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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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李陵不再哭了。
他擦干自己的眼泪,逐渐平静下来:“抱歉,失态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死,绮容会被桓修玉扶植上位,做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他也知道,妻子会为此日日以泪洗面,他再无后,再无人记得他……他的整个家都将破碎不堪。
而他,却无能为力。
李陵颤抖着端起来案几上的毒酒。
衡乾,我的侄儿,六郎,你们……你们一定要活着!
活着为我们报仇,这样这样哥哥才死的踏实!
李陵扬首一口,辛辣的酒水入喉,带来口舌间的一阵艰涩,腹中顿时如刀绞,渐渐的,李陵意识愈加微薄,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竟倒在了干草堆上,一只手无力的扣着自己的喉咙,睁大眼睛不甘瞑目的瞪着眼前那慢慢蹲下来的男人。
而此时,东宫之中却笼罩一股沉闷的气氛。
婢女引着沈如柔来到了丽政殿。
沈如柔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尖叫一声,一把推开几个婢女,飞快的向着前面跑过去。
她欣喜的推开殿门,叫道:“殿下!殿下你回来了!”
窗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当然,他不是李陵。
沈如柔面上的笑容像断片了似的凝滞住,哆嗦着垂下自己的手,“阿兄,殿下……殿下在哪儿?”
沈如恩一脸阴骘,他阴测测的盯了自己的妹妹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还以为他能活着回来?”
沈如柔的心顿时如坠冰窟,她呆呆说:“阿兄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那我就跟你说句明白的,”沈如恩磨着牙,说道:“女皇临死前立李绮容那个死丫头做下一任女皇,你听明白了吗?”
沈如柔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所以,李陵必须要死。”
他不死,立绮容怎么名正言顺的即位。
“你要相信,是韩鸿照赐死的李陵,”沈如恩耸耸肩:“与我们无关,况且,你也没有多折什么。”
“啊!”
沈如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发疯似的就朝着沈如恩跑过去,扯着他的衣服厮打他,“是你!一定是你害死了殿下!是你!你恨绮容!你怎么可能要她做女皇!你们都是居心叵测,是你们害死了韩鸿照,是你们害死了殿下!”
“滚开!”
沈如恩一用力,踹开沈如柔,厌恶的拍拍自己衣服上尘土,啐道:“贱人,你给我听明白了!只有听桓少监的话才能多活几日,你该庆幸,最后做皇帝的还是你女儿!”
一想到自己的丈夫是被自己的亲哥哥害死的,沈如柔顿时悲从中来,她捂着自己的脸呜呜大哭:“是我的错!都是我!”
“你还是收起你这副尊容吧,”沈如恩嗤笑:“最好把那死丫头劝出来,别在登基大典上出什么幺蛾子,否则到时候吃亏的不是你就是她。”
这是要挟!赤裸裸的要挟!
这时,门外响起几声凌乱的步子,软帘一揭,绮容沉着脸走进来,指着沈如恩:“你滚开!”
说着上前扶起沈如柔来。
沈如柔一见女儿来,顿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容儿……你阿爷……你阿爷他……”
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那个字来。
绮容早就猜到了,然而此时听到母亲这样跟她说,心里还是免不了揪心的痛。
“死了,”沈如恩恨恨的瞅着绮容,仿佛恨不得马上那把刀戳死她,却又十分得意:“剧毒毒死的,死前很痛苦,你们满不满意?”
“你还是不是人……”沈如柔泪流满面,叫道:“沈如恩,你这个禽兽!你不得好死!”
绮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牙根,努力不要自己落下泪来,她抖着嗓子说道:“沈如恩,我告诉你,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是不会听你的。”
“不自量力!”沈如恩讥讽道:“你们孤儿寡母,难不成还要跟我斗?”
绮容冷笑:“我们是斗不过你,不过到时候我再桓修玉面前告你一状呢?你只不过是他最不起眼的一颗棋子,如今我才是他最为重要的傀儡,你助他宫变成功之后,以为自己还有什么别的利用价值吗?”
“你!”沈如恩气的一噎,骂道:“贱婢!贱人!死丫头,真是贱种!!”
绮容面无表情。
沈如恩眼睛一眯,里面闪着的恨意,“真是不识时务,李绮容,你还在死磕什么?!宁国夫人和大长公主都承认遗诏了,你以为以你一人之力能对付的了谁?还不是飞蛾扑火!”
绮容和沈如柔心里皆是一震。
“你……你说什么?”绮容不敢置信的问。
“我说,”沈如恩得意洋洋的说:“诏书就是宁国夫人亲自写的。”
……
“那个小丫头要见我?”桓修玉挑眉看向沈如恩。
沈如恩忙点头哈腰:“少监,正是,正是。”
说完这话,他又咬牙切齿道:“依臣看少监也不必屈尊去见那个死丫头,她嘴巴可毒着呢,还不知道见了您会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桓修玉瞥他一眼,修长的手指点在案几上,“我知道你现在恨她,可她毕竟是日后的女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沈如恩闷下一口气,低声说:“是。”
今日遗诏已经昭告天下,登基的大典也已经在筹备,城中兵防亦是安排妥当,自从东方瑶和李元香投诚之后,朝中的局面果然安定了许多。
一个是韩鸿照生前的心腹,一个是最有资历的公主,有了这两个人证明遗诏的准确性,朝中还有哪个人敢说生“不”?
桓修玉笑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无妨,明日我亲去东宫。”
第五十六章 繁华落定(二)
夜如泼墨,空中红色的萤火点点,时近时远,时东时西,朝着一颗不大不小的星子慢慢逼近。
“咣当!”玉莲正在关窗,往天空斜了一眼,顿时手中没了力气。
“怎么了?”东方瑶蹙了眉,顺着她的眼光看去。
离离乱乱,形如鬼魅……《天官书》中有言,荧惑星现,则有水之忧,竟是荧惑迷乱之兆!
昨夜韩鸿照已去,心星坠落,此时只余萤火,可见不是天下大乱,便是朝代更替,皇位飘摇。
东方瑶深深的吸下一口气,替玉莲将窗屉落下,语气平平:“不必理会。”
不必理会,因为,它终将会来。
是夜,全城戒备,武侯都躲在坊中不肯出来,因为该白日巡城的卫军,此时倾巢出动,绕着长安城内,尤其是大明宫周围举火巡视。
城外东南,曲江旁,有十几个身着黑衣的青年系好了腰间的绳索,只等着身边的长官一声令下,便即刻出发。
不多时,有只灰鸽从城内飞出来,扑棱棱落到长官手中,那人解下灰格腿上的纸条,嘴角勾起沉沉的笑意,对着面前十几个黑衣人做了个利落如风手势,“下!”
登时,这十几个黑衣人如同矫健的游鱼般就投入了护城河中,顺着曲江水底的暗道向城内的芙蓉园中游去。
而城外数十里的野树林,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郎君正坐于大帐中,点着微弱的灯火,他依旧和对面的头戴幂篱的男人侃侃而谈。
“从东城门进,这里地势低,易攻,又连着芙蓉园,开城门方便。”
“到时候杜侍郎、东监门卫和我们在这边回合,打南衙十六卫一个措手不及。”
萧恪一边兴奋的指着帝都长安的地图,一边兴致勃勃的说着,末了,发现对面的男人似是心不在焉。
“你这是怎么了?”他疑惑的问道。
想了想,终于冷静下来,“我一直没有问你,宁国夫人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男人说道:“我……她那么聪慧,应当早就猜到了。”
男人终于把幂篱摘下来,露出一张俊逸的容颜,他轻轻抚着自己的一条已经不能弯曲的腿,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我早就知道,她会留在长安,从一开始,就不该由着她这般任性。”
不到万不得已,他当然不愿意要她在宫中涉险,尤其是在桓修玉那般狡诈的人身边,群狼环伺,她又不知自己的真正生死,怎么可能不难受?
可这个时候,他竟然不在她的身边。
也不知道,她睡的好不好……
崔城之眼中露出了一丝失落和迷惘。
萧恪说道:“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夫人在其中周旋,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获得先机。”
崔城之颔首。
“那,”萧恪迟疑了一下,问道:“那之后呢,此事一了,你待如何?”
崔城之背对着那盏孤灯,身形消瘦,愈发显得无限寂寥。
他轻轻一叹:“会离开,我想,她亦是这样想的吧。”
倘若长安不再有眷恋之人,那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呢?
李衡乾退后两步,放弃了进去的念头。
他负手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望着长安的方向。
长安,长安,这世上,真的会有长安吗?
萧恪刚来时的喜悦被冲淡,不知为何,李衡乾的心头爬上了一丝怅惘,他突然想起来,临走的时候,芸儿已有身孕八月,至此,正好十个月
……
绮容跪在丽政殿中,面前的案几上摆了一个冠冕,沈如恩一见就上了火,这是做什么,今日就要入宫登基,哭丧呢?!
他上前就把那太子冠冕抬袖扫在了地上,还不解气般的踩两脚,气哼哼地叫道:“李绮容,你给我老实点儿……”
“住口!”
桓修玉大步走进来,喝道:“沈如恩,怎么跟太女说话呢!”
沈如恩讪讪的住了口,退到一边去。
桓修玉面上又挂满了笑意,他对着一边挥挥手,便来了一排老长的队伍,婢女们手中捧着各种衣裳,瓶瓶罐罐,恭敬的立在一边。
桓修玉说道:“太女,女皇陛下驾崩时曾要太女在灵柩前即位,今日是即位大典,还请太女梳洗一番,随着臣等即刻前往含元殿。”
绮容撩衣从地上站起来,她转过身去,扫了一眼身后的等着她众人。
一脸笑意的桓修玉和崔知同,鼻孔朝天的薛礼,嗤笑不已的沈如恩,还有许许多多她熟悉的大臣面孔,比起身边一声不吭恭敬而立的婢女还不如……身后是成行的佩刀禁军,仿佛都是在等着她一个人。
“我不明白,”绮容看向桓修玉,说道:“如果女皇陛下有亲生子,能够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为何还要选我来做什么女皇?”
“你!”沈如恩似是要说什么,被崔知同一记眼刀吓了回去。
桓修玉只当她小女子不明事理,便好声好气的解释,“正是因为女皇陛下是女皇,故而才要寻一位德行才能均能与之比肩的女子,方能继承女皇陛下的皇位;再者,太女生前是女皇陛下最为宠爱的孙女儿,选您来做下一任女皇,再合适不过。”
绮容忽然掩嘴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如此好笑!桓少监,诸位大臣,你们用脑子想事情吗?其一,我的德行可不敢与这大唐独一位太后称帝的女皇相比,其二,自从女皇陛下将我们一家都赶到颍川的时候,我便不是她最疼爱的孙女儿了。”
她冷冷地笑,声音清冷如碎玉击石:“她爱稀罕谁稀罕谁,与本郡主无关!”
果然是……嘴毒。
殿门外的大臣们各自面面相觑。
桓修玉面上的笑容沉了一沉,说道:“太女,是您想多了,您看,最后女皇陛下还是立您做了下一任女皇不是?”
“是女皇陛下,还是你们?你,桓修玉?”绮容沉声笑着,纤指上下一划,最后停在了桓修玉的鼻子上。
“毒杀我的父王,射杀我的夫君和兄长,桓修玉,你当真以为本郡主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告诉你!我李绮容今日就是死在这里,血溅东宫!也绝不会听凭你所言,做劳什子皇太女!”
她一步步逼近,讥讽的笑:“你不过是个教坊司出身的舞伎,蒙的祖母的赏识才一步步有了今日,而你非但不感恩,竟然还想着祸乱朝纲,挟持本郡主上位!本郡主再告诉你!”
绮容扬着下巴,一字一句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本郡主今日就是死,也绝不会要你得逞!”
说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手露出藏在袖口的金钗,朝着自己的心口扎去。
“女儿!女儿啊!”沈如柔被禁卫拦着,对着绮容哭天抢地:“你死了,我该怎么活啊!”
绮容将金钗对在胸口,淡淡道:“我死了,您也该收拾收拾了,母亲放心,我和阿爷会在黄泉下等着您的。”
“住口!”
桓修玉终于爆发了,他一把夺下一边薛礼腰间的宝剑,横在了沈如柔的脖颈处,喝道:“李绮容,你真的不管这个妇人的死活吗?!她可是你的亲娘!”
第五十七章 繁华落定(三)
绮容眼睁睁的看着那把锋利的剑在母亲的脖颈处划出一处血线来。
母女连心,她的心脏顿时如同被扎一般剧痛无比!
“桓修玉,”绮容握紧了手中的金钗,红着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李绮容今日对天发誓,死后下阿鼻地狱,也一定要勾掉你这奸贼的魂,为我们的家人报仇!!”
那金钗往衣服里挪一寸,泪水逐渐朦胧双眸:“阿娘,永别了!”
绮容闭上眼睛,眼珠不住的往下落,一张小脸上尽是绝望,曾经乌压压的青丝此时散落下来,披在背后却是白丝尽染,沈如柔忍不住呜呜的大哭起来。
“容儿!容儿啊!我可怜的女儿!”
不,我不认命,即便是死……
绮容戚戚的想。
想象中钻心的疼并没有如约而至,手背的小骨一痛,绮容“嘶”了一声,下意识的一松手,锋利的金钗便应声而落。
一个同样佩刀,身着细麟铁甲,面目冷峻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大步上前,面上带着些许清冷的笑意:“桓少监,崔相,感觉如何?”
“你!”
薛礼脸憋的脸通红,没料到石安京竟然是叛徒!可惜腰间的佩剑被桓修玉抽去,便一拳朝着石安京的胸口砸去。
拳风赫赫,石安京左手轻松一挡,将他的整根胳膊抽了过来夹在腋下,右手对着他的胸口反砸了回去。
薛礼被震的捂着胸口连连退后,一句话也说不来。
桓修玉阴测测的看着石安京:“石安京,你想做什么?”
石安京拍拍自己的衣袖,“桓少监,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说完,又冲着李绮容和沈如柔施礼:“郡主,太子妃娘娘,臣救驾来迟。”
“还愣着做什么!”桓修玉对着身后猛然喝了一声:“还不快给我上!”
庭中的风“呼呼”小声的刮着,廊檐下的碎玉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桓修玉面色霍然一变,往后看去,声音几近扭曲:“你们要造反!你们不要命了!”
所有的卫兵齐刷刷的拔出手中的刀来,还未等桓修玉喘口气,扶着身边的崔知同就吓得后退两步:“你……你们真反了不成?”
刀是拔出来了,只可惜对着的是这些乱臣贼子。
“哒哒哒”,有人踩着乌皮靴上了月台,负手立在殿外,“桓修玉,被背叛的滋味如何?”
来人一身墨蓝色窄袖胡袍,细腰窄背,风华摄人,端的是气度非凡,那眉宇间的从容不迫将桓修玉心中的一丝侥幸彻底击碎。
“李衡乾!”他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