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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滕王阁秘闻-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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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纤细的身躯已经弓成一道弯弧,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可莫名地,脖颈依然挺得笔直。李纯蓦然想起初雪那日,他与西岭月漫步于太液池畔的情形,心里突地产生一丝裂缝,有片刻动容。
  他沉默了许久,才沉声说道:“那你就跪着。”言罢又低头去看李成轩,声音更沉,“你回去吧,等朕旨意。”
  李成轩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询问女方是谁,利落地领命称是,起身欲告退。
  “圣上!”西岭月就在此时倔强发问,“月儿要跪多久,您才能收回成命?”
  年轻的帝王没有回应,双手负后,扬长而去,徒留李成轩和她一站一跪,殿内气氛沉抑。
  西岭月仰头看他:“你为何不再坚持一下?”
  李成轩沉默片刻,反问:“有区别吗?终归是一个结果。”
  西岭月鼻尖酸涩:“我知道你有苦衷,你是怕连累我的名声。”
  “不,我心甘情愿。”他沉声说罢,亦转身离去。
  紫宸殿外,风声呼啸,寒意侵袭。李成轩没有再乘坐肩舆,徒步走至右银台门,在此碰到了裴行立。
  后者步伐匆匆,面有忧色,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显然是知道内情才赶来的。
  两个男人无言对视,都已明了双方立场。
  “皇兄让你来的?”
  “是。”裴行立毫无隐瞒。
  李成轩
  竟没有丝毫生气,反而笑道:“去吧,别辜负圣恩。”
  裴行立没再接话,直至对方与他擦肩而过,他才开口喊住:“王爷,您此生大恩,裴行立无以为报。日后您但有驱使,裴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没有自称“下官”,是怕这场面上的称呼辱没了李成轩。
  镇海相劝之心,御前推荐之恩,裴垍认子之义,还有今日割爱之举……李成轩于他可谓再造之恩,他裴行立不敢忘却。
  “赴汤蹈火不必,”李成轩闻言一笑而过,语气淡然却也沉重,似一种嘱托,“好好待她。”

第四十九章 乘人之危成人之美
  西岭月在紫宸殿偏殿跪了一整夜,裴行立也陪了一夜。
  直至翌日天明,宫门重新开启,她才被裴行立送回了长公主府。回来时人已经冻得昏了过去,浑身僵硬。
  泡过热水暖过身子,西岭月又发起了高热,昏迷不醒。经萧忆诊断,是她去年受了肩伤之后疲于查案,劳心劳神,导致伤口没有长好。
  这边厢,萧忆和郭仲霆留在家中照看她;那边厢,郭鏦和长公主已经进宫请罪。也不知天子说了些什么,总之夫妻两人回来之后便心事重重。一时间,长公主府气氛压抑,连上元节都没有过好。下人们也是埋头做事,纷纷噤声不敢多言。
  萧忆更是对一切不闻不问,只专心照顾西岭月,衣不解带地守在她床头。这期间,裴行立日日来探,表现得十分关怀,心思不言而喻。
  正月十六,西岭月终于退去高热,悠悠转醒。她一睁开眼,就看到萧忆、阿翠、阿丹守在她床畔,个个面带倦色。
  “县主,您终于醒了!”阿翠最先发现她醒来,惊喜地喊道。
  萧忆一个箭步奔向床头,俯身擦去她额角的香汗,轻声询问:“月儿,你觉得如何?”
  西岭月只觉喉咙肿痛、嗓音干哑,艰难地发声:“水……”
  阿翠连忙端来热水,西岭月一连喝了三四杯,才觉得舒服许多。她渐渐回忆起发生过的事,喑哑问道:“什么日子了?”
  “
  正月十六。”萧忆目中闪过一丝心疼,“你烧了几日,很凶险。”
  西岭月抿着嘴唇,没再说话。
  不多时,长公主一家三口听到消息跑了进来,不等他们出言关切,西岭月已经开口说道:“父亲母亲,我想见见裴将军。”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萧忆的手也在袖中收紧。
  长公主倒是难得平静:“好,他正巧也在。”言罢又叮嘱阿翠、阿丹,“帮县主穿戴整齐,扶她去前厅。”
  “长公主且慢,”萧忆立刻阻止,“月儿才刚醒,不宜见风。”
  “无妨,”西岭月摆手,“就在这儿见吧,给我拿件披风。”
  萧忆再也无话可说。
  阿丹便出门去请裴行立;阿翠则挑了件艳丽的披风为西岭月披上,又帮她重新梳了头发。须臾,裴行立匆匆赶来,长公主便招呼一干人离开,只留下阿翠、阿丹在旁服侍。
  裴行立毫不掩饰担忧之色,关切地问她:“你觉得如何?”
  “好多了,那日多谢你。”西岭月没有顾忌姐妹花在场,直接问他,“福王妃……圣上定的是谁?”
  那日李纯曾说过,赐婚的旨意要等过了正月才下,西岭月这一问,算是笃定了裴行立早知内情。
  他也没有否认,沉默片刻,回道:“是起居舍人裴度的长女,裴云衣。”
  起居舍人之职是在天子御殿朝会时,负责记录皇帝的言行与国家大事的,算是清流一派,颇受人尊敬。
  “裴度?”西岭月敏
  感地抓住重点,“也是东眷裴族人?”
  “是。”
  “也在中书省任职?”
  “嗯。”
  西岭月没有再问下去,也不需再问。
  裴行立新认的父亲裴垍,是坐镇中书省的中书舍人;而这位起居舍人裴度也在中书省任职。两人都姓裴,都是东眷裴族人,关系可想而知。
  显见,如今裴行立已经取信于李纯,其父裴垍也是李纯的心腹。这位裴度自然也不会例外,且职位不高不低,又无实权,他的女儿去做福王妃,双方都是落个好名声,没有实惠。
  裴行立见她了然,索性坦白道:“裴度裴舍人,是家父提拔的……福王妃的位置,圣上征求过家父之意。”
  “那我呢?”西岭月直白地问道,“我的婚事,圣上也征求过你的意见?”
  这一问,算是将他的心思彻底戳破。
  裴行立没有丝毫隐瞒,坦然承认:“是我主动提的。圣上只说郭家门第高,长公主也挑剔,让我做好准备。”
  西岭月只好垂眸讽笑:“天子可真有意思,就逮着一家联姻。先皇逮着郭家,今上逮着裴家。”
  “县主……”阿翠听到此处,忍不住开口关心。阿丹也面露担忧之色。
  西岭月强忍着情绪,朝她二人挥了挥手:“有些话你们听不得,先出去吧。”
  阿翠和阿丹对望一眼,终是领命退下。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裴行立再也不必遮掩,直言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在镇海我就知道。”
  “这话言重了,”西岭月拢紧披风,“若我没来长安,只不过是个商贾之女,而你出身望族,是我配不上你。”
  “不,”裴行立为她拨开贴在颊边的发丝,“在金山寺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很特别,我帮你拒绝李衡,已是存了私心。”他的目光渐渐热切,“我家世落魄,又是鳏夫,比你大了十岁。我原本不敢想的,已经放弃了……如今是上天眷顾,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上天眷顾?”西岭月微红双眼,“你知不知道王爷把镇海的功劳都算在了你头上!是他在御前举荐你,你才能有今天!”
  “我知道。”裴行立亦是动容,“王爷对我的大恩大德,这辈子我都无以为报。”
  “那你还……你还……”西岭月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
  “那我还抢他的女人?”裴行立替她说了出来。
  西岭月的面色猝然苍白,再也没有一丝血色。
  裴行立望着她,并不后悔说破此事。那层关系就像一个毒瘤,危及着李成轩,也危及着眼前这个女子。他们以为只要不说穿,一切就很安全,其实只是自欺,但欺骗不了别人。迟早会有人挑破这颗毒瘤,露骨的,血淋淋的。若是心怀叵测的人出手,局面反而更加糟糕。倒不如让他快刀斩乱麻。一面是他的恩人,一面是他的心上人,至少他懂得轻重,能将两人的伤害降至最低。
  “不管你相不相信,”他冷静
  地陈述事实,“你罚跪那天,我在右银台门遇见了王爷……他让我好好待你。”
  他让我好好待你。
  短短七个字,给了西岭月致命一击。她终于被迫撕去伪装,簌簌垂泪:“是我的错!他早就说过不来往了!他一直在疏远我,是我非要缠着他!”西岭月越说越伤心自责,趴在床上痛哭失声,“是我害了他!都是我的错!”
  李成轩何等洁身自好,她岂会不知?就算当年为了让天子放心,他也只和玲珑逢场作戏,不曾有过肌肤之亲。阿翠、阿丹服侍他多年,也不曾被他收入房中。还有秦瑟,宫里都将他们当成一对,他也是以礼相待。
  即便他花名在外,即便他声名不佳,但他一直坚守着底线,不曾随意娶妻纳妾!可如今他为了她,为了她的闺誉,终于还是放弃了坚守!
  心痛犹如洪水般漶漫决堤,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西岭月头一次哭得毫无顾忌,近乎窒息,像是濒死之人无比绝望!
  裴行立见她终于肯面对事实,心中难免发酸,同时又长舒一口气。他轻轻抚摸她的秀发,低声安慰着:“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能控制真心,我们都一样。”
  西岭月不停地哭泣,双肩耸动:“我这样不堪……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一切!”裴行立目光热烈,“你的优点、缺点,你的活泼脆弱、机敏迟钝……我全都喜欢!”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颊,
  指腹摩挲着她的泪痕,近乎卑微地恳求:“我知道我是乘人之危,但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你肯答应,我们立刻就离开长安,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没有朝政,没有纷争,没有公婆给你立规矩。家里的一切,你说了算!”
  裴行立的掌心分外灼烫,像是一团烈火灼烧着西岭月的脸颊。她拽落他的双手,茫然地抬头:“可我太累了,两次都是这个结果,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再去爱人了。”
  “我会努力。”他的话语铿锵坚定,“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从西岭月闺房里出来,裴行立体贴地为她关紧房门,刚一转身,不禁愣在当下——长公主、郭鏦、郭仲霆一家三口全都站在台阶下,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显然方才他与西岭月的对话全被听走了。裴行立没有丝毫尴尬,毫不迟疑地步下台阶,执晚辈之礼朝长公主夫妇拜道:“晚辈对县主一片真心,还请长公主和郭驸马成全。”
  长公主挑剔地审视他一番,再次确认:“你真能一辈子待月儿好?”
  “是。”裴行立恳切回话,“为了县主,晚辈甘愿放弃官职,带她离开长安。”
  “说什么笑话。”长公主嗤嘲他,“没有官职,你焉能配得上我的宝贝女儿?”
  裴行立深深垂头,适时住口。
  郭鏦则是长叹一声:“月儿以前的事,你当真不介意?”
  “日久生情、患难生情都是人之常
  见,更显得县主她重情重义。晚辈一介鳏夫已是高攀,要介意也是县主介意。”裴行立姿态极低。
  这番话终于让长公主心里舒坦一些,芥蒂渐消。其实她对裴行立并无不满,对方样貌、能力、前程都是一等一的好,年纪大些也不打紧,出身低微更不重要,反正再好也比不上郭家,何况他也是裴氏子弟、望族之后。
  唯独一点,她对裴行立以前的婚事耿耿于怀。若是寻常娶妻也就罢了,偏偏是那样不堪的婚事,让她堂堂长公主的千金下嫁一个鳏夫,她怎能甘心?
  倒是前几日进宫谢罪时,天子的一番话让她重新考虑了此事——“昔日太平公主新寡,武后为她寻夫,看上了堂侄武攸暨。为了爱女顺利再嫁,武后亲自赐死了武攸暨的原配。”
  如此说来,武攸暨不也是个鳏夫?天子虽然没有明说,可这一番话已经表明了立场,他是支持裴行立求娶月儿的。
  单就家世而言,裴氏兴起于汉魏,历经五百年不衰,是当之无愧的门阀望族,始祖乃秦始皇之祖非子;而郭家是武将发迹,虽然不比裴氏源远流长,却是大唐第一世家,始祖是周文王之弟虢叔。
  裴、郭两家结亲也算门当户对。
  再往大说,圣上也是在拉拢整个裴家,他想让人才辈出、备受敬仰的河东闻喜裴氏,和大唐最有权势的外戚郭家联姻。两家结成秦晋之好,互惠互利,说到底还
  不是为天子所用?
  长公主心里琢磨着,当年武后对太平公主爱逾珍宝,却没有寻个头婚的子弟,反而找了武攸暨,这是为何?一则武攸暨是武后自家人,二则也是她看重武攸暨为人持重,不会辜负了太平公主。
  这般一想,裴行立不也和武攸暨一样?男人有了头婚的经验,也许更知道疼人呢?
  而且她上次已经调查得很清楚,裴行立私底下干干净净,可谓不近女色。放眼现如今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是频繁出入秦楼楚馆?即便洁身自好的,身边也有几房妾室、通房,有些连庶子都提前生了。再看裴行立,除了鳏夫的名声不大好听,哪一样比不过别人?何况出了这种事,挽救月儿的名声最为紧要,仓促之间也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细细思量一番,长公主也就释然了,望向裴行立的眼神渐渐变得和蔼。
  郭鏦要比妻子先一步想通,此时叹道:“说起来,我一直很敬重令尊的人品才学……”
  这句话已算是变相表态了。裴行立惊喜不已,忙道:“家父也多次向晚辈提及,您执掌国子监,桃李满天下,为朝廷培育了许多良才。”
  郭鏦显然对这句话极为受用,客气回道:“令尊夸大其词了。若论门生,当朝哪个及得上令尊?堪比武周朝的狄梁公了。”
  当年武后称帝,狄仁杰受到重用,先后举荐了姚元崇等数十人,皆为名臣。武后谓狄
  仁杰是“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
  狄仁杰可是武周朝的第一名相,又在女帝立储时力劝她不立武家子侄,册立亲子李氏,使得大唐国祚得以延续。仅此一点,狄仁杰在唐室后人眼中便是功高一筹,不是其他名相可以比肩。
  眼下郭鏦用狄仁杰类比裴垍,可谓极高的赞许,也是暗示了郭家会支持裴垍入阁拜相。
  裴行立自然会意,惊喜的神色改为肃然:“您之高赞,晚辈定当转告家父。”
  郭鏦见他听明白了,斟酌片刻,索性直言道:“裴贤侄,回去好好寻个保媒之人,正月以后上门来吧。”
  “多谢郭驸马!多谢长公主!”裴行立激动不已,一再对长公主夫妇行礼。
  郭鏦朝他摆了摆手:“这几日也辛苦贤侄了,不过为月儿的名声着想,下定之前你不要再来了。”
  “是,晚辈告退。”裴行立恭谨再拜。
  “仲霆,”长公主也及时对爱子发话,“去送送你裴兄。你们同辈相交,以后可要常来常往。”
  听闻此言,郭仲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得伸手相请:“正均兄,请。”两人谦让一番,并肩走出西岭月的院落,谁料迎面碰上站在院门之外的萧忆。
  他只穿一袭单薄白衣,浑身散发着冷冽之气,在天寒地冻的正月里更显得冷如寒霜。
  裴行立面不改色地上前道别,既不流露喜色,也不过分疏离,姿态寻常。
  萧忆却是难得的失礼,只冷
  冷盯着裴行立,眼中露出一丝锋芒。
  他这表情倒是让郭仲霆打了个冷战,待要开口缓和气氛,萧忆却已经转身离开,从始至终一言未发。唯独空气中残留着点点药香,氤氲出一片冰冷的伤心。
  正月底,裴行立擢升沁州刺史的任命下来了,同僚纷纷前往裴垍府中道贺。与此同时,裴家也开始筹备与郭家的婚事。裴垍面子极大,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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