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未央-第2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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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是刘景宁,高鸿心上先是一沉,不由离得栏杆远了一步,不想赵王却是走上两步,借着灯笼透出的光将他上下敲了敲,见他未受大刑,这才放心,慢慢地点了点头,脸上透了些笑容:“罗大人,高鸿到底是王兄的母舅,孤欲与他说几句,你可方便?”
罗士信貌如壮汉一般,心思却是细腻,知道赵王虽是闲王,却也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与圣上情分颇好,这回又是领着圣上旨意过来,必是有要紧事与高鸿交代,自然答应,使狱卒将门打开,自家先与高鸿道:“殿下与你说话,你仔细着。”说了方请景宁入内。
景宁进得牢房,四下一看,见牢房里搁了一张木板床,上头倒还铺了被褥,便往床边走去,竟是在床上坐下,方与高鸿笑道:“这里还有凳子,你过来坐着,我们说几句。”
见着景宁,高鸿心上先有不详之感,待得景宁亲自走进牢房,又在床上坐了,神态瞧着颇为平和,心上也略略镇定了些,方走在景宁对面,告了个罪也就坐了,景宁轻声叹息道:“孤知道你如今心上有怨,固然你犯了国法,大哥也太薄情了些,一点子情分也不念。”高鸿听这句,自以为景宁是来挑唆他与景淳不和的,虽他也觉景淳无情,可听着景宁这话,到底禁不住要为景淳辩解几句,道是:“到底我身犯国法,晋王殿下也不能枉法。”说话时无意间一抬头,正看在景宁脸上,见他双眼微红。连着唇鼻也有些肿,仿佛狠哭过一回的模样,心上忽然一动,到了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反道:“殿下脸带哀伤。”
景宁听着高鸿这句,先是一怔,脸上慢慢地红了起来,轻咳了声方道:“你在堂上言道你遇着沈如兰鬼魂喊冤,实情如何,你且说来。”
听着景宁这话,高鸿心上鹿撞一般:莫不是那宋朗并不是为着活命胡言乱语,却是真叫他遇上了沈如兰的冤魂,且那冤魂已缠主了太后?是以圣上方使赵王来问话。怪道哭成这样哩,太后与赵王来说,与亲娘也不差什么了。赵王来问我而不是宋朗,想必是瞧在我是景淳母舅的份上,要送我一个功劳,即如此,说不得要小心些说话。
高鸿定了定神,故意做个回想的模样,停了回方道:“那日高鸿下得大牢,满心惶恐,也不能寐,直熬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盹着,不想才一合眼,不知哪里就吹了阵风来。殿下不知道,这大牢中重门重锁,是一丝风也不透的。这一阵寒风自然叫高鸿惊醒,张眼看时,却见沈如兰立在这里。”高鸿说着,将手虚虚一抬,就点着牢房大门处,“恍惚看去,倒是旧时模样。”
说在这里,高鸿停了口将景宁觑了眼,见他听得认真,方继道:“他与我寒暄几句,又笑说:李源老匹夫也有今日,当日他怕我夺他功劳,用通敌信来害我,如今自家也家破身死,实在是天理昭昭。只是我依旧身负通敌罪名,在地狱中也要受人白眼,如何甘心。他原是从前的容貌,说得这句,那头忽然掉了下来,我吓得大叫出声。不想身周竟是没一个人听着,我焉能不怕,顿时大叫起来。可凭我如何叫嚷,牢中狱卒、囚犯仿佛都听不到一般,不曾惊动一人。”
景宁听这番长篇大论哪能不急,趁着高鸿的话告一段落,忙道:“他作甚缠着母后不放?他到底要我们怎么着,才肯放过母后?”高鸿抬眼将景宁瞧了眼:“沈如兰道是,从前因有先帝在,帝王紫薇之气护佑,故而他近不得椒房殿。如今先帝驾崩,椒房殿中都是阴人,他自能来去自如,要如何,倒是未明说哩。”景宁听在这里,将脸埋在掌中,停得会方抬起头与罗士信道:“你去取套干净衣裳来,我要带了他面圣。”
景宁与高鸿说话时并未叫罗士信回避,是以罗士信听得明白,看着景宁先出来,忙将他拉在一边,压低了声音道:“殿下,罗士信有一语。”景宁看了眼罗士信,将头点了点,罗士信便道:“士信以为,即是李源陷害,李源就是罪魁祸首,圣上不过是叫奸人蒙蔽了。如今圣上仙游,自是知道了前因后果,自觉愧对贤良,故而托梦与太后,要替沈如兰平冤。有此一语,世人自然只有称赞圣上贤明的。”
也实在是罗士信此人会得奉迎,知道依着如今这情景,沈如兰一案若是翻了,先帝至少也是个信用奸佞,屈杀良将。若是不替沈如兰雪冤,太后出了甚事,圣上日后少不得迁怒。旁人还罢了,自家这个听得详细的人,先就躲不掉。是以片刻之间竟就叫他想出这个主意来,假托先帝托梦,如此一来也好勉强搪塞,便是有人不信,总也有人肯信哩,实在是现如今最好的法子了。
只是罗士信也知道景晟脾性,其敏感之处更胜先帝当年,只是因着年纪还小,还不大显。若是自家将这个主意送与新帝,他日新帝长成,必定容不得他,沈如兰便是先例。倒不如把这个人情送与赵王,赵王秉性温柔退让,是皇室中难得的真正还有几分人心的,自家兄弟出的主意,圣上多半儿不会生出芥蒂来。便是圣上因此与赵王有了龃龉,赵王到底是是太后养子,待得太后甦醒,自然护得住他,不会有甚大碍。
景宁听了罗士信的话,细细想了想也就点头应允,又笑道:“你这主意甚好,待回见着圣上,你亲自禀告。”罗士信忙道:“此计殿下说来方好,不然圣上问起殿下为何耽搁了这些时候,殿下如何说呢?”景宁听着罗士信这话,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淡,过得片刻点头道:“孤知道了,必不会说你。罗大人只管放心。”
景宁这话一说,直叫罗士信满脸通红,这时高鸿也换了衣裳来,另一侧牢房的宋朗也一般换了甚干净衣裳,依旧枷锁脚链铐了,由景宁带了进宫面圣。
第392章 既定
高鸿与宋朗进宫之后,罗士信等便得了旨意,不叫他们再提审二人,叫二人还押刑部大狱,使人专司看守。又过得一日,景晟散朝之后将晋王景淳、太师闵珪、太傅程邦瑞并刑部尚书史松、兵部尚书梁丑奴、大理寺卿罗士信并御史大夫赵登云等人俱都召入宣政殿偏殿会议。诸人进得殿内见着景晟居中而坐,他左手下方却是赵王景宁。
见着景宁在场,旁人也就罢了,赵王份属亲王,又是太后抚养长大,与圣上亲近些也是有的。唯有景淳脸色略略一沉。这也难怪他,一般都是亲王,他还居长,倒他们弟兄两个叫抛在一边,说甚亲兄弟,这亲疏也太过了些。
景宁倒是个温柔知礼的,见着景淳一块进来,当即起身,待得景淳与景晟见了礼便来与景淳见礼,口称哥哥,又将座位让与景淳,才叫景淳脸上活络起来。因在场众人他身份最高些,便由他开口,因问:“圣上召臣等何事?”
景晟听说,脸上现出些哀容来,叹息道:“诸位大人,可知沈如兰么?”刑部尚书史松不意新帝特招他们前来是为着沈如兰一案,脸上不由自主地现出一丝惊诧来,虽是稍纵即逝,也叫景晟看在眼中,因问史松道:“史卿有言不妨实说。朕看先朝笔录,沈某人也算一员能将,如何会得通敌,累及满门,着实地可惜可恨。”
史松听着景晟声口,竟是有些替沈如兰惋惜的意思,便道:“沈氏一案,原是先帝钦定。先帝何等明君,自然有其道理。”这话初听着仿佛说是沈如兰罪有应得,可若是细究起来,倒是颇有转圜余地。
一旁的梁丑奴却是有些儿消息的,听着景晟这话,想了想,当时就附和道:“史大人说得是。便是他从前有狄狄功劳,若是真通了敌,实是罪不可赦,先帝已是念着他从前的功劳,方留了他全尸。”这话说得更妙,明明是坐实了的案子,到了他口中竟是加上了若是二字,分明是不留痕迹地与景晟递了梯子去。
原是阿嫮当日使谢显荣放个人进大牢,谢显荣因叫阿嫮冷落久了,好容易又叫阿嫮倚重,自然要奉承,可等着次日传出闹鬼事来,谢显荣那头便知道是阿嫮手笔。可事到如今,谢显荣还能说甚?难不成他去与景晟道是,那是你娘捣的鬼,这话但凡说了,且别说景晟信不信,便是信了,第一个要死的也是他。可便是他不说,万一日后走漏风声,太后到底是新帝生母,新帝拿她无可奈何,一口毒气可不要都出在他身上!莫说是爵位官职了,性命也未必保得住,只怕就要落个病逝的下场,是以心上万分忐忑。不想隔了一日,宫中就传出太后病倒的消息,对谢显荣分明是个雪上加霜,叫他如何扛得住。
谢显荣心思烦乱,只这样要命的事他连着幕僚也不敢说,想了半日,只得来与谢怀德商议。
谢怀德听着谢显荣所为,气得啼笑皆非,只道谢显荣是叫富贵迷晕了眼,便是太后不肯抬举他又如何,总归未来的承恩公是他们父子,这三代的富贵是铁打的,何必履险。只是看谢显荣慌得失措,倒也不好再笑他,反把好言相劝,只道是:“如今只是太后病了,你就这样慌张,倒是叫人起疑,太后为人你还不知道吗?从不肯与人留把柄的,不用着急。”谢显荣听着谢怀德说话,心中虽是依旧不能安心,可细想着,若是承恩公府出了甚事,太后一般要受人点评,想来以太后的聪明也不肯干这等授人以柄的事,方才冷静些。
只谢怀德虽这样安慰谢显荣,心上到底还有些儿疑问,回去就使梁氏往临江候府走了回。虽梁氏的舅公临江候金奋韬已故,继任的世子金辉说来也是梁氏的舅舅。且他的嫡次女嫁的是宗正楚王的嫡出幼子,若宫中有甚变故,旁人不一定晓得,楚王却是不能不知道的。楚王即知道了,临江候府是他姻亲,总要眷顾一二。梁氏从临江候府得着消息,梁氏怎能不知会梁丑奴一声。
果然,景晟听着梁丑奴说话,顺势就道:“梁卿所言甚是。若是有罪,自当伏法,若是受人屈害,却也可怜。”在场诸人哪个不是高官显爵,手上身上多少有些儿影子,听着新帝这话,都有些儿心虚,哪里还敢站着,齐齐道是:“臣惶恐。”纷纷跪倒。
景晟将诸人看了眼,转脸又去瞧景宁,到底不忍母后再受辛苦,若是依着景宁所言施为,虽有些儿掩耳盗铃之嫌,到底还交代得过去,便叹了口气道是:“诸卿想必也知道太后这些日子来都无有临朝,尔等知是何故?”
太后临朝,在场诸人中,除着梁丑奴并景宁两个是赞成的之外,有些儿是随众的,颇有几个是不甘愿的,也曾进言劝退,只是景晟意甚坚且宗室们肯答应,自也只得强忍。只好在太后虽在帘后坐着,到底不曾出过一言,也算得安分,才略略安心。如今如今看着太后忽然不出来了,起先以为是太后无心政事,心生倦怠的缘故,后头渐渐传出太后有疾,如今连着晋王妃、赵王妃都进宫侍疾了,倒还欣慰新帝虽是年幼,却不曾因私废公,倒还安慰。不想这时新帝忽然提及,又问他们是何故,哪个肯接口,都道是:“太后娘娘吉人天相。”
景晟料也知道这些人不能说出甚来,自家道是:“太后起先昏睡,御医署中诸御医都不知太后之疾因何而起,忽忽数日,太后忽然甦醒,道是见着了先帝。先帝询问朝中境况,太后道是诸臣用心,先帝颇感安慰。”
听着景晟这话,自景淳景宁以下诸大臣们说不得人人拜倒,对乾元帝称颂一番,景晟抿了抿唇,继道:“只临别时,先帝与太后道他临朝二十二年,诸事皆正,唯一事有憾。”景晟停得一停,将座前群臣看过眼,忽道,“先帝道是沈如兰冤魂告在阎君座前,当年原是李源设局陷害沈氏,如今李源已然招承,先帝得知,心上十分有愧,使太后转告朕,务必与沈氏一门昭雪。”
因这主意是罗士信出的,是以他心上早有防备,余人除着景宁之外,个个面露惊色,将景晟看了会,还是太傅道是:“圣上可知此事大谬也。便沈如兰当年真是蒙冤,今日以先帝托梦为之昭雪,他日他人也可假托先帝所言,圣上当如何自处?”
此言一出,莫说是景晟与景宁脸上通红,便是罗士信也是个面红耳赤,低了头不敢声张。原是他也自知此计不甚妥当,可为着脱身,又欺景晟与景宁年幼,到底还是献了上来,如今叫太傅当年说出不妥来,实在羞愧得无地自容。
景晟红了脸道:“太傅所言甚是有理,然此事确是父皇托与母后,朕不敢不问。只朕也知道兹事体大,故而召诸卿问计,如今太傅可主意?”又与诸人道,“尔等有计也可说来,朕听之。”
太师闵珪道是:“当年定案时,臣为刑部侍郎。此案略知一二。在沈家确是抄出信件来,只也不是没有可磋商之处,哪个通敌了会将往来信件搁在书房?当年李源进言道是:此乃灯下黑,再无人会得疑心书房中会放这样要紧的东西。此语,先帝身边的昌内侍常年随侍,想必听过。如今沈将军托梦与太后也是有的。”
太傅程邦瑞接着道:“沈如兰魂灵寻着太后,直言其冤,太后心有所感,请圣上查之。圣上奉母命核查,只可惜李源已死,不能核查实情。圣上纯孝,不忍太后失望,不妨寻访沈如兰可有遗族在世,若是有,将当年抄没的家产拨与他,复其籍贯,许其后嗣科举也就是了。”
景晟听说不由点了点头:太师太傅两个的说话几乎是实指李源设下毒计陷害沈如兰,并在君前进了谗言,若是如此先帝也不过是偶一失察,如今还了沈如兰家人清白,想来也可使亡灵安慰,不再纠缠不放,因又与诸臣道:“诸卿可有主意?”
梁丑奴听景晟动问,忙接口道:“臣以为,此举可使沈氏一族必感念圣上仁德,便是太后,也有慈名哩,想来先帝在天之灵也觉安慰,可谓一举三得。”唯刑部尚书史松出行启奏,道是当年因沈如兰之母太夫人尚在,故而沈家不曾分家,原是合族聚居的。沈如兰通敌罪名定了之后,沈氏一族十六岁以上的男丁尽数被斩首,女眷没入了教坊,因不愿受辱,也都自尽了。当年唯有沈如兰一个侄儿一个侄孙侥幸不死,发配西北苦寒之地。如今可往彼处寻找。
景淳听说忙道是:“臣愿为太后圣上分忧,亲往西北核查此事。”景晟听说,脸上就显出笑容来,微微倾着身子与景淳道:“王兄孝心,太后若是知道,也必欢喜。只是此去西北路远迢迢,王兄身子也不甚健旺,未必支持得住。”
景淳今日进殿,看着景宁陪着景晟,自家却是一些儿消息也不知道,起先觉着受了排挤,心中不悦,过得片刻倒也转过心思来,知道是叫高鸿倒卖盐引的事误了。当年高鸿倒卖盐引虽也与为着自家发财的缘故,可更多的是为着他这皇长子赚些花费。这事便是景晟自家不想,他的母舅们也都是狡猾的,未必不会提点他。这根钉子一旦埋下,景晟年纪还小许不会立时计较,等他日长成,这根钉子也埋得时日久了,只怕就要引出祸事来,是以格外要在景晟面前显出殷勤来,听着景晟有不叫他去的意思,忙道:“臣为国尽忠,为母尽孝,哪里说得上辛苦。”
景晟听着景淳意思坚决,方才答应,又道:“王兄想带哪个做你副手,但说无妨。”景淳倒还知道神武将军原在沈如兰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