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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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马至杨绍元面前,她便利落的跳下马来,拱手道:“杨长史,多日不见,可好呀?”
这声音,杨绍元死也不会认错,他忍住自己要跳脚的冲动,背后冷汗直冒。
“东……方……瑶……”却不曾想身体尚未反应过来,结结巴巴:“你……你……”
“哦,我怎么了?”幂篱摘下,露出女子清丽的五官来,东方瑶抿唇一笑,随口调侃道:“多日不见,杨长史还壮了不少!”
大约在长安的时候,东方瑶不曾如此“活泼”过,是以见她今日一反常态,崔城之却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往日里不苟言笑的少女,原来开起玩笑来还是如此有意思。
那是自然,没人找麻烦,吃好睡好,不长膘才怪。
一旁的芍儿接过东方瑶的幂篱,暗自腹诽道。
“啊!”东方瑶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想起来了,给大家介绍一下,”她对着身后摆手,待崔城之上前来与她并肩而立,方笑吟吟道:“这是崔安使,我们凑巧在叶城遇见了。”
随后,杨绍元看见那嘴角笑涡深邃的崔安使,对自己和众人拱手,笑的如沐春风,“崔某幸会了!”
第三十一章 乱点鸳鸯
崔城之走马上任,并且貌似和东方瑶关系还不错,杨绍元很不解,立即令仆从去调查,自然,他查不到任何内情,只知道当日把她扔在暖翠楼霍十三娘的院子,半个月后东方瑶竟莫名其妙的逃了出来,并且还在叶城和崔城之相遇。
这真是神了,难不成这东方瑶当真有通天的本事?再次派人去打听,结果自然还是一样,想到暖翠楼不是他的产业,又排场极大惹不起,纵然不甘心也没法子,好在东方瑶回来之后不禁没有找他算账反而一副更为熟络的样子,倒令杨绍元放松了不少戒心。
他自然猜不到,崔城之早就吩咐了本家,不仅一分钱不给,还要她知道自己得罪的到底是何方神圣。霍十三娘一听那自称“盛五娘子”的姑娘竟真是东方瑶,自称“崔十五郎”的男人还是楚州新任的安抚使,立时吓得魂飞魄散,银子都没拿就连夜跑了,唯恐半夜有人来谋害她报仇。
再说,安抚使一职由来已久,原本是中央派到地方的军事长官,后来至唐,凡遇天灾及临时用兵,便成了临时的安抚性官员,事毕后方可返回中央,如今崔城之担任的,正是这一职务,官秩与正四品的刺史相同,便决定他日后在楚州的地位非同一般。
自至楚州之后,杨绍元和林别驾作为代表郡王接待的官员先带着崔城之去见了他府邸,在崇元坊中,不仅与诸位同僚左邻右舍,且离府廨近,地势高,确实是极佳的住处。
谁知崔城之却笑着摇头:“杨长史不必费心了,我来之前已经寻好了府邸,这便搬进去即可。”
别说杨绍元之流,就连东方瑶都觉得惊讶,崔城之竟是早就准备好了,那他为何还要跟着杨绍元特意来到这崇元坊?
杨绍元和林别驾对视一眼,表情明显有些尴尬:“自然全凭崔安使做主。”
随后跟着崔城之到了明义坊一处,崔城之指着一扇乌头大门,道:“就是这儿了。”
这位置刚好靠近西市,地方看上去倒也宽敞,大约也是个不错的居处,东方瑶却在心里好不郁闷,她住的那个地方,院里连口汲水的井都没有,地势低又潮湿,恨不得早晨起来脸都是湿巴巴的,不过与崔城之差了一个等级,这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却冷不丁听个男人说话,问她:“东方长史住在何处呀?”
东方瑶回过神来,见是崔城之,矜持一笑:“就住在离明义坊不远的敏行坊。”
崔城之眼风向四周一扫,貌似漫不经心道:“哦,敏行坊那个地方,倒是还不错。”
杨绍元紧着一颗心堪堪放下来,紧接着崔城之又道:“不过还是远了。”
东方瑶暗自惊诧,未言,只垂眸立在一侧,杨绍元眼珠子转回来,“那……?”
崔城之伸手拍了拍杨绍元的肩膀,沉吟片刻,指着一侧道:“邻处无人,东方长史就住在我旁边好了,日后处理公务也便宜些。”
望着崔城之逐渐走远的身影,杨绍元终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官大一级压死人,看来果然没错,可惜自己还只是个小小的五品长史……
“杨长史想什么呢?”
见有人和自己并肩而立,杨绍元挑眉去看。
林别驾笑的一派温和:“快走罢,待会儿还要见郡王,莫耽误了时候。”
早晨去见过了东阳郡王,算是为崔城之接风,这倒没什么,席间李宜奉问了东方瑶一个问题,倒是把杨绍元吓得被酪浆呛死。
“听说半个月前长史娘子去了叶城,不知那里灾情如何水利如何?”
东方瑶颇为受宠若惊,怎么,东阳郡王这是良心发现了,守着一鼎炉的丹药忽然关心起民生疾苦了?
她瞥了一眼杨绍元,正色道:“视察过了,修的不错,甚好,有劳郡王费心了。”
李宜奉目光微凝,嘴角含笑:“那便好。”
推杯换盏了一会儿,看着时候不早了,李宜奉有些疲惫的样子,挥挥手:“无事的话,大家都散了吧。”
随后面带歉疚,对崔城之道:“城之,今日身子不虞,慢待了,来日必盛宴拨冗款待。”
崔城之则回之一笑,“无妨。”
……
“你是和东阳郡王认识么?”
感觉到宴席上两人对视时的一些微妙,回去的路上,东方瑶问崔城之。
“认识,少时与母亲寓居宋州,那时郡王在宋州做长史,是以见过几面。”
崔城之颔道。
扬眉,东方瑶了然。
眼见下了马,到了府邸,看着这靠的如此近的乌头大门,不知为何,东方瑶心中竟有些古怪的感觉。
那到底是哪里怪呢,她又说不上来。
“旁边是没有人住?”她好奇。
“是。”崔城之答。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找的这两个宅子,凑巧都没人住,太巧了!”东方瑶忍不住感叹。
当然……不是偶然,拿了钱,官威在这儿压着,人家能不走吗?
十五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自家主子。
不过他家郎君,装蒜的手段一流,此时正一脸认同,附和道:“是啊,太巧了。”
“娘子,奴婢能否先进去瞧瞧?”
芍儿一脸兴奋,摩拳擦掌。
想起当年芍儿的雄心壮志,东方瑶失笑:“好好好,你这丫头,快去看罢,别把你再急坏了。”
芍儿正笑嘻嘻的要走,不妨东方瑶又忽然拉住她:“等等,你没进去过,那莽撞的性子别再摔着了。”
东方瑶看向崔城之,一脸笑意,崔城之微诧,正待问她是何意,没想到东方瑶的目光已经转到了崔城之身边冷面的十五身上,笑道:“这位郎君,可否为我家芍儿带路?”
十五看了一眼崔城之,见他颔首,方才拱手应了个铿锵的“是”字。
见两人愈走愈远,东方瑶愈发笑的满面春风,伸手去拉崔城之的衣袖:“崔……”不想拉了个空。
咦?
原来人已经走远了。
东方瑶快步追上去,“我问你一件事好不好?”
崔城之身材高大,此时挺胸抬头,饶是东方瑶本来身材高挑也看不清他眼中神情,只觉他的整张俊脸都遥不可及。
“暧……你走这么快作甚?”
过了影壁,走了片刻,到了垂花门前,东方瑶跟的喘不上气,见崔城之忽然停下,才拍着胸口诧道:“你……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崔城之咳嗽了一声:“你问。”
东方瑶没想那么多,迟疑片刻,靠近他,低声道:“那位十五郎君可有嫁娶啊?”
崔城之低眸去寻找她的目光。
适才大约走的有些急,少女娇吁微微,胸口一片起伏,却令居高临下的崔城之骤然想起那晚,她脱了外衫贴在他身上的样子,胸口一大片若隐若现的雪白春光,曾不假思索的撩拨他脆弱的意志……
“……你怎么了?”
见他默然以对,薄唇紧抿,失神中又带了些羞愧的样子,东方瑶歪头,一本正经的看着他。
“你是不是看不上我家芍儿?”片刻,东方瑶了悟,“你那不情不愿的样子,不会是不愿意吧?”
说完好整以暇的瞧着他,等他回话。
“什么?”半响,崔城之终于反应过来:“你……你的意思是?”
芍儿和十五?
东方瑶竟然把注意打到了十五的身上……亏他还在想是……见东方瑶依旧一脸期待的瞅着他,他不自然的别开目光。
“恐怕你要失望了,”崔城之失笑着打断她的幻想:“十五两年前就娶妻了。”
东方瑶一脸失望外加痛心疾首:“哦,这样……罢了罢了。”
她挥挥手,说道:“我就是随口一问而已,你莫要对十五郎君说。”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想起来芍儿还在隔壁,见没什么事,东方瑶辞道:“虽然那日我一直说没你我一样能逃出去,不过你能来救我,我还是很感激的……唔……今日若是没有什么事,那我便先走了。”
她笑了笑,便要离去。
这就要走?
崔城之心中微微失落,竟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等等!”
“还有什么事么?”
话已经说出口,貌似收不回来了……
“晚膳在我这儿用吧,”崔城之缓缓道:“就不必回去再做了。”
“无妨,”东方瑶道:“不麻烦的。”
“麻烦的,况且,”崔城之一本正经的解释:“我刚搬进来,觉得房中冷冷清清,正想找个人帮我暖宅。”
暖宅……东方瑶摸了摸脸,尽管觉得这个理由有些怪,可也不好意思拒绝了,便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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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润物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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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袱都已经打包好,东方瑶特意点了点自己从长安带过来仅有的三本书,《诗》、《周易》、《道德经》一本没少;再打开一个四鱼纹菱形银盒,里面躺着两个胖胖的酒瓮,装的是出长安时太后亲赐的三种酒,分别是新丰和玉浮梁,之前一瓮宜春酒已经送给了林别驾。
以及杂物,住的时间不久,所以半天的时间便收拾的差不多了。
“长史,安抚使下属求见!”有小厮在外面躬身回禀。
东方瑶方应了,便见门外走进来一个身材健壮挺拔的青年,他进来便拱手道:“见过东方长史,不知娘子何时可收拾完毕?”
“再有半个时辰,怎么,你家郎君有事吗?”
十五道:“待娘子休整完毕,郎君自会来接应。”
东方瑶颔道:“晓得了。”
待十五离开,东方瑶正待继续收拾,忽听旁边有人吃吃地笑,不由去瞥了芍儿一眼:“你这丫头,有什么好笑的?”
芍儿笑的合不拢嘴,凑近东方瑶神秘兮兮道:“娘子,你可知崔郎君为何要来楚州啊?”
“自然是他对不住我,想来赎罪。”东方瑶漫不经心道。
“啊,娘子,你想的未必太过简单了罢。”
东方瑶哑然失笑:“那你说说,我还要怎么想?”
芍儿道:“那日十五郎君阴差阳错救了我,却不见崔郎君,娘子未觉得奇怪么?”
被掳走那一日,的确不见崔城之……从暖翠楼逃出后,两人从叶城出发回承县的路上便和十五芍儿与黄辞碰面,芍儿说那日救自己的十五郎君,其实是崔城之的贴身侍卫,不过当时东方瑶并未在意,心思只在黄辞身上,听闻信已经送到,松了口气,想起青娘生死未卜,又赶紧要他去横塘一观,是以时至今日,黄辞依旧未归。
见东方瑶未言,芍儿可有些急:“娘子还未想明白?那十五郎君可是崔郎君的贴身长随啊,崔郎君未到,他的长随却已先到,难道娘子猜不出来?”
东方瑶呆了呆,芍儿这是在暗示什么,她怎么还没反应过来?
“唉!娘子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芍儿顿时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他对我说过了,许是……许是因为自己疏忽导致我被贬楚州,太过愧疚,所以才要十五先来楚州保护我们?”
这是个问句,其实东方瑶也不太能明白,他本来可以在家中守孝服丧,名正言顺的成为崔氏长房嫡子,好端端的还要跑来楚州这个烂摊子,倘若崔城之狠心些,不管不顾,似乎也没什么,东方瑶自己也不见得会有多怨怪他,毕竟在官场之上这种事情无可避免,就算他不来也无可厚非。
芍儿啧啧摇头:“看不透呀看不透,倘若娘子没人提点,这大好姻缘就这么没了!”
姻缘?
东方瑶一诧,合着这小丫头旁敲侧击这么久,就是为了暗示自己这个?
不由失笑:“莫要无礼,崔郎君可不是为了这事,他来楚州,自然是有正事要做。”
芍儿嘟着嘴碎碎念了一会儿,须臾,忽听东方瑶轻笑了一声,芍儿瞪大眼睛去瞅她:“娘子笑甚?”
东方瑶便将那日偷问十五是否有婚娶之事的事情告诉了芍儿,害的芍儿闹了个大红脸,俏生生道:“娘子做什么呢,乱点鸳鸯谱!”
“我可打听过了,那十五郎君可不是个普通侍从,竟也是博陵崔氏子孙,不过瞧着他生的好又救了你,便想为你搭线,不曾想人家已经有婚娶了。”东方瑶叹道。
芍儿倒未见遗憾,只托腮凝神:“芍儿才不要娘子搭线,芍儿自己的姻缘,自然要自己动手!”
说完还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对着东方瑶,一脸循循善诱:“娘子,要自己动手,否则晚了,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臭丫头!”东方瑶笑骂:“待会儿人来了可不要这么多话丢我的面子!”
大门缓缓拉开,门外芝兰玉秀的郎君,正微笑着立于马上。
下马,崔城之道:“收拾好了?”
见崔城之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东方瑶微诧:“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一边有小厮来来回回搬运,崔城之令手下人也去帮忙,笑道:“刚刚来的,上车吧。”一边指了指旁边的一辆马车。
东方瑶却婉拒:“不必了,有马吗?”
待上马之后,两人并肩而立,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明义坊新宅而去。
“还记得那年接待突厥使节阿史德力赦么?”
马上,少女笑问。
崔城之侧眸去看她,她面上带了一种干净利落,而又不失柔和的笑意,仿佛不是与他在策马并骑,而是一起指点江山。
他不由眼神凝住。
那一日,他算不得与她初次见面;那一晚,他凭借一支簪子认出她来;后来一个深夜,他又救了她,这个傻丫头却不自知,可是自己何尝又不傻呢,自以为全局在握,最终还是作茧自缚。
“记得。”他淡淡一笑,长身玉立之间,他眸中的笑意像束冲天绚烂的烟花,在东方瑶的眼中绽放。
东方瑶有些迷惑了,喃喃道:“我似乎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哦?”他似笑非笑,仿佛语气中都带了期待:“在哪儿?”
东方瑶记得,她第一次见崔城之,应该是那次落水之后吧,不过当时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崔城之身上,并未多注意他,谁知后来再见,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