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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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衡乾!”他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你不是在滁州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脚顿时一软,忍不住想去扯崔知同的手,却扑两个空,崔知同扬首一个巴掌落下来:“奸贼!你竟然还想撺掇宁安郡主做女帝,夺走我们大唐的江山!”
竟是一脸的大义凌然,无耻到这种地步!
桓修玉抖着手指他,面色青黑:“说我是奸贼,崔知同,你也好不了哪里去!你才是弄臣!你这个口蜜腹剑的小人!”
沈如恩一见两人都保不住了,两眼一白就瘫在地上哭道:“分明是宁国夫人!如果不是她给的遗诏,我们怎么可能立宁安郡主做皇太女!都是宁国夫人!”
“对!是宁国夫人!”崔知同忙不迭解释:“豫章郡王,您有所不知,这遗诏当真是宁国夫人亲手给的,我们怎么会知道到底是真是假?宁国夫人说女皇陛下临死前留的口谕,是她代笔,我们难道还能质疑这是假的吗!”
“小人!奸贼!”绮容气的几乎背过气去,喝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吗?宁国夫人一定是被你们挟持的!”
桓修玉在一边面无表情。
李衡乾冷冷的看着眼前这到处甩祸的几人,也没心思跟他们多解释,挥了挥手,立时前三后四戳上十几把剑,紧紧地抵着适才口口声声要造反的众人。
原本压着沈如柔的几个卫军,也都面面相觑的放下了手中的剑,束手就擒。
沈如柔早就忍不住了,她挣开众人扑到女儿的身上,哇哇大哭:“容儿,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容儿……”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一变。
李衡乾打了个眼色,四合出来一众面不改色的奴婢,扶住沈如柔,绮容含泪说道:“表兄,多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和母亲现在已经死了。”
李衡乾微微一笑:“容儿,你快去后院看看,还有谁来看你了。”
绮容怔了怔,仿佛死了许久的心脏猛烈的跳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李衡乾大步走出去,他要赶紧去大明宫……堂中有人哈哈大笑:“李衡乾,你以为真的万事大吉了吗?!错了!人人都以为遗诏是女皇陛下金口玉言,宁国夫人如今就在宫中!她逃不了!你也逃不了……”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嗡嗡”。
李衡乾倏然顿步回首,却见眼前男人一头淋漓的鲜血,睁大眼睛倒在地上。
鲜红的血液从他饱满、白皙的额头上滴落,一颗颗滑落在茵褥上,开出大片大片妖冶的花来,曾经那副足矣祸国殃民的俊美容颜迅速灰败,悄无声息。
“还在负隅顽抗!”
西城门下,一个副将骑在马上大声一喝:“豫章郡王奉太子旨意领萧将军及河东道十处折冲府来救驾,勤王师、诛乱臣、清君侧!儿等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城楼上的大将挥剑往下一指,骂道:“放你娘的屁!女皇陛下的遗诏分明是立宁安郡主为女帝,我们奉命受城门,你们哪来的劳什子女皇圣旨!”
副将也不回骂,看上去脾气好得很:“都是为了大唐,都是自己人,你们这是何苦?我们说是领了太子殿下,你们若是不信,待豫章郡王来了,给你们一看便是!”
城楼上的卫军面面相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是早被赐死了吗?
此时,除了北东城门早已经被攻破,西城门以及皇城的大门依旧紧闭着,由于原本是薛礼的手下,他们只听薛礼的命令,效忠于桓修玉,李衡乾割下了桓修玉的头颅,由绳子吊上城门之上示敌,很快,大部分的叛军都被吓破了胆子,溃不成军,纷纷出城投降。
夜幕,也慢慢的降临。
大明宫中,一片灯火通明。
第五十八章 繁华落定(大结局)
自然没有人掌灯,宫中原本投降于叛臣的宫人吓得四处逃窜,一直为薛礼和桓修玉做事的禁军首领更是吓破了胆子,知道再投降也是一死,干脆负隅顽抗着。
一直耗到了傍晚时分,宫内外火光冲天,不知是谁在哪里放了把火,还是谁将烛火不慎绊倒,从太极宫绵延至大明宫的西侧,火势连绵。
蓬莱殿。
殿外一阵厮杀之声,殿中几个害怕的小婢女已经忍不住呜呜大哭,她们纷纷跑到东方瑶面前,拽着她的裙子叫道:“夫人救救奴婢,夫人救救奴婢们!”
“你们做什么,赶紧放开!”玉莲皱着眉呵斥,一边用手推开他们。
东方瑶跽坐在蒲团上,面无表情,闻言,她慢慢的抬起头来:“你们怕豫章郡王杀了我,会牵连到你们?”
婢女们怯怯的,哭的梨花带雨,其中一个小声哭道:“夫人……您心善,为什么要写那样的诏书,如今……呜呜……如今郡王爷打进来了,我们必死无疑!”
“胡说!”玉莲恨铁不成钢似的说道:“夫人是那种人吗?桓修玉那般的奸贼,夫人就是下一辈子也不可能与他们为伍!”
她说着,手指狠狠的戳了那说话的婢女一把,小婢女登时哭的更伤心了,快要断了气似的,一哼一哼。
玉莲还要说,东方瑶拉住她的手,对她摇头。
玉莲眼中的泪哗哗的就掉下来了,模糊了视线:“娘子,现在他们都说是你写的诏书,罪魁祸首是你!可分明是你救了大唐,如果没有你和公主,真正的诏书怎么可能被换出去!”
也不知道灵芷到底有没有顺利联系到豫章郡王,如果没有,娘子还怎么说的清?还有大长公主……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别哭了。”
她说着,竟然还慢慢的了一口茶,对下面的婢女说道:“你们别急,豫章郡王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如果他想杀的是我,和你们是无关的,你们现在下去,准备准备,点上宫灯。”
婢女们见东方瑶这般从容自若,便稍稍安心,哆嗦了应了一声,这才退了下去。
东方瑶定定的看着窗外的一轮皎月。
李衡乾,若有一天,你我为敌,不死不休……
立绮容为皇太女的诏书是她亲手写的,真正的诏书也是她送出去的,只是东方瑶不知道,灵芷到底有没有成功的找到杜应若,到底有没有把真正的诏书交给李衡乾,如果没有,她就是别人口中“乱臣贼子”,是罪人……
远处,铿锵的刀戟交战声愈发的清晰可闻,玉莲将东方瑶从蒲团上扶起来,说道:“不管遗诏有没有送到郡王手中,娘子和郡王毕竟……只要娘子说出实情,郡王一定不会伤害您的!”
东方瑶侧眸去看她,玉莲一脸的担忧,她竟然还笑了笑,轻拍她的手:“你放心。”
有了这句话,玉莲也安心起来。
也许,也许真的不会有事,灵芷那么机灵,诏书一定已经到了郡王的手中!
“当当当”是木柱撞门的声音,蓬莱殿的铁门想来修的结实,此时也抵不住这猛烈的撞击而摇摇欲坠。
玉莲替东方瑶休整了下仪容,东方瑶指了指:“去拿那盏宫灯来。”
玉莲应是,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后颈一痛,翻眼就晕了过去。
东方瑶一把接住她,将她抱到案几旁,按下案几下面的龙形纹凸起,只听一声闷响,密道的门被打开。
东方瑶看来一眼玉莲,轻轻抚摸她的脸:“对不起玉莲,我也没有把握李衡乾会不会杀掉我,如果如果我难逃一死,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人心反复无常,立场怎么可能永远都不会变?
她当初入大明宫做杜应若的内应,答应帮他们拖住桓修玉,到时候里应外合,以待以待时机发动政变逼迫女皇退位,谁知后来事情会发生到如今这个地步,韩鸿照中了桓修玉的迷魂毒,她也被眼线纠缠不得行事,就连……当初她请求杜应若救城之,到现在却也不知道他的死活!
东方瑶咽下胸臆间的酸涩,将密道的门关掉。
孤身来,孤身去,她从来都不惧怕,只可怜她尚年幼的女儿……
如果你们活着,就好好的活着,死了的人,才会安心。
“轰!”
一声剧烈的嗡嗡声,终于,蓬莱殿的大门被撞开。
副将当先打马而入,却见殿中一片灯火通明,几个婢女瑟瑟的立在一边,不见逃窜,倒是惊奇的很,他大剌剌一挥手,叫道:“赶紧叫你们夫人出来!”
婢女心中猛然一沉,这般粗鲁,难道……
李衡乾勒住了马橛子,停在宫门口。
他远远地便看见,大殿的门被缓缓打开,走出来一个提着宫灯的女子。
她一身青色的淡金莲纹大袖长袍,容颜清丽,步履从容,停在了月台之上。
“宁国夫人?”副将试探着叫了一声,心中暗忖,这宁国夫人怎的一点都不害怕呢?
东方瑶慢慢欠身:“见过将军,见过豫章郡王。”
副将双眼一瞪,便听耳边马蹄声哒哒,须臾,有个修长的身影立在了一边,正是豫章郡王李衡乾。
两军尚在交战,这副将原是打算立个首功才想着先擒获了这宁国夫人的,没成想豫章郡王此时不在后方,竟然跑到了蓬莱殿来!
东方瑶心中一沉,果然,灵芷尚未将真正的遗诏交到李衡乾的手中
那么,灵芷难道?不对,如果灵芷被俘,桓修玉一定会早就知道,哪里还会放过自己?
东方瑶心中微平,其实也没多大波澜了,因为,她真的累了。
夜风飒飒吹来,吹的旌旗烈烈作响,在一片的静谧中,东方瑶听到李衡乾问她:“诏书,是你写的?”
副将看了李衡乾一眼,诏书可不就是宁国夫人写的吗,多此一问作甚?
“是。”东方瑶语气平平。
火把上的光焰开始扭曲,在空中挽出一缕缕白烟和灼热的温度。
李衡乾看着垂眸不语的东方瑶,忽然翻身下马来。
他一步步的走到东方瑶面前,一步步的踏上月台,停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诏书,真的是你写的?”他又问。
“是。”
“你……”李衡乾俯了身。
副将不知道李衡乾对宁国夫人说了什么,但是又见他从月台上下来,一张脸有一半是隐在黑暗中,令人难辨喜怒。
“拿酒来。”他忽然开口吩咐。
窦长宁捧着一个酒壶,颤抖着将他递到了李衡乾的手中。
“不必,”李衡乾负手立着,看向别处,“长宁,你亲自送过去。”
这就送毒酒了?!
婢女顿时软倒在地上哭成一片,副将似是想说什么,就这么毒杀宁国夫人,是不是太过儿戏?!
酒杯倒入一个金色小盏中,窦长宁弓着腰说:“夫人,请您……”
他忍着鼻间的酸意,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那两个字。
“你放心,这里的婢女,都不会有事。”李衡乾说道。
东方瑶这才笑笑,接过那酒盏,“李衡乾,我这次,真的要走了,大唐,就交给你了。”
她嘴唇动了动,无声的对李衡乾说。
李衡乾,大唐,注定会是你的。
注定
她一饮而尽。
“啪!”是金盏落地碎玉之声。
“浮水之味胜过无味。”
“此酒名浮世,取自浮生一世之意,饮过之后,方知其味,只可惜,如今酿酒之人,却都酿其它更为奢侈的酒去了,这浮世酒,反而无人问津。”
“倘若有朝一日,你我为敌,不死不休,你便赐我此酒,那时,我也必不怪你,可好?”
可好?可好?可……
好。
长安东郊的别院中,传来一声声痛苦的呻吟。
“啊啊!好痛……”
一个满脸汗水,瘦削苍白的女子躺在榻上,紧紧拽着手侧的锦被,不时弓起身子,难过的叫喊,身旁的产婆稳婆一遍遍的催着:“郡王妃,再用点力啊!再用点力!马上就要生出来了!”
婢女紧紧地握着她的一只手,哭的呜咽:“娘子,我知道你是在但在郡王,你放心,郡王智谋无双,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你知道不知道,郡王其实在走的时候就一直嘱咐奴婢,一定要好好护着你,哪怕拼了命!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头晕目眩,楚芸终于没有了力气,倒在榻上,她一边努力的睁开眼,望着目及所处青色的折枝莲花帐顶,一边认真的思索婢女所说的话,她知道,他当然不会有事,他那么强大,强大到无人能及……
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可是楚芸一惊半点力气都没有了。
在她生产之前,曾听见城中刀戟厮杀的铿锵之声,各路士兵的整齐的步调声,铠甲摩挲之时的声……可是到了现在,她竟然只听到了耳边细微的风声,连婢女的声音都淹没其中了。
她是要死了吗?
楚芸忽然感觉有些悲哀。
眼泪忽然有热泪滚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唇瓣、下巴一颗颗落入脖颈间,不知是泪是汗,面上濡湿一片。
小腹一阵阵的疼痛也奇异的减轻了,她缠着锦被的手慢慢松开。
累了,她真的累了,她想姐姐了,她想阿爷和阿娘了,这个世界活着这么累,也许她离开,还能好受些。
可是……
脑中还残存的一丝意识在不听的告诉她,你不能死。
为何我还不能死?
脑耳中有嗡嗡的声音。
“郡王回来了!郡王回来了!”不知是谁在院中大喊着,声音传到屋中,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眼前一张小榻的人群终于激动起来,婢女晃着楚芸,喜的大喊:“娘子!娘子!你醒醒!郡王回来了!”
楚芸霍然睁开双眼,掐紧了婢女的手,“啊”嘶哑着喉咙长长的叫了一声。
顿时,小院的上空传来一声婴孩响亮的啼哭。
疾步走至小院门口的李衡乾蓦然一怔。
“郡王,定是王妃诞下麟儿了!”手下众将均是欣喜的叫喊。
李衡乾顿时一喜,适才的难过和失落皆被这一声嘹亮的因而啼哭吹散,两步并左三步就跑进了产房中。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丝毫没有避讳,大步走到榻边,不顾产婆和一众婢女们的尖叫,握紧了妻子的手。
“芸儿,我回来了!”
他眼睛亮亮的,闪着楚芸看不懂的东西,眉梢和嘴角都带着万分柔和的笑。
楚芸微笑着看他,无力的唤他一声:“三郎……”
李衡乾面上的笑容却慢慢凝滞了,指尖有滑腻的触感。
他慢慢的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清晰的听见身旁的婢女更大声的尖叫,随后有人叫道:“大出血了,大出血了!快拿抹布来!”
纤细白皙的小手,流淌着一行行的鲜血。
李衡乾呆住了。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
“娘子,娘子你怎么了,你别睡啊!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小郎君和小娘子作伴吗?小郎君就在这里,你快看看他啊!”
“小娘子来了,娘子,这是你的女儿啊!你快看看她娘子……”
“血太多了,快拿止血的扇蘑来!快啊!”
……
耳边纷纷扰扰的噪声,李衡乾却只听见一个。
“三郎,三郎。”
楚芸张了张嘴,露出朱唇中的两行碎玉。
“轰”
心底有个什么倒塌了,李衡乾不知道,他怔怔的扶起楚芸,不顾她满身的鲜血,将她揽在怀里:“你想说什么?”
楚芸微微笑了,她慢慢的抚上李衡乾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