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阁秘闻-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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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元稹将其中的楷体字择出来,赫然发现是四句话:
滕王接引,龙光遥驻。帝子天人,唐李圣主。
这话的意思是……滕王要称帝!
元稹大惊之下连忙离开洪州,日夜兼程,连除夕和元日都在路上,终于赶在正月初九抵达长安。但因昨日天色已晚,他便在好友白居易家中歇了一宿,今日才来长公主府向郭鏦复命。
众人听到这番前因后果,都是惊疑不定。
滕王接引,龙光遥驻。帝子天人,唐李圣主。任谁发现这四句话,第一反应都是滕王李元婴有反心。毕竟这阁楼是他修建,这机关做得也巧妙,这四句话更像是一种野心的传达,将之掩藏在阁楼之中,
造成一种“天命所授”的假象。
但其实滕王阁是永徽四年修建而成,此后过了二十二年,洪州都督阎放重修此阁,修成之日召集群贤饮宴庆贺,恰逢王勃路过此地受邀赴宴,才作出了《滕王阁序》。
倘若细想此事,便知那四句话绝不可能是滕王在修建楼阁时所藏,毕竟永徽四年时王勃才刚刚出生,闻名天下的《滕王阁序》还未写出来。因此这藏诗的机关只可能是阎放重修之后所设。
于是聪明人又会陷入另一个桎梏:认为当时的洪州都督阎放,乃至王勃本人都是滕王的心腹,早已知晓其野心,才会作出这篇《滕王阁序》为滕王歌功颂德。
唯独西岭月和白居易知道,这绝不是出自滕王的手笔。两人都已见过通天手杖里的藏诗,知晓这是被武后删减过的版本,再结合王勃一家的惨祸,其堂弟王励一脉世代为奴的内情……不难推测这四句话、这个机关一定是出自武后的手笔。
目的是为了坐实王励诬告滕王一事,将祸水东引。当时《滕王阁序》已经名动天下,即便经过武后的删改,依然被王勃的族人看出了端倪。为防止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她便悄悄做了这个机关,让其中的字句指向滕王造反,顺理成章把她自己的嫌疑摘除。
毕竟汉字博大精深,有无数种拆解方式,一旦有人怀疑到她头上,她就能以滕王阁里的机关作为证据,暗示
当年王勃写这篇文章时,已经投靠了滕王李元婴,是在暗中为其拉拢势力。
不得不说,为了让众人怀疑滕王,武后真是煞费苦心。这个机关做得既隐秘又留下了暗示,能破解之人大约千里挑一,机会并不小。譬如齐长天、李成轩、元稹,都曾先后推断出“南方七宿”的暗语,由此可见破解机关并非绝顶难事。
而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这百余年间一定还有别人发现过这个机关。一旦有人破解,都会认为是自己无意中发现了滕王造反的秘密。
殊不知这一切都在武后的掌控之中,她甚至在称帝之后大肆屠戮李唐宗室,借机将滕王的六个儿子诛杀殆尽,切断了为滕王洗脱冤屈的唯一生路。
想到武后的心机手段,众人都感到一阵唏嘘胆战。
“走,去找王爷。”西岭月当机立断,“元先生带回的这个线索,比我想象中更加重要。”
白居易闻言有所不解:“武后篡唐之事已经天下皆知,此事顶多证明她对《滕王阁序》做过手脚,污蔑过滕王,难道还有别的用处?”
“有!”西岭月重重点头。
批注:
足痹 : 即关节性痛风。 。
传座 : 唐朝过年期间,家家户户都会设下酒宴,供亲戚邻里串门时享用。客人走到谁家便吃到谁家,可以一路吃到正月十五,称之为传座。 。
天子赐食 : 唐朝过年期间,天子会给重臣赐下一道美食,意为过年加菜,以示恩宠。 。
上烧尾 : 唐朝过年期间,家家户户设宴传座,但天子不可能随意出宫赴宴,重臣世家便会做几道菜送进宫里,意即请天子吃年饭。 。
豫章故郡 : 王勃原文是‘豫章故郡’,后流传至唐代宗时期,因代宗名讳‘李豫’,为避皇帝讳而改成‘南昌故郡’。这里引用原句,意指石壁的机关是代宗朝之前所设。 。
第四十八章 知我心忧谓我何求
“齐长天一定是发现了滕王阁里的机关,才会认定滕王造反,酒后妄议此事,被李锜告发。”来到福王府,把元稹找到的线索告诉李成轩,西岭月下了定论。
李成轩点头表示赞同。
西岭月朝他眨了眨眼:“王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但这篇赋字数太多,我们仍然无法确定是哪几个字。”李成轩指着面前的一篇《滕王阁序》,说出难题。
“至少又是一条线索了。”西岭月颇为乐观。
郭仲霆和白居易在旁听得懵懂,不知两人到底说的什么意思。
西岭月便反问他们:“你们想,既然武后做了这机关污蔑滕王,齐长天也发现了,李锜为何还要告发他?李锜是在怕什么?”
“自然是怕齐长天将此事说出去,引来更多人研究那个机关啊。”郭仲霆回答。
“他为何怕人研究那机关?”西岭月又问。
“呃,应该是怕有人发现《滕王阁序》里的秘密,发现武氏遗孤?”郭仲霆不敢确定。
“这不是很矛盾吗?武后已经删减掉了那首四韵诗,又在滕王阁做了机关污蔑滕王,她应该不担心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才对,武氏遗孤也不该担心。”西岭月反驳。
郭仲霆似乎反应过来,挠了挠头:“那就是……就是咱们猜错了?李锜告发齐长天不是为了此事?”
“不是为了此事,又是为了什么?李锜是宗室之后,他父亲
还是朝中重臣,他需要出卖朋友上位吗?”西岭月再次反驳。
白居易也意识到其中的矛盾之处:“可是李锜对高夫人……不不,对齐家后人的态度的确像是很愧疚。”
“对!”西岭月回忆前情,“我揭穿高夫人就是齐家后人时,李锜分明说过,当年他告发齐长天是迫不得已,并非他的本意。由此可见他是受人指使,除了武氏遗孤,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等等,你们让我捋一捋。”郭仲霆终于被绕晕了,自言自语地分析着,“武后删了四韵诗,做了机关,不担心别人发现《滕王阁序》里的秘密。若干年后,齐长天也上了武后的当,认定滕王有过反意,还在李锜面前提起过。武氏遗孤得知后却害怕了,指使李锜先下手为强,以妄议宗室的罪名告发了齐长天,导致他被抄家灭门?那么武氏遗孤到底在害怕什么?武后不是已经嫁祸给滕王了吗?那个秘密不是保住了吗?”郭仲霆终于想通了其中的蹊跷,却又陷入另一层疑惑。
“只有一种可能。”西岭月为他解惑,“武后当年做的机关只能蒙蔽一时,一旦追查下去,就会发现背后的真相。”
白居易恍然大悟:“因此,武氏遗孤害怕齐长天追查下去,才会示意李锜先去告发?”
“没错。”
可郭仲霆还是想不明白:“追查下去就能发现真相?怎么追查?难道线索还在滕王阁里
?”说完他自己先否定掉这个猜测,“也不对啊,武后不会这么傻,先做个机关污蔑滕王,再留下个线索指向她自己。”
“或许答案不在滕王阁,而在于追查的方法。”李成轩也开口分析,“寻常人的思维是定式,女皇也不例外。倘若她是挑拣《滕王阁序》里的字句拼凑成证据,指向滕王,那么极有可能她真正的秘密也是用了这个方法掩藏。”
“还有可能也藏在某个机关里。”西岭月加以补充。
即是说,武后所掩藏的真正的秘密,极有可能也是用了拣字凑句的方法,摘取了《滕王阁序》中的某些词句加以暗示。甚至连藏匿秘密的机关、开启机关的方法都可能雷同。
因此武氏遗孤才觉得担心。他并不是担心齐长天会从《滕王阁序》的内容上发现什么端倪,而是担心这种寻找的方法泄露出去,被知道内情的人掌握,甚至被拥有通天手杖的人掌握,从而找到秘密的真相。这才是他让李锜出卖好友、告发齐长天的真正原因。
“如此说来,我们上一次拆解的信息都是错的?那些个藩镇,武氏遗孤的复辟路线,都猜错了?”白居易有些泄气。
“未必。”李成轩再行分析,“王子安号称‘初唐四杰’之首,他若想暗示一件事,绝不可能只用拆字的方法拼凑成句,未免太过简单。我倒认为西岭的方法没有错,只不知这是不是武后隐藏的
终极秘密。”
“应该不是。”西岭月最先否定,“《滕王阁序》里的线索太多了!还有那首四韵诗,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倘若武后的秘密是那条复辟路线,其实藏不住的,有心人只要把文章里的地点全部找出来,在舆图上加以标记,立刻就能看出问题。”
“你是在告诉我,那些地点不是复辟路线,全是你瞎猜的?”郭仲霆越听越糊涂。
无人知道答案。
或许那就是复辟路线,或许不是。也或许那就是武后的终极秘密,又或许只是其中一部分。
但如西岭月所言,至少他们又多了一条可供推进的线索——拣字凑句。
事情讨论到此处,几人都是头痛不已,李成轩见没什么进展,便对几人说道:“好了,今日到此为止吧。既然到了我府里,就例行‘传座’吧。”
他说着就要吩咐下人摆饭,但被白居易和郭仲霆先后回绝。
白居易先解释道:“下官与元微之两年不见,已经约好要在府中延请,他孝期未过,明日即将返回洛阳,下官实在不好改期。”
郭仲霆也说出理由:“啊!我中午也有约,以前的同窗邀我过府叙旧,我已经答应了。”
“同窗叙旧?”李成轩通透一笑,没有点破。
郭仲霆竟然破天荒地一阵脸红,支吾着说道:“呃,好吧,不是同窗。”他特意叮嘱几人,“你们可别告诉我的父母大人,我……”
他的话点到即止,
李成轩和白居易都了然地点头。
唯独西岭月穷追不舍,又惊又奇:“仲霆哥哥,你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是谁啊?难道你今年真要成婚了?”
郭仲霆被问得耳朵都红了,连忙打哈哈:“这个情况比较复杂,如今我还不能说,回头我再告诉你吧。”
西岭月哪里肯放过他,待要再问,李成轩已经接收到他的求助目光,适时出言解救:“好了西岭,让他和白学士先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传座’了?”西岭月故作不悦。
李成轩竟然迟疑片刻,不知该如何应她。
郭仲霆和白居易对看一眼,目中均有忧虑之色。不过两人都相信李成轩的自控力,终是未再多言,一并告辞。
西岭月见人都走了,才让车夫把她放在马车里的东西送进来。是一只极小的锦盒,她递给李成轩:“王爷,这是我送你的新年节礼。”
李成轩略感惊讶,随即露出清俊笑意,接过锦盒淡淡回道:“多谢。”
“客气。”西岭月刻意解释,“年前逛街时偶然看见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随着她话音落下,李成轩已将锦盒打开,只一眼,他目中已是风起云涌,万般情绪复杂至极——
这是一套八枚玉佩,有羊脂白玉、独山玉、翡翠、玛瑙……统共八种玉质八样颜色,分别雕刻了八幅不同的风景:龙门山色、马寺钟声、金谷春晴、洛浦秋风、天津晓月、铜驼暮雨、平泉
朝游、邙山晚眺。
是洛阳八景。
“礼部曾有个员外郎名叫柳宗元,他评出了‘洛阳八景’,这‘龙门山色’便为第一景。”
“我真想都看看。”
“这有何难?除了‘金谷春晴’不到时候,剩下的七景自不能错过。”
“太好了,王爷可一定要带着我!”
“有好事岂能少了你。”
……
去年中秋节的对话尚在耳边,可一转眼……造化弄人。
李成轩不知她为何要送出这样一套节礼,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只能噙笑合上锦盒,淡淡回道:“姑娘家买东西总是花里胡哨。”
“你不喜欢?”西岭月睁着灵动的双眸,紧张地问。
李成轩抚在锦盒上的右手微微一紧。面对这样一双秋水剪瞳,他说不出谎话,唯有顾左右而言他:“午膳想吃什么?我让厨子去做。”
西岭月闻言沉默一瞬,掩饰不住眸中的失望:“随便吧。”
自从生辰纲一案结束后,李成轩一直深居简出,断绝与外界的交往。一直到李锜造反的消息传来,李纯才重新想起他,数次召他进宫询问镇海的情况,更将查找康兴殿下的重任交予他。
可是她却再也没有机会与他独处,更别提分析案情了。她甚至连一句关切的话都没法说出来,每次见他都是匆匆一面,碍于人多无法开口。
曾经并肩查案的默契、患难与共的情谊、数次于危难之中伸出的援手……只因她身份的改变,一切都
成了回忆。
其实她所求并不多,只是想问一问他最近过得如何,是否走出了皇太后的阴影,是否需要她的帮助,她能为他做些什么。然而他只用疏离应对。
这一顿午膳吃得极其乏味。李成轩食不言,西岭月也说不出话来,两人相对无言,皆无甚胃口。直至饭后,李成轩提出送她回府,西岭月才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王爷,你非要如此对我吗?”
李成轩故意装得若无其事:“嗯?什么意思?”
“你说过的,你还当我是朋友。”
李成轩淡笑:“是啊,怎么?”
“如今你像是把我当朋友吗?”西岭月径直戳穿,“你分明在故意疏远我!”
李成轩轻嗤:“这话孩子气了。”他甚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像是安抚晚辈一样,蔼声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让西岭月无所适从,就像是她积攒了全部力气猛地出拳,却重重打在了空气之中,满腔情绪无处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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