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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昭华未央-第2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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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宁将左右一看,见内侍宫人们都不在左右,压低了声音与景晟道:“沈如兰且有遗孤在哩,您不若假托母后懿旨,道是父皇托梦,倒是虽沈如兰当年有过失,实是与朝廷有功劳的,故而不忍其后代飘零。如今着有司寻其后嗣,若有在生者,复其籍贯,赏与家产,以全君臣之谊。如此,沈如兰之冤不雪也似雪。依着臣所见,他要雪冤也不过是放不下家人,看着家人能回来得享平安,也就安慰了。”
    景晟沉吟一回,终于点头道:“也是个法子。”兄弟俩计较定当,景晟复又回到殿中,看着赵腾依旧跪在,想了想,走在赵腾面前弯了腰道:“朕问你,你可知不知道沈家小姐如今的下落?”
    赵腾抬头,双眼盯在景晟面上,竟是瞧不出景晟喜怒来,便不敢将翠楼下落告知,过得一刻方道:“沈小姐侥幸不死之后,也不知幸与不幸,竟是将前尘往事都忘却了,已然嫁了人出京去了,如今何在,臣也不知。”
    景晟对赵腾这番话一个字也不信,盯着他瞧了回才道:“你是父皇心腹爱将,却欺瞒了他十数年,朕想杀了你。”赵腾原就是解了佩剑入殿的,听着景晟这话,也不为自家辩解一二,只是慢慢地将盔甲脱下,整整齐齐地放在面前的地上,与景晟叩首道:“臣谢恩。”
    说来赵腾也是个可怜人,幼年叫父亲抛弃,与母亲相依为命,困苦度日。不过七八岁上,母亲垂危将死,他小小年纪连着养活自己也不能,哪能为母亲延医治病,只得眼睁睁看着母亲病故。因他常年忍饥挨饿,是以长得瘦小,便是卖身为奴,也叫人挑剔不要。若不是因缘际会,叫个老蒋的火头军捡了回去,险些就做了乞儿。
    那火头军正是沈如兰的下属,自家无儿无女的,偶然见着赵腾,怜悯他是个孤儿将他带回了军中,哪成想,竟是给自家主将带回了个杀星。
    赵腾性子天生就是个坚韧的,受着这些磨难之后愈发地执拗起来,可说是认准了一件事便不肯回头。他自以为自家母子落到这个境地,无非是那男人凉薄无情的缘故,再也不肯认他为父,一意复仇。是以在军中倒是跟了其余军士习武操练,很吃得苦。
    老蒋身为火头,自然饿不着赵腾,他又操练努力,五六年功夫已褪去从前瘦小模样,显出英武模样来。从来军中攫升说难也易,说难也易,只消有军功。只彼时大殷疆域平安,无有战事,是以赵腾依旧不过是个低阶军士,不得出头。不想转过年来,赵腾叫彼时还不是太子的乾元帝遇上,得着他青眼,替他在沈如兰面前说了情,赵腾自家也是个有见识决断的,就叫沈如兰提拔到了身边。
    不久朝中就出了大事,乾元帝遇刺,虽无有实证,可人人都知齐王嫌疑最大。他在永兴帝诸子中居长,其母万贵妃又有宠爱,只消身为嫡子的乾元帝一没了,太子位自然是他的。永兴帝震怒,先后召见两位皇子,不久之后便立乾元帝为太子。
    从来帝王家夺嫡都是一场血雨腥风,延平一朝前例不远,是以赵腾当时也信了是齐王所为。直至后来乾元帝召了他去,交代赵腾在沈如兰身边替他做个耳目。
    沈如兰与乾元帝的交往都在赵腾眼中,可说是忘年至交,连着沈如兰的独女也颇受东宫青眼,若不是年纪实在太小,只怕都要传出入东宫为侧妃的传言来。如今乾元帝竟叫自己看着沈如兰,赵腾起先不敢答应,还是乾元帝允诺等他登基之后便与赵腾母子雪恨,方将赵腾打动。
    沈如兰起先用赵腾是因着乾元帝说情,而后倒看出赵腾品行来,是个似愚实智的,又踏实稳重,慢慢地也肯信赖他。到得后头,竟是不嫌弃他无父无母是个孤儿,要将独生爱女许配他。
    赵腾身世可怜,自幼挣扎艰难,养成了略阴冷的性子,阿嫮却是千娇万宠长大的,骄傲明丽得似春阳一般。从来身在阴暗的人最抵受不住阳光的引诱,赵腾也是一般,不可自控地叫阿嫮吸引了去。
    待得乾元帝要他举发沈如兰怨望时,赵腾也曾为沈如兰求肯,无如乾元帝坚不允。到得后来,沈如兰叫人陷害通敌,赵腾更替沈如兰辩解,一般解说道是:“沈将军为人明断,怎么肯将这等要命的证据放在身边不销毁,必是有人陷害。”乾元帝弗听,依旧以叛国罪将沈如兰处斩。
    赵腾不明白乾元帝为何这般绝情,直至与陈奉联手将阿嫮偷出去之后,赵腾才从陈奉口中知道实情。
    原是当年刺杀一案,实是乾元帝为齐王设的局,而替乾元帝出这条计谋的,却是沈如兰。沈如兰替乾元帝谋划也有私心,他的亡妻是当年卷入夺嫡案被杀的大将军严勖的长女,其妻病故时还念着父冤未雪,是以沈如兰为乾元帝出力,冀望自家能凭着从龙之功,待乾元帝登基之后,能求他为严勖雪冤。
    不想这事倒成了沈如兰的催命符,到底延平帝是乾元帝嫡亲祖父,便是他真屈杀了严勖,乾元帝身为孙儿,也不好明着替严勖雪冤的。而沈如兰同他又献了这样的诡计,若是真不遂他的意,叫嚷出来,他脸面何存!是以明知沈如兰是叫李源陷害的,乾元帝也顺水推舟了回。
    赵腾潜在沈如兰身边原就是乾元帝的意思,算不得背弃沈如兰,只他对阿嫮有情,又生就个不肯回头的性子,不免自苦。是以在发觉阿嫮折返未央宫后,明知阿嫮来意,却也不忍揭穿,更为着庇护阿嫮,做了她在宫外的刀。可说若是没有赵腾成全,阿嫮要拉下李皇后也不会这般容易。只护住了阿嫮,便是背弃乾元帝,而乾元帝替他出尽了气不说,又将拱卫未央宫的神武营交付他手,十分信赖,待他可说是仁至义尽,赵腾心上自是饱受折磨。
    到得乾元帝忽然昏迷不久驾崩逝,依着赵腾对阿嫮的了解,知道必是她的手段,忽然就心灰意冷起来:一面儿自觉对不住阿嫮,是他与乾元帝两个,生生将一个骄傲明慧的阿嫮变成了无情诡谲的玉娘;一面又愧对乾元帝,乾元帝十数年来对他信任有加,可他却是推他上死路的推手之一。
    只他是个有始有终的,最后安排佩琼出京,接翠楼回来,怎么安置,如何出面,一一安排妥当周全,更预备着翠楼喊冤之后,自家出面替她做个证人的,到底他是沈如兰身边人,见过沈家小姐。
    不想事情别生波折,那与高鸿串谋倒卖盐引的宋朗因宠妾灭妻叫人告了,偏这人糊涂到不可救药的地步,连着杀头的事也与小妾说,终于被小妾喊破,连着阿嫮安排好让他在喊冤事上出力的高鸿也一并下了狱。
    阿嫮当机立断,仗着谢显荣曾任过大理寺少卿,熟悉刑部大牢,又是被她故意冷落了这些年,早就焦躁不安,必然会抓住机会表忠心,使谢显荣寻了个戏子扮做沈如兰冤魂去吓那宋朗,自家在宫中也做个叫鬼魇的样儿来。两下里一配合,又有从前被魇过的例子在,不怕景晟景宁兄弟俩不信以为真。
    景晟一旦确信,必定要查问详细,赵腾身为乾元帝心腹,又是在沈如兰身边呆过的,景晟必定要问他。阿嫮又使陈奉递与赵腾一封信,却是要赵腾主动招认当年他将沈如兰之女偷出宫去一事。
    若是只替翠楼做个人证,说她肖似当年沈将军之女并不是大事,可招承自家偷走了乾元帝赐死的罪臣之女,又将她远远送走,罪犯欺君,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继李源一门、乾元帝之后果然就轮着了他!
    她难道不怕他恼怒之下在景晟这个小皇帝跟前将一切都揭破吗?固然他是个死,固然她是景晟亲娘,景晟不会将此事公之于众,可母子情分必定就此断绝,为沈氏、严氏昭雪也会化作泡影。
    想来阿嫮是料准了他舍不得,他舍不得她半生委屈化作流水,他舍不得她伤心失望。阿嫮对他的心意知道得清清楚楚,就好比阿嫮虽是明白乾元帝待她如珠如宝,依旧狠得下心要乾元帝性命一般,她也要他去死。罢了,都为她驱使了半世,再为她驱使最后一回也就是了,总是他对不住她在先。
    是以赵腾在景晟召他问话时,将前情说了个明白,便是吃着景晟殴打也不出一声,这时听着景晟道是要杀了他,不独不绝悲凉惊恐,竟有些平安欢喜,想道:“等沈将军得着昭雪,当年屈害沈将军三个人也死尽了,想来她的气也就出尽了,日后也好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太后,平稳度日。”
    景晟道要杀赵腾,不过是一时激愤,到底他打五岁就跟着赵腾习武,也有半师之谊,且是十八年前的旧事,若是赵腾求肯几声,也未必定要治他的罪,不想赵腾竟是一副求死的模样,更将景晟激怒,正要说句:“你要死,朕成全你。”就听得殿外似乎有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又有军士们拦阻的声音,而后就听得一把尖利的声音道:“圣上!圣上!太后娘娘醒了!”
    景晟听着这句再也顾不得赵腾,同景宁同时冲到殿门前,喝到:“开门!”就看殿门缓缓打开,果然看着内侍少见金盛立在门前,头上的帽子歪了不说,脸上也是一片雪白,看着两人出来,竟是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景晟与景宁两个听着母亲醒了本是满心欢喜,待看得金盛这副做派,心上不由得都往下一沉,景晟先问道:“太后如何了?!”
    金盛看着新帝与赵王两个出来,整个人往地上一扑,哇地一声哭将起来,一面儿哭一面儿嚷道:“圣上,圣上,圣上!太后忽然醒了,只是不认得人,连着长公主殿下也不得了。圣上,殿下,您们去瞧瞧罢!” 金盛口中的长公主自是越国长公主景琰,实是太后亲女,太后连着她也不认得了,可不叫人怕,是以金盛急忙来报与景晟知道。
    景晟虽已有了些帝王风范,实是年纪还小,先是为着自家母后病情焦急;再有在他心中圣明的父皇竟是明知臣下有冤依旧灭了他满门,已是受了些刺激;这会子先听着母后甦醒,方觉大喜时再叫母后已认不得人一激,哪里还扛得住,双泪交流而下,已顾不得上肩舆,转身往椒房殿奔去,混忘了赵腾还跪在殿中。
    赵腾将金盛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再看景晟这副模样,竟是默默地笑了两声:阿嫮,阿嫮,你当真了得,连着自家儿子也一些儿不怜悯呢?
    
    第391章 献计
    
    景晟与景宁两个赶至椒房殿时,就听着殿内有些儿声音,仔细听去却是母后在说话,说的是:“你是哪个?我如何在这里?”而后又是景琰哭道:“娘,我是阿琰呀。您细细瞧瞧呀。”可母后又说:“你是哪家的女孩子?哭甚呢,我又不认得你。”声调儿也不高,可直叫人听着就生出惧怕来,景晟景宁两个脚下不由就慢了。
    景宁心上跳得如擂鼓一般,轻声与景晟道:“圣上,您快拿个主意。”景晟脸上须也不好看,睁眼看着殿内,过得一会方与身后的如意道:“宣道录司僧录司两位主事立时来椒房殿。”
    如意领着景晟旨意,因事涉太后,如意如何敢迟缓,躬身退了三步之后立时跑动起来,也是他年轻体健,不过瞬间已出了椒房殿。
    听得景晟说话声音,景琰把帕子捂了眼迎了出来,见着景晟就哭道:“元哥儿,你瞧瞧娘去,娘素来喜欢你,许还能认得你。”说在这里伤心无限,眼泪落得更急些。景晟抿了抿嘴儿,迈步进得内殿,就看着母后散发寝衣地蜷缩在床内,脸上带些惊恐模样。景晟也险些落下泪来,忍了泪向着床前挪动几步又道:“娘,元哥儿呀,莫不是您连元哥儿也不认得了?”一行说着一行探手要去拉阿嫮的手。
    不想阿嫮竟是往后退了退,却是叱道:“你这孩子,生得倒是聪明面孔可怎么胡乱叫娘呢?!我哪里是你娘,我是,我是。”阿嫮连说了两个我是,又做出副想不起自家是谁的形容来,也哭道:“我是哪个呢,如何我一点子也想不起了。”阿嫮这一哭,莫说是景晟景琰景宁兄弟姊妹三个捱不住,陪了一同洒泪,便是椒房殿内服侍的宫人们也齐齐跪了哭泣。
    景宁也知道,在母后心上并未将景琰看得太重,可景晟不同,母后偏爱景晟,有些眼力界儿的都能看明白,这也难怪,到底一个是公主,一个却嫡出皇子,可连着景晟也不认得了,哪能不慌,只是不肯死心,非要自家一试,是以一面儿哭一面儿往床前爬去,又道:“娘呀,您仔细瞧瞧,我是阿宁啊。阿宁落草就没了生母,如今连您也不要阿宁,叫阿宁可怎么活呢?”
    景宁起先哭诉是为着想使阿嫮想起从前的事来,可说到后头想及自家身世,倒是真情流露,几乎是泣不成声。不想景宁这番连着旁人也听得动容的话,阿嫮依旧是个不动声色地模样,反递过帕子来,做个同情的模样道:“你是孤儿么?好生可怜,只是你认错人啦。”看得这样,景晟三人哪里还有话说,只望着僧录司道录司两个主事过来好问一问母后到底撞克着什么。
    不想僧录司道录司两个主事奉召前来,在殿中四周一转,一个念念有词,一个掐指而算,都摇了头。景晟看着两人摇头,顿时大怒,指着两人道:“尔等领着朝廷俸禄,统领天下尼僧道人,这丁点儿小事也办不成吗?要你们何用!”
    道录司主事急道:“非是贫道无用,实在那魂魄厉害,他的怨气迷了太后五窍,使太后目不能识人、耳不能闻声、心不能主思,故而太后眼中瞧见的不是圣上、不是赵王殿下,不是越国长公主殿下。若是他缠着的人不是太后娘娘,贫道自有手段叫他魂飞魄散,无如太后在他手上,贫道不敢妄动。”这话分明是说若是强令他收了沈如兰的冤魂,指不定太后就要跟着一起去了,还不待景晟开口,景琰与景宁两个已是同声共气道:“不可!”
    僧录司主事也道:“若是冤魂自家愿去西天,贫僧自能替他超度,使他超脱轮回,不堕落苦海。无如他一口怨气不消,长久盘桓人间,使眼耳鼻舌身意都被怨恨蒙蔽,不教他消了这口气,他若是发起狂来,太后娘娘还要吃苦哩。”
    景晟听在这里,抖了唇回头看向内殿,却见自家母后依旧躲在床内,便是有宫人端了茶与她吃也叫她一掌打翻了,他本就是个有孝心的,看得母后这般模样,再叫景宁与景琰两个在身边一求,也就心软,与景琰道:“四姐, 你好生看着娘,我与五哥去去就回。”说了抢先往殿外行去。
    到得椒房殿外,景晟便将脚步停下,咬了牙与景宁道:“宣罗士信,朕要亲自问一问高、宋二人。”口上说着脚下更不停留,景宁只得与跟上的如意道:“好生服侍圣上。”自家去宣罗士信不提。
    又说宋朗与高鸿两个在刑部大堂上替沈如兰鸣了冤,之后依旧如前两日一般还押在大牢内,依旧不许家人探望,两个只得苦捱,一面想新帝即是个孝顺的,为着他母后也要感激他们一二,许就饶了他们不死;一转念又想,若真要揭破此事,先帝脸上须不好看哩,新帝未必喜欢,是以几乎好说是如坐针毡,不过半日已仿佛过得一世一般。
    二人正坐立难安时,忽听得大牢沉重的铁门隆隆作响往两边移去地,风从打开的牢门处卷了进来,将两壁的火把卷得摇曳欲熄。高鸿离着大门近些,听着响动,立时扑在门前查看,却见狱吏挑了气死风灯走在前头,身后跟了四个手扶钢刀的侍卫,再后是个样貌粗豪的男子,却是大理寺卿罗士信。罗士信走在侧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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