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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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季卿脸沉了一沉:“那我更要进去。”
“将军,稍安勿躁啊!”王德在卫季卿耳边小声说:“殿下说了,她知此事另有隐情,只希望将军切勿与太子生出冲突!”
一见卫季卿果然没有再冲进去的意思了,王德松了一口气,谁知一抬头便是卫季卿紧皱的双眉:“见过太子殿下。”
王德回头一看,呦,这不是太子么!他眼皮子一跳,赶紧退了一边去。
李况也没多说,就是笑着看卫季卿:“卫将军新婚三个月,怎的看起来如此憔悴?”
卫季卿只是微微颔首:“近几日听从皇后的吩咐去了一趟青州,那里有些动乱,可能路上染了些风寒。”
李况被噎了一下,他心中冷哼一声,面上还是做出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即使如此,那还是多在家休养休养,没什么别往外跑,总不好累着自己又给别人带来不便?”
卫季卿手一紧,往前走了几步。
“唉,别让自家夫人担心,独守春闺么。”李况温和的补充了一句,旋即离开。
“怎么,你和太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韩鸿照皱着眉,挤压成堆的奏章之上的可以看见她一双手深深压下的痕迹。
“回殿下,”卫季卿拱手,把一脸的青黑挡在了一边:“臣原本家住永乐坊,后来经过打听打算在宣阳坊买下一座新宅,本来事情已经基本谈妥,就连新宅都已经打扫了一大半,谁知前几日去那房主却说又不买了,臣心中自然疑惑,后来无意得知是太子身边的人已经花了大价钱买下来了。如若太子殿下不是有心挑衅,又怎会这样做?殿下可要为臣做主!”
“你可知太子如何说的?”韩鸿照问。
卫季卿摇头。
“季卿啊季卿,你是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啊,这种事情你为何不选择息事宁人,却非要宣扬出去?如今满城皆知你俩为了宣阳坊一座宅子不可开交,一个是我的近臣,一个是我的儿子,你让我在其中如何自处?”这种事情还用猜吗?
自家儿子她自然最了解,犹为擅长的不就是先告状么?
卫季卿低下头,闷声道:“殿下,臣并非是想让你为难,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不知为何太子殿下近来多番看臣不顺眼,甚至有时……有时还会暗地中下绊子,臣只是心有不甘而已。”
那次到少陵乡亲自督察赈济灾民,卫季卿一时感叹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惨状才当街亲自来赈济,不过他却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姓名。
然而等他回了长安,才得知自己在少陵乡的父老心中就是个只吃官家饭不做官家事的人:明明奉命来赈济,却中途私自去了南边的承平县不知道做什么。
分明是李况下令要他去的承平县,说什么那承平县今年的灾情也很重,去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的,自己还正纳闷儿呢,那地方自有人管,自己去凑什么热闹?
不过总不能违逆太子殿下,他只好去了却不知这一去自己便成了笑柄,反倒是这位什么也没做只动了动嘴皮子太子殿下获得了乡民的一致拥戴。
这些名声什么的卫季卿本本也不怎么在乎,可是那新宅却是他为了小荷新选的婚房,如今被李况夺去……自己怎能咽下这口气?
第六十章 化外之人
“近来才人有些伤风,接近秋凉之时,更应该多穿些衣服,”说到这里,杜奉御的眉毛又一皱:“才人近来还有些肝气不舒,气血亏损,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在杜奉御关心的眼神下,东方瑶垂眸淡淡道:“只是近来公务有些多,操劳了些,倒也没什么……”
杜奉御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我再为你开一副去火的药,若是平日里无事,便多出去走走,切勿闷在殿中,还要记得多穿衣服,按时吃药,你可明白?”
最后一句却是看向的芍儿。
芍儿赶紧点头,“奉御放心,奴婢自会尽心尽力!”
赵奉御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沉吟道:“才人要我去查的那种秘药,臣倒是找到了些许端倪。”
东方瑶心一凛:“奉御请说。”一边的芍儿赶紧把窗门掩好。
赵奉御小声道:“臣暗中查过许多宫中的典籍,据说前朝曾有‘含光’一毒和娘娘说的差不多。凡是饮此毒者,每月无解药便会腹痛如刀绞,需要饮下特制的解药才能恢复如常,只是‘含光’一毒太过毒辣因而被大燕文帝禁止,又因为太过麻烦不得其用,后来就渐渐无人再提起了。臣以为这种秘药早就被人所遗忘了,却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会……”
这种害人之药,恐怕他早就给宋若栖服下。此前她还以为李况大概是掌握了若栖的某些把柄,却不知道他竟是从哪里找了这种毒辣的办法来威胁她。
东方瑶叹了口气,“多谢奉御了,还希望奉御日后小心行事。”
“娘娘言重了,昭仁太子对臣有旧恩,他嘱托臣下的事,臣下不敢忘,必定尽心为娘娘做事。既如此,那臣便告退了!”
赵奉御收拾了东西,芍儿便跟着他去拿药了。
东方瑶愣愣的盯了一会儿门外,才回过神来。
这种秘药,她之前也在野史之中看见过,还以为是假的,没想到真的会有这样毒辣的药。
她竟不知道,若栖一个人竟然吃了这样的苦,她死的时候对自己说的话,当真是句句如刀绞啊!
还有那个可怜的孩子,韩蕙娘为她取名“善娘”,就是希望她一生不要重蹈她父母的覆辙,和和善善,真是比什么都强。
只是李况……多行不义必自毙,她就不相信有一天,自己抓不住他的把柄!
摸了摸胸口,东方瑶还是觉得闷闷的,她低头看自己案几上的公文,长长的出一口气来。
近些日子她无事,便想着重构弘文馆,举办诗会。
皇后虽然同意了,却又无暇顾及太过,当然不是寻常的诗会,她另有深意,是以便难办些
门下省侍中薛蒿可真是被她烦的不轻,不过摄于皇后的威严,他还真是不得不给皇后面子呢,不得不说,这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唉,怎么说呢,就是真正操控在手的感觉有滋味,可是每时每刻又担心不在自己手中的时候会怎么办。
恹恹的扔下笔,她倒真觉得自己最近似乎愈发闷闷不乐了。
不如出去走走?
尽管接近秋时这花园里也没什么可看的,可太液池水碧波潋滟常年不衰,每一季都有每一季的风景,去转转倒也无妨。
……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生来无法脱离,也摆脱不了死亡带给的万般痛苦……只有轮回,将希望寄托于来世,才能生生世世魂灵不灭,我佛慈悲才会护佑他的子民,但也只有一心向佛的人才能得到我佛的庇佑,阿弥陀佛。”
“大师,你说人生而有轮回,然今世我已有后悔之事,那么来世的我又会是怎样的人?”皇帝急道。
济世不急不慢:“有因方有果,陛下身为天子,造福一方的百姓,延续了先帝的盛世,就是有了业障,也不过是小错而已,如何不说是一位仁君呢?就是来世,也必会再入善道,如此循环。”
“入善道。”李道潜仔细品味着这三个字,是不是意味着他下一世还是出身贵族?
呼出一口气来,这样他也就放心了。之前自己总担心此生业障太多,却今日方晓得瑕不掩瑜,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看着皇后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婉娘有些迟疑:“殿下可是……不喜这济世和尚?”
站在外面,听刚刚济世说的这一番话,她都实在是觉得有些谄媚和圆滑了,不过又觉得这济世为人正派,在长安城又是如此的受人欢迎,就连这大慈恩寺的玄明高僧都曾对他赞誉有加,自己怎好把脑中的想法说出口来?只是看着皇后的表情,确实在有些古怪。苏婉娘好歹也在韩鸿照身边呆了三十年了,纵然皇后的心思一般人难猜,这种意思她还是能看出来一二的。
“我让你查的事你查清楚了吗?”没回应婉娘的问题,韩鸿照却答非所问。
“哦,奴婢查过了,这济世和尚确实是十二岁时便出海东渡去了,一走就是十五年,本来连玄明大师都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却没成想一个月前忽接到自己这位徒弟的书信,说是要归国了,还带来了不少珍贵的书籍,这才在长安举行了许多讲会,又兼他为人谦逊有礼样貌俊秀,是以一时风靡整个长安。”
韩鸿照沉吟:“等会儿他出来,你叫他来含凉殿。”
样貌俊秀的人的确容易招人喜欢,不过此时她也不想拂逆了皇帝的意思,若是济世讨他欢心,留在他身边倒也无妨。
韩鸿照心中一叹,随即离开了。
从长安殿走到太液池,路上已经有了不少落叶,再加上这习习凉意的风,时不时卷起几片粗糙的叶子来,还真是有几分秋风萧瑟的感觉。
东方瑶打了个寒战,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加快了步子。
太液池此时正是一番安宁的样子,蓝天白云在水中相映成趣,褪去了春日的干风,夏日的闷热,冬日的寒冷。
她随意走了几步,额角竟然还沁出了些许的汗水,便伸出手来轻轻擦了擦自己的前额。
济世正从大宝殿中出来,跟着皇后的婢女和奴仆走了一会儿,行至太液池边,忽见一少女身披白色的披风,正伸出纤纤皓腕擦拭额前,等放下手腕来,才露出她一张年轻清丽的容颜来。
乍一看,这少女的确不起眼。不过是一双如水的杏眼出彩些而已。可是再走进一些,他却觉得这少女的眼睛实在太好看,清澈而呈琥珀色,仿佛不含一丝的杂质;一双修直的眉毛浑然天成,让她看起来带了几分天真无辜;其它五官虽不过是寻常,可是偏偏动静之间给人一种浓淡相宜,丝毫不具有侵略性的美感,是浑然天成而带着几分纯白无暇的美丽。
东方瑶正在走神,无意转头一看,婉娘正向这便走来,身边还跟了一个光头的男人……
一身斜襟大袖、四周镶着黑边的直裰,又是受过剃度,看来是个和尚没错了。
只是这和尚未免也太……好看了些罢?
整齐而斜飞的剑眉,深邃幽黑的眸子,面容柔和而又不失男子刚毅之气,虽然没有头发的修饰,却愈发显得他眉目俊美出尘。
东方瑶心口一跳,莫不是,他就是……济世和尚?
第六十一章 心烦意乱
想来就是了,前几日还听芍儿说起过,全长安去听他讲经的女子甚多……果然还是美色为上。
济世走到东方瑶面前,微微行了礼。
东方瑶有些奇怪,不过她还是礼貌的回了一礼:“见过大师,见过宫正。”
婉娘笑着点点头:“原来瑶儿认识济世大师呀!”
东方瑶轻声笑道:“我见大师气度不凡,姿容俊秀,也听说了近些日长安人对大师的赞誉,是以才斗胆猜到是大师而已。”
济世盯着眼前的少女一笑:“娘子真乃有慧根……”
“大师谬赞。”东方瑶说道。
一抬头,却不禁怔了一下。
“既然无事,那瑶儿,我们便先行一步了,皇后娘娘还等着召见大师呢!”婉娘笑道。
东方瑶垂眸,说道:“宫正和大师慢走。”
直到济世走远了,东方瑶还未反应过来。
难不成自己刚才是看错了?
这人人交口称赞的大师,刚刚那个神情怎么那么……古怪?
摇摇头,东方瑶一想,觉得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说起来,这几日自己实在是有些神思恍惚。
这日傍晚,东方瑶早早的便用过了晚膳,芍儿端过来两碗药。
碗中浑浊的液体发散出一股浓烈的味道,离着远些的时候就能闻到一股淳朴的药香味儿,怎么离得近了,这味道反而难闻了?
芍儿早知道东方瑶心有犹豫,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打开来放在东方瑶面前:“娘子现在快些吃罢!”
“这是什么?”东方瑶的眉毛先是轻轻一蹙,旋即舒展开来:“蜜饯!”
她脸上忽然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真仿佛是喝药的孩子得到了母亲的一块甜饧。
然而不知为何,芍儿却有些心酸,她缓缓蹲下来,问她:“娘子,今夜是豫章郡王成婚的日子,娘子还记得么?”
东方瑶脸上的笑容逐渐凝滞,“你说这个做什么?”
芍儿轻声道:“你这些日子心神不宁,我怎会看不出来?倘若是心中不快,不妨说出来,若是闷在心中,只怕闷出病来……”
东方瑶端起药碗来,一口气喝了下去,她接过芍儿手中的蜜饯却只是放在案几上,说道:“你说,我是不是咎由自取呢?”
“娘子这是说什么!”芍儿慌声叫道。
“我知道他可能不会选择我,可是我却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其实是我一直都没有真正去信任他,我后顾之忧太多,总怕有一天一无所有,可是到头来,我还是失去了。”
只想明白这一点,东方瑶就已经很难受了。
她也很想痛痛快快的放手,可是哪里说的那么容易?纵然她于李衡乾有诸多顾忌,可是到底对他真心更多一点,如今此般境地,她如何不难受?
“你放心,我没事的。”东方瑶擦干嘴角的药渍,吃了一块芍儿的蜜饯,微微一笑:“你看我现在这么忙,还有这么多的事,哪里还顾得上他呀?”
芍儿知道,东方瑶虽这样说,心中难免不会有难受,她微微一叹:“从前奴婢跟在郡王身边,郡王也接触过不少的女子,却从未见他有过上心的。后来郡王遣奴婢来东宫做眼线,奴婢照顾娘子,便以为郡王情深意重……”
芍儿一顿,低头弄衣襟:“娘子怪自己不够信任郡王,殊不知郡王也不够信任你呢,本来深宫之中,权衡利益者比比皆是,若是做不到彼此信任无疑这样一步,与其彼此猜忌,还不如早日离散的好,白日里楚娘子来看过娘子,她不也是这样说的吗?”
是夜,东方瑶躺在床上怎么也无法入眠。
她的心很烦,心烦意乱,床上好像生了钉子一般,自己怎么躺都不舒服。
芍儿在侧间睡觉,忽然听门“吱嘎”打开了,她惊醒来,身边的抹云也醒了问“怎么回事”,两人一同出去看,东方瑶半挽了个发髻,披着白色的披风,正站在门口,见了两人出来,面上带了几分歉意:“抱歉,打扰你们了。”
看见东方瑶又要走,芍儿终于反应过来:“娘子,你这是去哪儿?!”
“我没事,出去走走,不必跟着我!”
只留下芍儿和抹云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夜晚的风有些冷,比白日里的风更多了几分凉意。
感觉到面上被风吹的哆嗦,可是仍然没有要清醒的意思。许久,东方瑶踱步到春华园,她在春华园的柳树下站了一会儿,觉得这里幽静,不由得想往里面走去,然而不过行了一两步,忽听有人喝道:“谁在哪儿?!”
一众卫军齐刷刷的走过来,当头一个皱眉看着东方瑶:“你是谁,这么晚了怎么会在这儿?”
东方瑶转过身来,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怎么,我不能站在这儿么,齐毅?”
这话有几分冷意,齐毅没来由的有些害怕,等火把一亮,他看清楚了面前的少女,赶紧退后了两步:“才人恕罪,是属下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