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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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骁飞诧道:“莫不是这女子家的郎君写的?”
“你怎么这么聪明呀!”崔思娴脸一黑,刚想说话,却听崔城之在一边淡道:“这字看来娟秀,是女子所写。”
只是这娟秀中却似乎藏着出乎意料的笔锋,尤其是弯折处,分明迂回婉转,再仔细看,她却写的刚劲有力,一笔划下,不见僵硬,反而刚直,就像是终南山上未融的冰雪,孤绝傲绝,粗看来只端秀罢了,细看来却傲气幽冷溢于笔墨纸端。
谁家的娘子,竟能写出这样一笔藏有机锋的字?
崔城之眉头不经意微微舒展。
“思娴,送你心经的娘子呢?”
崔思娴一愣:“啊?刚才还在前面呢,好多人都抢着要……。哎,就是那个娘子!”崔思娴手一指,正见一架马车在不远处停着,一个头戴幂篱的青衣娘子似乎刚刚从一家酒肆出来,提着两罐酒就上了马车,马车便开始缓缓驶动,帘子挑开后,露出一张脸来,圆圆的眼睛,看上去很是精灵,她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不知道笑着说了什么。
在她的身侧,崔城之只看到一个高鬓少女的侧影,和她那支随着马车行动间摇晃的宝蓝色的步摇。
然而只是匆匆一瞥,帘子落下,便再也看不见了。
“那个上了马车的娘子,她竟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来?”尤其是还得到了眼前这位向来对字“自视甚高”人的垂青,段骁飞很惊讶。
“并非是她,而是她家主人所写。”崔城之只淡淡一笑,把那卷心经收入怀中:“怎么,还打算继续看热闹啊,阿娴不是要去看新衣服料子么?”
“对对对,怎么把这茬忘了!”思娴眉开眼笑,上前挽住自家兄长的手,便说便比划,新年要什么样式的新衣服,直把一边连连瞪眼的段骁飞晾在了身后。
……
“这是这几日宫里新来的衣服样子,穿着也暖和,娘子若是觉得衣服不合身或是饭菜不可口哪里不舒服,便叫身边的奴婢来宫中只会我家娘子一声。”
宋若栖没有说话,她只是依在床上,脸却没在黑暗处。
许久,她才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瑶,却发现她竟然还没有离开。
从前只要东方瑶来看自己,从来不会跟自己说一句话,都是她身边那个叫芍儿的婢女在说,并且说完就走,不会在这里逗留,可是这一次……
东方瑶看着宋若栖警戒的眼神,往前走了几步,坐在了她的旁边。
“衣服是好衣服,只是你如今有命穿,往后可就不一定了。”东方瑶抬手翻了一翻这些衣服,随口吓唬她。
“你什么意思?”宋若栖皱眉。
“我什么意思,”东方瑶冷笑:“你还是不肯说吗?”
“我没什么可说的。”
“只要你生下孩子,你就没有了利用价值,到时候只要我在皇后娘娘身边说一句话,她都有可能叫你生不如死。”
宋若栖只是寡淡的哼了一声:“说完了你就可以离开了。”
东方瑶闷下一口气。
不能气馁,她想道。
于是她又开口继续道:“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也同样可以给你,你为什么到现在了还要为他遮掩?”
“什么他,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宋若栖恼道。
东方瑶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怀胎七月,面色却依旧苍白的女人。
没错,她确实害怕,害怕她生不下来这个孩子,可是天知道她有多讨厌她。
夏小三已死,冯夫人和管家又非知情者,并且他们年前就去了泉州的娘家,她根本没法拦着人家一直问缘由。
李况究竟是为何要这样做,他为什么就在诬陷李怀睿要成功的时候忽然收手,又为什么忽然出来一个宋若栖呢,李况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要宋若栖如此为他卖命,软硬不吃?
“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住的时候么?都住在简陋的屋子里,我不被人待见,只有你,讨他欢心,也许就是那时候,你便也不是真心的罢?”
宋若栖脸色一白。
“你被他送入东宫,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惜勾引潮阳王,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孩子便是重逢那晚你才怀上的。”
室内不知道燃着什么香,芳香而浓郁
东方瑶瞥了一眼宋若栖,继续道:“你故意被韩蕙娘发现,韩蕙娘被人怂恿到排云殿告状,她不过是为了减轻潮阳王的罪过,可你却反咬一口,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在他的……”
“够了!”宋若栖忽然低吼一声,打断她的话:“东方瑶,你不要太过自以为是,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你不配问我为什么,每个人都由活下来的权利,凭什么我就要为了他不要命!?”
她冷笑一声:“请你离开,如果你还想要这个孩子的话,毕竟我也不想伤害他。”
“……你觉得,是我剥夺了你活下来的权利么?”东方瑶认真地看着她。
宋若栖依旧是不说话。
东方瑶看了一眼芍儿,芍儿知晓意思,对身边两个婢女道:“你们都先退下,我家娘子有些体己的话要对宋娘子说。”
婢女应是,不一会儿便都退了下去,芍儿也出去掩好了门。
“若栖,我们也曾住在一个屋檐下多年,为何这么多年来你都一直为他做事,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只要你对我说,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来帮你。”
宋若栖闭了闭眼睛,才呼出一口气来:“你走吧,多说无益。”
还是不肯说么?
东方瑶很无奈,但是她威逼利诱,宋若栖偏偏软硬不吃。
“改日我再来看你。”东方瑶走到案几旁,觉得这香的味道有些难闻,便走到门外去,嘱咐婢女把香换掉。
有小婢女唯唯应是,她才放心的离开。
看着东方瑶走开,宋若栖才无力的倒在隐囊上,喃喃道:“瑶儿,你别怪我,我也想保住他……”
第三章 入宫献药
长清殿
案几上,一架高圈足的金香炉升着冉冉的烟,馥郁浓香;金丝被在榻上翻滚,罗带轻分,旖旎丛生。
室中暖和如春,女子忽然半支起身子,露出如玉般细腻光滑的肌肤,她云鬓散乱,偏一双眼睛媚态极妍,幽怨似的叫了一声:“陛下!”
李道潜咳嗽一声,推开陆静娘,拢好衣服,哑着嗓子无奈地轻斥:“静娘,别胡闹!”
陆静娘嘟着嘴,黑眸滴溜溜的转着,娇声埋怨道:“陛下,妾哪里胡闹了,是不是陛下嫌弃妾了,是以才不肯多看妾一眼!”
说完,便掩着脸小声的啜泣了起来。
这一声声的“妾”说的李道潜心都酥了,只是并非是他不想……而是力不从心啊!
暖玉温香在怀,他又不是圣人,哪里能按捺下这欲望?只是上了年纪,有些事情他却是也说了不算,但他如何又能对陆静娘说了出口?
咽下这口烦躁气,李道潜很郁闷的披衣赤脚下地来,脚踩在茵褥上,温暖舒适,他径直来到案几上,皱着眉头喝了一口酪浆。
堪堪压下心口难受的感觉,却忽听有衣服摩擦的声音。
转身一看,便见陆静娘只穿了一件柯子便下来了,肌肤胜雪,胸前大半片春光毕露无遗,尤其是胸口若隐若现,看了真真是叫人难受至极。
陆静娘妩媚一笑,坐到李道潜身边来娇滴滴的叫了一声:“陛下!”说完便伸手倒了一杯葡萄酒,靠在李道潜怀中,那杯葡萄酒便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魅惑无比:“陛下要喂我才行!”
李道潜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一把握住了陆静娘纤细的手腕。
……
“国公来了!”
到了延英门,韩宿襄便见一个年轻的宦官笑着迎上来。
“陛下如何了?”他笑问。
阿赞赶紧道:“陛下还在长清殿呢,今天早上就一直念叨着国公!”
韩宿襄闻言轻笑一声,李道潜可是在长清殿十几天了未出来,看样子自己的丹药竟然还能派上大用场,保不准日后圣上在这事上要仰仗自己,那时候他可是“国之栋梁”了!
阿赞见他笑的古怪,奇道:“国公因何而笑?”
韩宿襄笑着上上下下打量了阿赞一眼:“陛下在长清殿闭门不出,你们这些做内侍的,可要服侍好了才对……不过我见你呆头呆脑的样子,虽是内侍,却未晓得其中缘由,也就那曹内侍有几分眼力见儿。”
这话虽说的有些刻薄,不过阿赞一向不太在意这些事情,只要吉祥明白就行了,自己呆头呆脑也无所谓,只是成国公这前一句话却是何意?
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没察觉已经到了长清殿,台阶上头站着的正是曹吉祥,一见韩宿襄赶紧笑着迎上来:“国公来了!”
韩宿襄往大门关的严实的长清殿觑了一眼,随即脸上便挂上了暧昧不清的笑:“陛下可是得闲啊?”
曹吉祥赶紧做了个延请的姿势,微笑道:“自然,陛下老早就念叨着国公了!”
“陛下!”
甫一进门,便听一阵喘息声,随后一个半开衫的桃衣美人衣冠不整的匆匆的跑到了屏风后面去。
不是准备好了么?
韩宿襄暧昧一笑,顺便咳嗽一声:“陛下,七郎进来了!”
良久,便听李道潜有些虚弱的声音:“七郎,快进来罢!”
韩宿襄这才进来,前面这李道潜才收拾好了衣服,见了韩宿襄,才笑道:“七郎,我吩咐你的事如何了,可有眉目?!”
听这声音便知急不可耐,韩宿襄早就知道,之前吊足皇帝的胃口绝对是明智之举,当下才抬头笑道:“那是自然。。。。。。。陛下!”
见他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李道潜还是有些尴尬的,其实他也知道此时自己一定是面色青黑,只是美色当前,他把持不住怎奈何。
他微微侧首,掩嘴咳嗽一声:“没什么,不过是这几日有几分伤风罢了。”
“那陛下可定要当心身子啊,臣等日夜殷忧,只盼陛下龙体安康!”韩宿襄一脸苦情,仿佛是在忧国忧民一般。
李道潜心里早就急的如同数以万计的蚁虫啃噬,此刻却只能压下小腹一阵躁动:“七郎放心便可,只是不知那丹药是否寻到?”
韩宿襄这才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玉盒双手呈上:“陛下,臣不负所托,陛下一试即可,方知臣所言绝无虚假!”
案几上摆着数十份章奏,一侧的灵芷眼见着茶水凉了,赶紧又重新换了一杯热茶。
长方形的案几上,韩鸿照一边闭眼皱着眉,一边摇头。
“殿下如此忧心,何不趁此科举择优者为己所用?”旁边的坐榻上,东方瑶也在跽坐着查看这几日的奏章。
韩鸿照笑着叹了一口气:“为己所用是自然,只是事情哪里那么简单。”
“殿下说的对,倒是瑶儿近来愈发记性不好了,竟不晓得这些年科举究竟来了哪些新科士子。”
只这一句话,两人便心领神会。
章守英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恐怕也该让他歇上一歇了,只是这话,东方瑶却是自己不会说出口来的。
韩鸿照哈哈一笑:“长安士子齐聚京城,当年高祖也曾说过‘英雄尽入吾中’,想来也是一番壮志豪情!”
边说边兴奋地喝了一口茶水。
“嗯,这茶水怎的和平日滋味不同?”辛中微辣,品来倒是平淡许多,不似往日的咸茶、甜茶……她不由看向一边的婉娘。
婉娘含笑告罪,又看着东方瑶说:“殿下不如问问瑶儿。”
东方瑶便微微笑着说:“殿下,是瑶儿唐突了,去年殿下足寒之症,瑶儿查过之后方知要在冬日饮温茶,是以才以姜片、甜枣、玉苁蓉配了这一味茶;
餐食上便多配些温热的食物,熬制成汤,到时候还要殿下多担待了。”
韩鸿照心中一暖,见她沉稳安静的样子,面上露出微笑来:“你这丫头,想来也是个知心知意的,难得有这番心思,如此我便给你个恩赐,你且来说说。。。。。。”
东方瑶心中突的一跳。
还不知李怀睿在那个偏远之地真正如何了,不妨趁着这个机会为它说几句才好,却忽听外面一阵喧闹之声。
不过一会儿,王德便跑进来,叫道:“殿下,成国公来了!”
第四章 不欢而散
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韩鸿照便知自己这弟弟大约是又闹了什么事:“让他进来。”
韩宿襄进来的时候明显是一脸的不满,他快步走上前来:“姑母,你要为我做主啊!”
韩鸿照面不改色:“你年长宿迁二十岁,让他一番又何妨?”
韩宿襄眼珠一转,原来韩鸿照早就知道了:“姑母可是听了恶人先告状?儿可不知姑母这话何意!”
韩鸿照觑了韩宿襄一眼,见他虽这话说的老大不情愿,却多少含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不由得笑出来:“你呀,不过是一幅画,何必呢,宿迁向来喜欢这些笔墨丹青,你又何必非要那幅画?”
“姑母的意思,莫不是宿迁喜欢便是理所应当,儿喜欢丹青便是附庸风雅?儿早些年便喜欢那副画,只是碍于主人喜爱割舍不得,是以才迟迟未得,如今那主人临终前要将这画卖了,他却又先我一步买走,这不是挑衅,又是为何啊姑母!”
韩宿襄脸上一副苦闷的表情,说的倒像是真的。
此时却听一人冷笑一声:“表兄好手段,宿迁甘拜下风!”
来人一身绯色宝相花圆领长袍,面色冷淡,一贯柔和的眉眼此时微微眯着,满是不屑,他走进来,向着韩鸿照拜了一拜,连看都没看东方瑶一眼。
“呵!”韩宿襄嗤笑一声挑眉道:“怎么,我还以为五郎不会来了!”
“儿来此不为别的,一是见过外祖母,二是拜见姑母,别无他意。”
谁曾想刚从仙居殿出来便碰见韩宿襄,两人想起来前几天的事,皆是不快,说着说着便吵了起来。
“哼,既是如此,看来倒是为兄唐突了!”这话说的讽刺无比,
韩宿迁摇头冷笑:“表兄却是唐突,夺人所爱实为人所不耻!”
韩宿襄不怒反笑:“不耻?五郎原是这样想我这兄长的,莫不是五郎不想要那幅画,不是夺人所爱?”
“我自是不会再要,那《维摩诘像》兄长若是喜欢拿去便是,只是可惜那名画无人欣赏,最后也只能蒙尘而已。”
“原来五郎如此通情达理啊,既然如此,兄也只好收下这番心意。”韩宿襄假装听不出来韩宿迁话中的讽刺之意,笑了一笑,径直找了位置自己坐了下来,韩宿迁也毫不示弱,坐到了韩宿襄的对面,灵芷和娴娘便跟着去斟茶水。
韩宿襄一见韩鸿照也没什么打断两人的意思,貌似有些走神,想来她也不太在意,怕是对章守英有些伤脑筋,一时之间有些自得起来;东方瑶呢,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书册,当即意味深长地笑道:“去年听说五郎家中藏了幅美人图,既然五郎如此谦让,却不知能否给为兄一观?”
“啪!”
灵芷刚刚递到韩宿迁手中的杯子忽然就摔在了案几上。
“侍郎恕罪,奴婢并非有意,侍郎勿恼!”灵芷慌忙拿出端盘里的帕子在韩宿迁身上擦拭。
东方瑶本来在默默地品茶,听着动静这么大,此时便忍不住看了韩宿迁一眼,只是她没想到,就这么一眼,她发现韩宿迁竟然是在看自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