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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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疯了!”
崔城之惊讶的看着东方瑶。
第一次觉得看错了她,从前一直以为她冷静孤傲,今日方知她竟有如此偏执固执的一面。
“你……”崔城之看着那潺潺流血的伤处,欲言又止。
东方瑶抬头看了崔城之一眼,鄙夷道:“我疯了,难不成你还是清醒的?”
她眉毛都没皱一下,抬手将受伤的手臂用宽大的袖子掩好,收起匕首来,轻轻点头:“崔舍人请吧。”
……
李况负手立于望仙门前。
一侧甲兵当立,另一侧数十名禁兵就立在面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穆的表情。
他挑了挑眉:“得知陛下忽然身子不适,我特意来看看罢了,却不知将军为何如此拦我?”
“殿下若要进来可以,只是请诸位近卫留在宫外。”韩宿迁扫视了一眼下面的众多近卫。
李况哈哈一笑,他双手交叉在身前,只是动时左臂微微僵硬,“韩将军误会了,这些禁卫是我派来保护父皇的,他这几日不是晚上总做噩梦吗,有了我的贴身近卫守着,想必就不会有事了!”
韩宿迁没听说过皇帝这几日做什么噩梦,他皱了皱眉:“殿下,这是臣的职责。”
“你既不是这禁兵之首,有什么事难道自己就能决定了?”李况面色一沉:“我是太子,也是陛下的儿子,有什么事自然要为父皇着想,你若是识相,就赶紧让开,也不枉你我表兄弟一场。”
“那就请殿下回去罢!”韩宿迁依旧毫不退让。
“韩宿迁,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况面色变得十分难看,“那就别怪我无情了!”他忽的一招手,身后立即有鳞甲摩擦之声,须臾,二位身着灰甲的将军出现在韩宿迁面前。
“石安京,柳焱!”韩宿迁失声叫出来:“你们两个要谋反么!”
柳焱笑着走上前来:“将军,你也知道我们不过是听从太子殿下办事,干嘛要说谋反那么难听,”他脸上的笑容下一秒瞬间消失:“把韩宿迁给我压下去,我看谁敢阻拦太子殿下!”
柳焱是城门禁卫的首领,他这么中气十足的一喊,下面的禁卫的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有些犹豫。
“诸位,我不是都说了么,只是来看看父皇而已,哪里还会有别的事呢,倘若父皇真的有什么差池,那才是最严重的呢,你们说是不是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况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太子殿下若要带兵进宫,那便是逼宫犯上,意图谋反,其罪当诛!难道你想背上这样的罪名么!”韩宿迁斥道。
“谁说我要谋反,”李况眯着眼扫了一眼韩宿迁:“我若是谋反,你便是谗言诬陷的诽谤之罪!本宫都已经清清白白的说明白了,只是看望父皇而已!”
李况抽出身边柳焱的佩剑,“咣当”一声掷于地。
皇后不在宫中,首领也已经听从太子的指挥,就连平时最受皇后器重的石将军竟然都跟在了太子后面闯宫,他们这些人能拦得住吗?
看来又是一场恶战了。
解决了对皇后忠心耿耿的韩宿迁,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办了,只要进了蓬莱殿,要父皇在废后的诏书上盖上他的制印,再立刻经有二省决议执行,他不信中书省那些老头们儿不想废了皇后!
李况紧握着手中的那一纸制书,咬了咬牙,终于踏入了蓬莱殿的大门。
“太子殿下,你这是做什么?”阿赞一见太子气势汹汹的大步流星走进来,下意识的上前去挡住。
“滚开,你算个什么狗东西!”柳焱用脚一踹,阿赞立刻就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柳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一个身着绯色圆领长袍的内侍从室中走出来,阴测测的看着柳焱:“这里是天子居处,你竟敢造次!”
“诶!”李况笑着向前去:“内侍误会了,我等是有急事求见父皇,烦劳内侍通传一声。”
曹吉祥扶起阿赞来,将他挡在身后,瞥了太子一眼,微笑:“那就不巧了,陛下刚刚身子不适睡下了,若有什么急事还请殿下去大慈恩寺找皇后娘娘!”
“现在去大慈恩寺想必是来不及了,内侍还是通传一下为好,倘若事情解决,也绝对少不了曹内侍您的一份功劳!”
曹吉祥脸上又摆出一副温和的样子来:“太子殿下这样急,却不知究竟是什么事,也好要奴婢去通传的时候告诉陛下呀。”
“自然是急事,你这贱婢,再耽误时间就把你拖出去杖杀!”柳焱不耐烦的嚷嚷。
“是谁要杖杀曹内侍啊?”
一个女子略带慵懒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第九十七章 谁威胁谁
不一会儿门缓缓打开,走出来一个身着韩青色广袖团花银绣裙的女人,她面上带着矜持的笑意,提着裙边走出来,一见到李况,奇道:“咦,太子殿下和柳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柳焱大剌剌道:“臣等求见陛下,烦请才人通传一声!”
“哦?”东方瑶眼睛微微眯起,端正的立于殿前看着台下众人:“却不知将军是有什么要紧事呢,竟然闹到要杖杀曹内侍的地步?”
柳焱面上的笑容逐渐凝住:“东方瑶,你最好不要和太子殿下作对,你要知道,谁才是未来的新主,谁就是你的主上!”
可是转瞬间,那双杏子双瞳却溢满笑容,东方瑶捂着自己嘴,笑罢方道:“柳将军说的那都不是废话么,只是,”她顿了一顿,冷笑:“只是没觉得现在说这番话太早了吗?”
李况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东方瑶:“你不要以为你逃了几次我就杀不了你,倘若你再阻拦我,宋若栖的下场便是你的。”
东方瑶“哈”的一声笑出来,她非但没有往后退,反而直直的迎上前去:“这么说殿下你是在威胁我了?”
李况眉头皱起,仿佛已经不耐烦:“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殿下,还听这个贱人瞎扯些什么!”柳焱当即上前来,一巴掌就要甩过去,然而意料之中女人被甩在地的场景并没有如愿出现在眼前,柳焱的手被另一人紧紧地抓住。
柳焱惊怒的看向这人,却见这人眉目肃正,剑眉冷竖,往日里温和如春风般的笑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崔城之!”李况咬牙,恶狠狠道:“你想做什么?”
柳焱大怒,正待抬手打过去,忽然李况制止了他:“休得无礼!”
柳焱极其诧异:“殿下,这个小白脸不知好歹,为何不能打杀!”
李况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平息心中的愤怒。
他知道崔城之的身份绝非一般,况且他本意是和平解决此事,定不能给任何人留下逼宫的把柄。
他上前几步,温和道:“崔舍人误会了,阿焱性子急躁,其实并无冒犯之意!”
崔城之收回手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但愿我是真的误会了。”
这笑容,却是半嘲半讽。
李况也假装没看见,叹道:“我不过是想进去看看父皇而已,却不知这东方美人要再三阻拦?”
崔城之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却道:“古来儿女都要侍奉父母榻前,美人这样做,的确是不周。”
李况去看东方瑶,发现她正淡笑着瞧着自己,那个笑容不禁让他愤怒,也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你……!”
东方瑶却报之一笑,“殿下,我有话对你说。”
李况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压低声音敌视她:“说。”
看着身后人都离远了,东方瑶才缓缓道:“殿下这次来,是要废后罢?”
李况手中拳头攥紧:“识相你就让开,荣华富贵我也少不了你的!”
东方瑶冷笑:“殿下真以为自己能废后?凭你的势力,与皇后相比不过九牛一毛,况且我要你进得了蓬莱殿,你觉得圣上会听你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
“你……你这个贱人,三番四次坏我好事,待大事决,我定要你不得好死!”李况咬着牙,话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
他一向憎恶别人拿他和皇后比较,此时便愤怒至极,更是已经急不可耐的想进蓬莱殿,不说一句废话,抬手就朝着少女柔弱的肩膀用力推去。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碰到她,下一秒
“啊!”
随着一声少女惨叫的,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咣当落地。
一声断断续续的哭声忽然传入台下众人的耳中。
东方瑶一边捂着自己的小臂一边抹着自己的眼泪:“太子殿下,妾不过是好心提醒你陛下身子不好,你为何恼羞成怒用刀伤我?”
众目睽睽之下,众人皆见那少女的玉臂上是一道长约五寸的狰狞伤痕,还有鲜血还在不断的渗出,衣袖上甚至都沾染了大片的血迹……
东方瑶咬咬牙,忍住身上的冷意,总算是真的掉下了几滴泪水:“妾做错了什么,为何柳将军要如此对妾?太子殿下口口声声说不过是来探望生病的陛下,妾只是觉得陛下现在还在熟睡不宜见人受惊,妾究竟做错了什么?太子殿下可知带兵入宫伤及天子近臣什么样的罪过……”东方瑶杏眼忽然瞪得老大:“难道殿下是要谋反!”
众人只见眼前少女泪眼盈盈,面色苍白,看起来柔弱异常。
李况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拳头,从牙缝里吐出字来:“谁说本宫要造反!”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两步并作三步就踏上台阶,伸手就要推开大门:“父皇,儿臣有要事求见!”
门却轻轻松松就被推开了。
“太子殿下,你可想好了,陛下现在不能受惊。”东方瑶站在李况的身后,面无表情的说。
李况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径直就走了进去。
他当然是直奔床榻,榻上躺着的是他的已经上了年纪的阿爷,然而当他兴冲冲的跑上前来的时候,却呆住了。
李道潜捂着嘴巴干咳了两声,他实在是身上没有半分气力了,睁开虚弱的眼睛,头上的层层纹理清晰可见,花白的发丝触目惊心的铺陈在枕上,一点点的扎着李况的眼睛。
“父……父皇!”李况结巴了一下,“咕咚”一声跪在皇帝的榻前。
父皇他……真的老了。
李道潜睁开已经花了双眼,如果说上一秒他还隐约能看见东西的话,那么这一秒,他已经看不清自己的儿子了……泪眼朦胧。
“你……你真的要造反?”他颤抖着嘴唇,说出那两个字来。
李况面色大变,他上前握住老皇帝的手,颤抖着说:“父皇!儿……儿不是要造反,儿是要废后!父皇……难道你不想废后么?这么多年你都要受她的压制!你难道没有一刻想要废掉她么?只要废掉她,一切都结束了啊,父皇!”
“咳咳!咳咳!”殿中咳嗽声愈发的剧烈,可是李况依旧拉着皇帝的手不停的说,哀求他:“……一定要废后,倘若不是这样,儿就活不了了!父皇……儿还不想死,你帮帮儿好不好……”
“啪”
烛火忽的闪动了一下。
第九十八章 红颜祸水
“啪”
那火花一闪,立刻有人上前来将烛芯剪掉一块。
玄明放下手中的剪刀,走到皇后面前来行礼:“殿下这是要走了?”
韩鸿照微微颔首,她注视着玄明清瘦的脸,不知为何心就像针扎了一般痛了一下,不过也就是一瞬间,她已经恢复了常态。
“玄明,该是你回报我的时候了。”
她居高临下,看着玄明,淡淡开口。
玄明知晓韩鸿照的意思。因为济世,当日他欠了韩鸿照一个人情,现在才是兑换诺言的时候。
可是玄明如何不知道,无论有没有济世,他也不可能不为她指出这一条明路。
“皇后请。”玄明伸手做了个延请的手势。
金佛后面有一层可以动的墙壁,玄明的手按在墙壁上那一尊小金佛的眉心上,须臾,墙上开了一扇门。
韩鸿照对着玄明一笑,权当做感激,然而她不过走了几步,玄明却又忽然叫住了她:“殿下!”
韩鸿照转过身来,疑道:“怎么?”
玄明上前几步,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轻轻举在了韩鸿照的面前:“请皇后拿去。”
韩鸿照觉得自己的心脏骤然一缩。
那匕首上镶嵌的五颗古朴的红宝石,若是隔在现在,就算是婉娘拿来摆在自己的眼前,韩鸿照一定嫌弃的看都不愿多看一眼……可是现在,她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把小巧的匕首,前尘往事翻涌上心头,冲的她心都有些麻木了。
“……我都还回去了,为何还要再给我。”她淡淡道。
玄明张了张嘴,其实他想说的话很多,可是偏偏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既然三十年前就没有说明白,他现在说又还有什么意义?
“师兄所托,玄明不敢忘。”他谦卑地低下头来。
当年她将这把匕首摔在他的面前,她也知道匕首上完整镶嵌着六颗宝石,当日被她摔碎了一颗,而摔碎的那一颗却是最价值连城的……她又何尝不想事事诸如此类完备,可那不是痴人说梦么?
“其实这世上还是另有一颗情人泪的,只是早就不知遗落何处……”
“好了,我没兴趣知道。”韩鸿照打断玄明的话,却将那把匕首收入袖中,头也不回的就走进了幽黑的地洞,走向了大慈恩寺的另一侧大明宫蓬莱殿。
玄明望着皇后的背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
锦被上是曼陀花的纹样,那微卷的花丝妖冶舒展着柔软的身躯,紫色的光华中隐隐有金线闪动着,仿佛水般粼粼波光。
一双枯槁的手猛然按在那一朵完整的花上,巨大的压力使锦被深深的凹陷了下去。
“咳咳!咳咳!!”
“父皇!”看着皇帝咳的这样厉害,太子赶紧上前扶住他,谁知皇帝却一挥手推开太子,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以至于没有时间来看自己儿子惊诧的眼神。
“父皇,你不愿意?”李况心一凉,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父皇,他已经老态龙钟的父亲
“你为何还不愿意?!你难道不知道她的用心?她想要害你!她想要夺权啊!!”太子心急如焚,他激动的摇晃着皇帝佝偻的身体,悲愤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受她的压制,你知道我过得有多难受吗?!我怕有一天就像二哥那样,死不瞑目!”
“你住口!!”李道潜哑声低吼一声,再次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儿子
李况的眼睛慢慢变得赤红起来,他大声嘶吼:“我住口,我凭什么要住口!她不配,她不配做皇后!她本就是先帝的旧妃,她就是红颜祸水!她不配!!”
“噗”
一口鲜血忽然喷洒着锦被上,血红色瞬间弥漫开来,紫色的曼陀罗花开始呈现出更妖冶近乎扭曲的紫红色。
李道潜捂着自己的心口,他觉得自己可能喘不上来这最后一口气了,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滚……滚开……”
李况呆在原地。
“陛下!”
东方瑶在外面一听见动静就赶紧跑了进来,可是当她看见皇帝嘴角遍布血迹的一幕时,隐隐意识到事情可能已经糟糕了,朝着她最不希望的那个地方发生了。
“陛下,陛下!”东方瑶忍着手臂的疼跑上前来:“陛下你怎么了?可是心口难受?”她赶紧用帕子擦干净皇帝嘴角的血迹,将他扶到一侧的隐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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