村赶集的戏班子走,悄悄回家,过个两三年再出来,到时候青阳子传人是谁自然真相大白,没有任何人再会找你的麻烦。”
李揽洲神色陡然一变:“真相大白?燕兄,你要做什么?”
燕无恤道:“尘归尘,土归土,我自然做我该做的事情。”他说这话时,目光向苏缨扫了一眼,终是狠了一狠心,道:“烟信三日之后就到,你就下山去。”
说罢,一点足自石上下来,与李揽洲擦身而过,道:“你不肯要医官,我就赔给你百只鸟雀去卖,偿你收留之恩。”
他身形飘忽,很快就消失在月光下。
苏缨留在大石头上,她还捧着饴糖,缓缓坐下,适才才觉得隔江湖那样近,此时又觉得那样远。
她没有下来,而是慢慢的,吃着渐渐被夜风冷凝的饴糖,咯嘣咯嘣的,一口一口,边吃边看着。
李揽洲站在原地发呆,半晌,霜露渐起,一轮淡淡的弦月挂在山头,燕无恤的身影像是一粒小小的墨丸,凝在雪白如纸的月光下。他轻身如燕,在一片山林之间登临树梢,采撷了大把松针。
李揽洲坐到苏缨身侧不远处,发问:“小丫头,你知道燕无恤练的是什么功夫么?”
不待苏缨回答,他又道:“那是青阳子传下的一脉内功,名湛卢剑意。”
“湛卢剑意?”
“湛者,明亮剔透,卢者、人之瞳仁。湛卢剑是这天地之间,一双明亮的眼睛。”
山林如一脉又一脉安静延伏的长龙,雪亮的月光下,燕无恤手中携松,身体如被长风托举,轻得直欲和月光一起去了。他施展着轻身功夫,身影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一借力,自树梢上跃起,飘飘然天地之间。
月光将他的身影照得无比清晰,分毫毕现。如果说昨夜的燕无恤像是嗜血入魔的修罗,施展的湛卢剑意如洪荒凶兽,咆哮天地,令人不寒而栗。那么今夜他身体中缥缈的剑意就像是翩翩起舞的鹤鸟,矫若游龙,照影惊鸿,说不尽的写意潇洒。
像是一幅铺展而开的山河画卷,一抹灵动跳脱的墨迹,赋予了留白间无限酒气、侠气、潇洒之气。
“它就是上苍俯瞰人世的一双明察秋毫之眼,秉性公正无私,是仁道之剑。”李揽洲目光悠远,语气淡然,似叙说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古老传说:“‘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湛卢有灵,能分辩清浊,为有道之君而留。”
话音刚落,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那是燕无恤自方才腾起之处,一跃而下,足下所点,一道的无形剑气直落,如长虹贯日,蛟龙入海,猛烈的力道撼动山峦,激得山林战栗不歇。
“湛卢剑意传说是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友人所创,得了这上古神剑的一丝灵气,竟练得浩瀚如海的内功,凝剑气于无形,摘花撷柳也可伤人,是天下最霸道,最厉害的心法。”
扑簌簌——
群鸟受到了山林震颤的惊动,从树林里腾起。松针从燕无恤手中化为无数牛毛细雨,飞快的打向鸟群。柔韧的松针被灌注了凌厉的剑意,裹挟潇潇风雨飒飒之声,便是此起彼伏的鸟儿落地之响。
苏缨张大了眼睛,似不敢相信面前这一幕。
“瞧见了么,这都是雕虫小技,你不知道湛卢剑意真正的厉害所在。”
苏缨问:“既然湛卢剑意如此厉害,为何天下很少有人修习呢?”
李揽洲笑道:“这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如若人人都这般厉害,岂不乱了套了。故而湛卢剑意靠修炼,是练不成的。要靠师父,尽数将自己的功力传给一个根骨奇佳的徒弟,且师父一传,就没有啦。”
苏缨闻言又吃了一惊:“这剑意一人一人的代代相传,岂不是会越来越厉害?”
李揽洲道:“正是,师父凝结毕生修为,一概给了徒弟,传到燕兄这一代,以上已凝结了数十位高人的毕生功力,瞧,此人如今可翻江倒海,正是趁的前人功绩。”
苏缨问:“那燕老二岂不是天下最厉害的人了?为何他不去白玉京呢?我护院师傅曾经对我说,天下武艺好的人都在白玉京,去那里是可以靠武艺得爵位的。”
燕老二身怀绝技,竟然放着金碧辉煌的白玉京不去,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不要。而是委身尘土之中,混迹市井之间,坠着一个昏昏如痨病的形容,暗里行刺杀之事?
李揽洲哈哈大笑:“小丫头,你果真是涉世未深呐。如果你是君王,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就算你身处宫阙、重兵环护、也可弹指间取你头颅的人,你会怎样?”
湛卢剑是死物,君王可以取到手中,昭示君道。
而传承湛卢剑意的,却是活生生的人。
苏缨心里灵窍,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个关节。再看燕无恤,山林之间已沉沉如水,再无一点声息。仿佛适才搅乱月华的惊鸿剑影,尽是幻梦一场。
李揽洲道:“从前几十代,湛卢剑意一直就毫无名气,毕竟天下只有一人会,而传人大多是世外隐士,从不干预世事,倒也相安无事。麻烦的是,到青阳子这里出了问题。
“青阳子是一个孤高愤世的人,也是一个入世的大侠。他见不得世间冤屈,仗着绝技在手,屡屡出手,做的惊动天下的一件事是……只身入乾安宫,胁迫当今皇上,答应他一件事情。
李揽洲语气急促起来,他的眼睛里迸出光华,神态也再不似白日那个安宁如玉的君子,而是像一把才淬的宝剑:“当年,一介芥豆之微的黔首,凭一己蚍蜉之身,竟然撼动了整棵大树。青阳子在高手云集、重兵环护的宫殿中,用剑指着至高无上的君主,要他答允自己一个诺言……此人为人之剑走偏锋,畅快恣意,孤胆胸襟,真不知那日是何等的绝世风姿,痛惜此生不能一见!”
他又痛心疾首:“燕无恤空捡了他一身的功力,却半点没有传其风骨,成日里在市井杂人之间消磨,真是可惜。”
苏缨不爱听他说燕无恤不好,将话引了回去:“天子答允了青阳子前辈的诺言么?”
李揽洲点点头:“他答允了,并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可是那之后不久,朝中就开始肃整江湖之辈,焚毁散落四处的各派典籍,杀了无数高手,只将一些听话的留在了白玉京。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哈…白玉京就是一个笑话,是朝堂修给江湖的一个牢笼,传说白玉京黄金为泥,珍珠为土,那不过是江湖人士的累累白骨,斑斑血泪,你如今去看城门口的一樽黄金散花天女雕像,那就是当初收缴围杀高手的兵器融化而铸。”
天子被青阳子惊动,几乎毁去了整个江湖。
这段血腥的过望,经李揽洲噙着山间草木之息的温和语气娓娓道来,更显得可怖万分,叫人心间发寒。
苏缨沉浸其中,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直到燕无恤将一个装满了鸟雀的布包扔给李揽洲,道:“拿着你的鸟滚蛋,不要诓骗吓唬她。”
第28章 合阴阳鼓中乾坤
这些日子天气渐暖,新鲜的雀鸟,如不立刻用盐酒阉上,很快就会发臭。
月渐上中天。
屋子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燕无恤不见了人影。
颜知昌在马棚中睡死过去。
夜幕中,李揽洲挽起长长的袖子裤腿,将□□裸的胳膊晾在外头,拔着满满一盆的鸟,满头大汗。
他独自将百只鸟雀儿开肠破肚,抹盐晾干,东方发白时才总算晾好了最后一只鸟,直起腰杆时骨头咔咔直响动。
李揽洲瞅着时辰,去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衫,拿起折扇;除了眼底的青灰和疲态,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谪仙人模样。
此时,燕无恤方踏着晨光而来。
看见廊下晾的雀鸟,吃了一惊:“这些都是你自己料理的?”
李揽洲半眯着眼,悠然摇扇,摇头道:“君子远庖厨,我请那医官料理的,我怎会作这种粗野的活呢?”
燕无恤笑道:“是极,你辟谷欲仙,想必也不与银钱打交道。我还说帮你拿去悬村卖了,换些银两,却不必了?”
李揽洲忙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合上扇子站起身来,用扇柄戳了戳燕无恤的肩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等那丫头醒了,速携她下悬村去采买,匀出床榻来,让我也歇一觉。”他长长的打了个哈欠:“圣人说食寝有时,方能五体康健。我一晚没合眼,困极了。”
辰时,燕无恤便带着苏缨和颜知昌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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