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阁秘闻-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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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快就确定了!”西岭月显然很惊喜。
裴垍捋了捋髯须:“不错,武后的飞白体出神入化,亦精通草书与楷书,流下不少真迹。老夫早年间在洛阳访友,曾见过武后亲笔所写的《升仙太子碑》,字迹与这篇《滕王阁序》如出一辙。”
白居易也解释道:“武后早年擅写楷书,中年喜飞白体,老年更喜草书。《升仙太子碑》乃是她古稀之龄所作,可见这篇《滕王阁序》亦是她晚年所写。”
这就没错了。通天手杖是武后晚年所用,想来这篇序也不会写得太早。西岭月如是想到。
李纯亦作此想,这才又问她:“你这般冒冒失失的,找正均有什么事?”
西岭月连忙指着裴行立,对李纯说道:“月儿是听说李锜闲暇时喜欢画舆图、摆沙盘,觉得这是条线索,故而来找裴将军求证此事。”
“你听谁说他喜欢画舆图?”李纯随口问道。
西岭月只好指向身后的郑婉娘,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介绍。
好在郑婉娘很坦然,上前两步,对李纯再次行礼:“婢子郑婉以前曾是李锜的侍妾,对他的喜好知晓一些。”
“你是李锜的侍妾?”李纯声音一顿,似乎想起来什么,“朕听秋娘说,李锜
曾强纳一房妾室,只因相士一句‘天子之母’的戏言,说的可就是你?”
郑婉娘被问得心头直跳,忙回道:“正是婢子。”
李纯终于抬头正眼看她,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裴行立见状不禁暗暗叹气,叹的倒不是郑婉娘,而是杜秋娘。他寄人篱下十五年,对李锜府中的人事看得可谓十分通透,而郑婉娘和杜秋娘这两名先后获得过李锜宠爱的女子,他亦都有所了解。
在他眼里,郑婉娘工于心计,杜秋娘则过于天真娇弱。果不其然,杜秋娘竟如此之蠢,主动在帝王面前提起“天子之母”的预言,平白给了郑婉娘一个机会。此刻他几乎能够笃定郑婉娘即将获宠,就算天子不喜欢她,也绝不会放过这预言一丝一毫的可能。
然而他没想到,下一刻,李纯已将目光从郑婉娘身上收回,不甚在意地嗤笑一声:“天子之母?李锜还不是死了。”
这是表明李纯对郑婉娘没有任何兴趣了。屋内众人都明白了天子的意思,郑婉娘更是脸色一白,背脊蹿起一股凉意。
西岭月多少也听懂一些,只感到是自己太过鲁莽,把郑婉娘带入这难堪境地,连忙出面替她解围:“呃,李锜虽然人死了,可他生前画的舆图或许有用啊。”
“舆图?”李纯缓缓蹙眉,看向裴行立,“监军去抄他家时,看到舆图了吗?”
李锜兵败之后,朝廷派人去抄了李锜在镇海各
处的府邸私宅,引路人正是裴行立。他对此事最清楚不过,遂恭敬回道:“回圣上,李锜在起兵之前,就把一些重要的图纸全都烧毁了,此事是微臣亲眼所见。”
“那沙盘呢?裴将军见过吧?”西岭月旋即追问。
“倒是见过几次。”
李纯见她问个没完,耽误了自己和裴、白二人研究王勃的诗作,遂无奈摆手:“你们另找地方说话,朕与裴舍人、白学士说正事呢!”
正事?不就是研究那首诗吗?她说的也是正事啊!西岭月心中想着,不禁撇了撇嘴,示意裴行立跟她出去。裴行立自然乐意至极,尾随她走出殿外。
一股冷风立刻扑面而来。西岭月顾不上拢起被吹散的发丝,急切询问:“裴将军,你真的见过李锜摆沙盘吗?”
裴行立从前也算李锜半个心腹,又掌握着节度使府的所有巡防,自然了解:“见是见过,但他摆沙盘时总是屏退左右,只留李衡在身边。”
“沙盘摆好又不会立刻拆掉,你就没瞧过几眼?”
裴行立迟疑着点了点头:“那些沙盘有蹊跷吗?我一直以为是他的行军路线。”
“你先别管这些,快告诉我,沙盘上的地点都是哪里?”西岭月神情紧张。
裴行立闻言认真回想片刻,凭着记忆如实答话:“沙盘我倒是见过几次,好像有洪州、扬州、越州、衡州等等吧。”
“还有吗?”
“还有长安和洛阳。”一旁的郑婉娘幽
幽接话。
果然!西岭月惊喜拊掌:“我知道啦!”
“你知道什么?”裴行立不解。
“我知道哪些藩镇可疑啦!”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
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送走郑婉娘,西岭月和裴行立返回紫宸殿后堂,打断
了李纯等人。她飞速誊抄了一遍《滕王阁序》,将其中涉及的地名都圈了出来,白居易读过之后又补充了几个地方,在词句下画了横线以做区分。
西岭月指着画横线的第一句问白居易:“白学士,‘翼轸’是楚地吗?”
“是。”白居易予以确认,又依次解释了其他几处画横线的词句,“‘控蛮荆而引瓯越’,是指楚地和吴越的分野,星宿上应该是指扬州;‘龙光射牛斗之墟’,此典故说的是洪州丰城,也是楚地;‘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南浦和西山分别在荆南万州、湖南永州,都算是楚地。”
“那就对了。”西岭月指着文章中的地名,对几人示意,“圣上快看,‘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指的是洪州;‘衡庐’说的是衡州和江州……《滕王阁序》里出现了很多地名,都在楚地啊。”
李纯尚且不知她到底发现了什么,只能顺着她的话道:“的确不少。”
西岭月又继续往下指:“‘目吴会于云间’,说的是吴越——越州;‘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分别是指长沙郡、齐鲁;‘兰亭已矣,梓泽丘墟’,兰亭在越州,梓泽在洛阳!圣上,《滕王阁序》里多次出现楚地和吴越,这里面大有玄机啊!”
李纯仍旧听得似懂非懂。
西岭月着急地一跺脚:“快拿一张大唐舆图过来!”
不多时,宦官捧来一幅详尽的大
唐舆图,西岭月把《滕王阁序》里出现的地点一一标注在舆图之上。当她标完之后,看到所有地点都集中在某一片区域,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连忙沉下心来,对李纯言道:“圣上,方才婉娘和裴将军说,李锜喜欢摆沙盘。初开始,我也以为这是李锜的造反路线,但我无意间发现,沙盘上的地点全部出自《滕王阁序》。我在想,会不会李锜和咱们一样,也在研究它呢?这是不是给咱们提供了一个方向?”
李纯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月儿,你说得对,李锜是武氏遗孤的爪牙,他着重研究这些地方,很可能是武氏遗孤的意思。”
“不止不止,您快看这舆图。”西岭月边说边指向越州的位置,“《滕王阁序》里出现过三次吴越,‘控蛮荆而引瓯越’‘目吴会于云间’‘兰亭已矣’。古时的吴越、会稽郡,如今都是越州一带,对吧?”
白居易最先猜到她的意思,忙接话道:“‘控蛮荆而引瓯越’,指的又是扬州。”
“镇海就在扬州和越州之间,离两地均是一日路程。”西岭月纤长的手指点在镇海的位置上,推测道,“我想,这就是武氏遗孤拉拢李锜的目的,他想通过镇海联通扬州和越州。或者说,是联通淮南和浙东两镇。”
屋内众人恍然大悟。
西岭月又指向《滕王阁序》中的另一个句子,继续说道:“‘窜梁鸿于海
曲’,指的是齐鲁海滨,齐鲁就是今天的淄青。”她顿了顿,看向裴行立,“我记得裴将军你对我说过,李锜为了拉拢德州刺史,逼你娶了刺史的女儿。而德州紧挨着平卢淄青,也是一日路程即到。”
裴行立被她戳中痛事,倒也无甚反应,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西岭月遂反问他:“可裴将军你不觉得奇怪吗?以前李锜和淄青的关系极好,他为何还要拉拢淄青旁边的德州呢?”
裴行立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经她一说,不由沉吟起来:“或许是高夫人的缘故,李锜心虚,想通过德州刺史监视淄青?”
“那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李锜拉拢德州刺史,是武氏遗孤的意思?”西岭月提醒他,“你可别忘了,杨文怀就是李锜出面拉拢的。”
李纯似乎反应过来:“月儿的推测不无道理。那武氏遗孤身份特殊,不敢露面;滕王阁主应该也不是仕途中人。他们若想拉拢各地节度使或是高官,路子并不多,倒不如李锜出面来得方便。”
众人听闻此言,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因此,李锜拉拢德州刺史就显得很微妙了。”西岭月看向舆图,意有所指,“德州就在横海镇境内,与淄青接壤。”
李纯看了看裴垍和白居易,见两人都是眉头紧蹙,遂道:“月儿你继续。”
西岭月领命,继续拆解《滕王阁序》:“圣上您看,‘南昌故郡、洪都
新府’是洪州,‘地接衡庐’有个江州;‘龙光射牛斗之墟’典故出自丰城。这些地方都离得很近。”
她徒手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将上述几个地点全部圈进去,还未开口点破,李纯已沉声说道:“它们都属于江西观察使管辖。”
“剩下的‘地接衡庐’‘声断衡阳之浦’说的都是衡州;‘屈贾谊于长沙’,长沙郡在潭州;‘珠帘暮卷西山雨’是永州。这三个地方同属于湖南观察使。”白居易适时接话,亦是神色凝重。
这一下子,就连裴行立都明白过来,指向舆图:“圣上,江西和湖南两镇相邻,都在江南西道,自古就是楚地!”
李纯听到此处,脸色更加沉凝冷冽。他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感到一阵心惊:“朕从没发现,《滕王阁序》中的地点,全都集中在楚地和吴越一带。”
白居易也是冷汗直流:“镇海可通淮南和浙东,淄青可控齐鲁之地,湖南和江西可掌控楚地。难道这些节度使、观察使都是武氏遗孤的爪牙?”
“这还只是最乐观的猜测。”西岭月指着舆图上从湖南到镇海的一条路线,“湖南和江西接壤,江西又和淮南、浙东接壤,淮南与浙东之间即是镇海。这一片地域基本连在了一起。”西岭月说着,手指一路往北,“而过了淮南就到了……”
“平卢淄青。”天子的声音冷得可怕。
西岭月所指的这一条路线
,几乎将大唐疆域的中南部及东部沿海全都占据。
她也是勉强沉住气,才能继续说道:“圣上您别忘了,李锜还拉拢了德州刺史,即横海一镇。”
她的手指到横海后,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因为众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淄青与横海与“河朔三镇”紧紧接壤。淄青毗邻魏博镇,横海与成德、卢龙相邻。而过了卢龙,就到关外了。
西岭月忽然想起现任魏博节度使的妹妹田忘言,她曾在太后面前说起她闺名的由来,分明提过她的父亲和现任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关系极好,好到连两家女儿的名字都要同取一个“忘”字,共用一句出处!由此可见,淄青与魏博交情之深……
西岭月忍不住去看面前的大唐舆图:卢龙、成德、魏博、横海、淄青、淮南、镇海、浙东、江西、湖南……这一条线上的藩镇紧紧相连,完全控制了大唐的整个东部和中南地区!
她毕竟不通政事,只是看到这些藩镇疆域之广,便已觉得触目惊心。而天子和裴、白二人则想得更深,也更清楚此事有多么可怕——
江西、湖南自古人才辈出;淮南、镇海、浙东是鱼米之乡、大唐粮仓,而且内通漕运,外通海运;淄青、横海盛产盐业、铁矿;魏博、成德兵强马壮;卢龙还能与关外的北狄互通有无……
大唐民生的根本,几乎都在这条线上。倘若这就是武氏遗孤的阴谋……后果
将不堪设想!
所有人都感到胆战心惊,心惊到不敢相信西岭月的推测,或者说不愿相信。
然而这还不够,白居易的一番话让事情显得更加糟糕:“圣上可别忘了,‘望长安于日下’指的是长安;‘梓泽丘墟’指的是洛阳。假设武氏遗孤在长安的内奸只有杨文怀一个,那么洛阳的内奸又是谁?可要尽快抓住此人。”
李纯听得脸色一变。
长安、洛阳,大唐的两座都城,一个是皇权中心,一个是水路与陆路的核心……倘若这两处真的存在比杨文怀身份更高、权力更大的奸细……
想到此处,天子竟然在寒冬腊月里衣衫湿透!
这一篇《滕王阁序》真的可以颠覆大唐,它简直就是“康兴殿下”的复辟之路!
就在此时,一直没有作声的裴垍突然出言,问道:“按照县主所言,剑南西川可与这《滕王阁序》没有丝毫关系,武氏遗孤又为何要拉拢刘辟?”
这一点西岭月也一直没有想通,不禁蛾眉微蹙,指着《滕王阁序》最后的那首四韵诗,解释道:“唯一的可能,线索就在这首诗里。南浦郡在荆南,是不是离西川很近了?”
“的确很近。”裴垍释疑,“荆南与西川之间只隔着一个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