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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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城之轻声说:“谢谢你,瑶儿。”
东方瑶低低一笑,“还要谢我?你这是多见外!”
她抬手捏了捏崔城之的脸,“笑一笑,总会有办法的,我记得婉娘一直跟在圣上的身边,既然你认为卢娘子的死有蹊跷,我们又不能直接问圣上,不如就写封信问问她吧!”
崔城之迟疑道:“可是苏宫正已经回乡许久了,她若是……”
她若是因为想要置身事外而不置一词,那又怎么办才好?
东方瑶也思虑了许多,可是总不能因此就……放弃这最好的有一条线索吧?“我们,也许可以试一试。”
第二十八章 早就变了
月色朦胧,竹影风动。
少监府的上房中,子夜时分还掌着灯,烛芯因为许久无人来剪,此时正在空中扑闪着发出微弱的光,不时有几只飞虫聚在火焰旁,因为翅膀被烛火烧过而发出“刺刺”的声音。
桓修玉就在一片寂静中坐着。
他拿起一个酒壶,猛地往口里罐去,“阿,他死了,你可觉得解恨?”
面色酡红,一双黑曜石般双眸却朦胧似有潋滟的水光。
“唉。”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仰头罐了一口,对着面前的一把紫玉箫喃喃道:“今天我才知道他死了,其实我没想要他死的这么快,我还想再折磨他呢,你是被他折磨死的,他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死掉,他该受你受过的苦,知道什么叫做孤寂而死的滋味。”
“……阿,我现在终于有能力来报答你了,可是……可是你又在哪里呢?”
“放手吧,大哥。”
桓修延忽然推门进来。
他掩好门,慢慢走到桓修玉面前,夺下他手中的酒壶。
桓修玉对他这个冰冷冷的称呼不是很满意,皱眉说道:“你这是怎么了,把酒给我!”
桓修延却坐下,“阿兄,韩宿襄已经死了,袁姐姐的仇你也报了,你究竟还想怎么做?”
桓修玉的眼睛逐渐清明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适才对阿才说,要他监视着宁国夫人和崔侍郎,韩宿襄已死,你为何还要对宁国夫人和崔侍郎不利?”
“这件事和你无关。”桓修玉面无表情,看起来并不想解释。
“我还以为,你会带我离开长安……”桓修延声音忽的低下来,“阿爷阿娘死了那么多年了,我们还从来没有回过老家……阿兄,伴君如伴虎,你没有看出来吗,就算是……她的亲生儿女,她也从未心慈手软过,你为何还要再留在她的身边?!”
“你偷听我说话,我可以不追究此事,桓修玉转头沉声说道。可是修延,这是我的事,还不容许你来置喙!”
“凡世家大族,必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阿兄不会不明白,否则当初阿娘阿爹就不会死!可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利用与你交好之人为你传递情报,阿才小的时候一心只想练舞斫琴,可是却硬生生被你培养成了一个细作!”
桓修延苦笑起来:“你一直说,你只是想为袁姐姐报仇,可是韩宿襄死了,袁姐姐就真的会活过来了吗?袁姐姐的女儿又该怎么办?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韩宿襄生前最疼爱的,就是夕夕,现在韩宿襄和袁姐姐都不在了,你要夕夕以后怎么办,身为丧妇长女,韩重献又没权没势,夕夕以后会过的多么艰难,你又为她想过吗?”
“我可以养着夕夕,我可以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桓修玉毫不在意。他都打算好了,去求韩鸿照,将夕夕养在自己身边,就说他可怜夕夕,韩鸿照如今脑子因为那个药糊涂了,怎么可能驳回他?
桓修延不言不语,冷冷的看着桓修玉。
夕夕根本就不喜欢自己,每次自己抱着她,她都会哭。
桓修玉忽然想起来。
“你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袁姐姐,可是阿兄,当初你又为何非要端王殿下的女儿来为我们的弟弟冥婚?”桓修延语气讥讽:“你早就变了,你只是拿袁姐姐当做借口而已,为了满足你的一己私欲,你变得毫无人性,那么可怜的女孩儿,你竟然都可以有这种想法……”
“宁国夫人从来都没有招惹过你,我听说她甚至在圣上面前为你说好话,你却还想要对他们一家人不轨,你到底想做什么啊,阿兄?”
“你说完了吗?”桓修玉嘴角浮上一层笑意,好似根本不介意弟弟说的任何话,也不做解释:“我早就说过了,我想要做什么,没有人可以拦得住我,我要报仇,我要权利,我要荣华富贵,就算是不择手段,我要全部得到!”
“来人,把二郎君给我请回去。”
他淡笑着吩咐,眼中却尽是狠辣无情。
直到桓修延不满的声音愈发的远,他才启唇慢慢念出四个字来。
“挡、我、者、死!”
……
“咳咳!”
公主府中,元香正在榻边侍药。
榻上躺着一个面如金纸的男人,他容颜憔悴,眼窝深凹,颌骨因为太瘦而高高的耸起,干裂的唇瓣不时的翕动着,似是想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元香放下手中的药碗,温柔一笑。
“你……你……”男人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来,却发现周围的婢女眼观鼻鼻观心的无视他,目光中不由得有了哀求,“救救我!救救我公主……”
元香指了指案几上的药碗,“喝了药,你才能好啊!”
语气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
徐晋的身子颤抖起来,他看着案几上的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想起几个月前公主还说要和他一起用膳,他喜欢吃栗子糕,公主给他做了好多……
他一直恨元香,恨她总是纵容自己的美色而去勾引男人,所以在给她的花茶和糕点中下了毒,可那只是最无足轻重的毒药,元香发现之后却没有告诉他,反而在在后的栗子糕中下毒,他竟然还天真以为元香转性了,她不再重视高子澜,也再也没有和他私下见过面……他以为,她真的喜欢自己!
他的手慢慢的伸到案几上,艰难之下满头大汗,就在指头将要够到那碗药汤的时候,元香却忽然将他端起来,悉数倒在了徐晋的头上。
药汤还是热的,温热苦腥的液体一撒在身上,刺鼻的味道就扑面而来,而徐晋,也从这味道中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都停药了,为何她还要置他于死地!?
元香看着徐晋憎恨的目光,慢慢的靠在了小榻的隐囊上。
“驸马,你放心,虽然你是死有余辜,但你的父母还是会像生前疼爱你。”元香说道。
徐晋觉得眼皮愈来愈重,他不知道元香说这句话什么意思,但是昏死过去之前还在悲愤的想,不会的,他堂堂中书令的儿子,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的就死了,一定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娘……娘子。”素云小心翼翼的问道:“要将驸马送回去吗?”驸马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轻易的病死了,如果送回去岂不是要气死徐守业?!
然而,素云和绿意却不敢多说什么。
元香不言不语,只是看着徐晋。
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嘴巴是歪的,可能也很生气吧,以为自己真的要杀死他。
她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色,“赶紧送回去,要不天就阴了。”
她可不想留着他在公主府过夜。
绿意和素云对视一眼,忙点头应是。
几个小厮将身上盖着锦被的徐晋抬到马车上时,高子澜已经匆匆赶到。
素云一见是高子澜过来,忙将他偷偷拉到一边去:“……公主疯了!你快去劝劝她,要是徐守业知道驸马死的真相,一定会和圣上翻脸的!”
第二十九章 不知所起
高子澜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元香的时候,元香正在糕点铺子里买紫龙糕。
那时候她还小,大约有八九岁罢,尚不懂得敛财,一身华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艰难的寻找着自己的婢女。
她的钱袋也丢了,老板娘很生气,又看着元香通身华贵,便有心讹她一笔,非要元香交出鬓上那支与簪子才放她走。
元香虽年纪小,性子却极是执拗,坚持要等自己的婢女找来再说,那老板娘气急了,硬要去夺,元香便哭着往后去躲。
她躲在了高子澜的身上。
高子澜才十三四岁,和老仆出来逛十五的灯会,又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年纪,觉得元香小小年纪根本不可能不带钱故意来买糕点,便自己掏钱帮元香付了。
那时候的元香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眼睛红红的,紧着唇,硬是不肯落泪。
高子澜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这小娘子却不领情,是以颇为不满:“小娘子,我如此帮你,你为何不给我道谢?”
元香睁着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看着高子澜,半响,才讷讷道:“对不住,是我忘了,谢谢你。”
老仆在身后嘟囔:“这不是没人教嘛,我看小娘子家中也颇为富贵呀!”
元香全都听进了耳中,可她没有发牢骚,只是愣愣的看着华灯初上璀璨十里的长安夜景,咬着唇小声说:“对不起,我是没有人教……”随后就转身跑开,紫龙糕也忘记拿了。
高子澜说了老仆几句,“小娘子孤身在外,如果出事了该怎么办?”
长安城虽是在天子脚下,凶猛的人伢子也不少,于是两人忙跟上去,怕元香出什么闪失。
小丫头虽年纪小,跑的却很快,高子澜和老仆两个人都追不上,一路人头攒动,鱼龙作舞,他们跑到的大汗淋漓,知道看着元香跑到一处人烟稀少的街坊躲在里面哭。
她哭的很小声,哭的很无助,高子澜甚至都能听到她的抽气声。
老仆很是讪讪然:“老奴就是随口一说,小娘子怎么还能做真?”
高子澜长叹出一口气,想着还是先上前安慰安慰人家为妙,谁知还不曾走了几步,却听一阵鳞甲摩擦之声……
她被巡街的卫军和禁军带走了,所有的人都跪下管她叫“三公主”。
三公主,原来她就是永平公主。
可元香早就不记得那晚的偶遇了,像她从前无数个寂寞、没有母亲陪伴的夜晚一般,她小小年纪便想学着大人饮酒买醉。
为什么?
因为母亲不再爱父皇了罢,后来元香常常这样想。
不仅是不爱了,更是心碎了,如果父皇不是那样的伤害过母亲,或许她也不会那么仇视自己,除了二哥,元香可能觉得,她不疼爱自己的任何一个子女,因为她已经厌弃了自己的父皇。
那么二哥到底是怎么死的呢,真的是被母亲毒死的吗?
元香有些恍惚,她端着一个茶盏,盏中的茶水摇摇晃晃,有几滴淡黄色的液体滴落在案几上,甚至听到高子澜在叫她都没反应过来。
“公主”高子澜缓步走近来,他微微蹙着眉,平日里清俊的眉眼看上去也憔悴了许多。
元香心里有些惊讶,“子澜……你,你怎么来了?”
她想起徐晋刚刚被自己遣送回徐家,难道他是来责怪自己的吗?
想到此,不免神色复杂了些,淡笑道:“坐吧,有什么事慢慢说。”
高子澜没有坐,他走到元香面前,跽坐在了她的面前,轻声说:“公主,你这样会吓坏他们的。”
他掀开锦被的时候,徐晋只是昏死了过去,他……并没有死。
元香面上的表情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来的石子打碎了一般,竟然有些惊恐。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知道这些年来我对你最想说话是什么吗?高子澜说道:“人死不能复生,驸马在你心中的位置无可替代,可你一辈子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你还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家人,他们都深深的爱着你,他们也是无可替代啊。”
高子澜的声音坚定而又温柔:“你还有我,我不在乎你心里有谁,我只是想要保护你而已。”
“你还记得十五年前的长安十五上元节吗?你丢了钱袋被老板娘讹诈,是我为你买了紫龙糕,可是后来你哭了……”高子澜的声音愈发低沉,声音也有些苦涩:“后来,你也变成了公主,高高在上的公主,我即便见你一面,都要仰首而视。”
即便这样,她眼里的那个良人依旧不是他。
元香懵懵的,眼泪却顺着消瘦的下巴一颗颗的落下来,定定的看着高子澜温柔坚毅的面庞,逐渐与记忆中英朗的少年重叠到了一起。
“是你……真的是你!”她捂着嘴巴,不受控制的落下簌簌的泪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高子澜将她瘦弱的身子拥入怀中,觉得眼睛涩涩的,“公主,我凭什么有资格?”
从他第一次遇见元香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卑微而悬殊的爱恋,如果一生都得不到,只要能看着元香幸福,高子澜宁可不说,可是现在,他实在无法再看着元香消沉抑郁下去。
他轻轻拍了拍元香的后背,哄道:“你哭吧,我就在这儿陪你,你想什么时候笑,我也会在你的身边陪你。”
“如何了?”绿意急忙问道。
东方瑶心里极是沉重,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
她其实该为元香高兴的,高子澜终于肯说出心中所想的一切了。
素云轻声说:“夫人,高郎君当真能劝回公主吗?”
请高子澜过来,是东方瑶的主意,其实她也很犹豫,当素云派人上门来告诉东方瑶元香一直在给徐晋用毒的时候,东方瑶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了。
不过她后来仔细想了想这事,觉得元香应当不会那么鲁莽,可是她更清楚,元香已经有意疏远自己了,她再来劝,恐怕只会徒惹元香不快。
她不知道高子澜有多重视元香,但从每次来公主府之前,高子澜都会托城之为公主带些东西,有时候是紫龙糕,有时候是一盏漂亮的琉璃盏,有时候是一块和田青玉蝉佩,总之,不论贵贱,他仿佛都能奇异的把握元香的钟情之物。
却没想到,原来如此。
元香高子澜早就喜欢元香了,这才是他这么了解元香的原因。
如果元香不曾遇见过安思逸,或许和高子澜……东方瑶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徐驸马那里,你们还是送些上好的药材的过去,再请宫里的太医看病,莫要让那太医乱说就好。”
不管怎么说,元香平日里待徐晋也不错,再加上有女皇的威严在那里,或许徐守业也不至于气的解甲归田。
待她回了府,玉莲早就在二门口等着她。
“娘子可回来了!”玉莲声音颇有些急切。
“怎么了?”
第三十章 溺水真相(一)
案几上已经摆满了热腾腾腾腾的饭菜,可惜东方瑶扫了一眼,半点胃口也没有。
“怎么会这样……”东方瑶失魂落魄的说道。
崔城之扶着她坐下,说:“你别想多了,可能真的就是病故。”
“可是婉娘只走了三个月,怎么可能突然就亡故了呢?”
适才玉莲跟她说,信使从河南道太原府将信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婉娘已经在路上病故,理由是感染风寒,不治而亡。
东方瑶隐约记得,婉娘在离开的时候确实身子不虞,但她也说是旧疾,怎么会这么快就病故了呢?
“阿娘”安安软糯糯的声音将东方瑶的思绪从黑暗中拉了回来。
她明明舒舒服服的躺在父亲的怀里,却瘪着小嘴委屈巴巴的看着东方瑶,两只胖藕般的小手在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