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瑶台-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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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常对他疏离归疏离,但除了小性子上头的时候,总归是客套守礼数的,眼下这般,倒像是那晚被他一脚踹到地上时的反应,多半是误会了,孟璟懒得同她这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白眼狼解释,“嘁”了声:“谁还看你不成?”
门口猫着身子偷窥里边儿的东流:……您好像是看了有那么一会儿了。
孟璟见她还是一副疑神疑鬼的表情,把扇子往几上一搁,先她一步往外走,楚怀婵“诶”了声,他顿住脚步,转身看她:“怎么?”
楚怀婵默默白他一眼,走到木施前头,取下他的直裰,往他跟前走过来。
孟璟发了会怔儿,他方才被她盯得有些尴尬,随口呛了她句就想往外走,没想到竟然忘了这茬,眼下愈发怀疑自个儿今天多半是被那脑袋瓜子不大好使的死猫给传染了,往房梁上看了眼。
那猫儿忿忿地盯他一眼,身子往后一缩,不待他发威,又不见影儿了。
孟璟向她走过去两步,准备接过她手里的衣服,却不想她已将衣服撑开,等他伸出双臂来,伺候他穿衣。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不习惯,毕竟是被人伺候惯了的人,但她肯主动做这事,他还是莫名地愣了一小会儿,由着她伺候着穿好了外袍。
他理了下交领,楚怀婵转到他跟前来,准备去系他身前的革带。
她目光落在他衣衫上的墨迹上,怀疑这人心智莫不是才三四岁,就写几个字也能溅得浑身是墨,迟疑了下才问:“小侯爷要换里衣么?”
孟璟摇头,意识到她看不到,又道:“不必,晚膳过后再换即可。”
楚怀婵“嗯”了声,双手搭上了他腰间的金镶犀角带。
她指尖的温度立时隔着衣物传了过来,他手就这么僵在了衣领之上,怀疑这丫头今儿可能偷喝了扶舟调的药,扶舟估摸着是当年学艺时被老郎中敲坏了脑袋,他调的那玩意儿又黑又苦喝了还脑袋发闷,让他每日不得不在午后眠上一小会儿,才能勉强缓解那股闷劲儿提起精神。
若是这丫头贪嘴,偷喝了两口,那她这会儿的动作,倒还勉强可以解释得过去。
楚怀婵低着头,细心地将革带从右向左绕,甚至还贴心地将圆桃上挂的玉佩正了正。常服为着宽松舒适,革带一般是虚束,她正准备替他束好之时,忽然感受到了他不加掩饰的目光,也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太自然地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也正盯着她看,耳垂不知怎地又泛起了一丝红,压根儿控制不住。
孟璟那点已经神游到扶舟师父那儿的神思忽然归了位,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嘲讽的笑。
楚怀婵抿了抿唇,忿忿地说了句“为妻之责”,尔后将手头的玉带往他身上重重一摔,转身摔门而去。
孟璟:“……?”
还有这样狂妄的为妻之责?
快猫到地上近乎隐身才没被孟璟发现、却因楚怀婵这猝不及防的开门而径直摔进了门的东流:“……姑奶奶诶。”
孟璟看了眼在他跟前摔成狗啃泥的这人,冷笑了声:“去伺候你猫爷用膳。”
“是是是,您高兴就好。”
东流立马鲤鱼打挺跃了起来,两下翻上房梁去逮那只脑子不好使到死活唤不下来进食的小崽子。
孟璟自个儿整理好衣服,进到饭厅,扶舟刚好召人上好菜,这会子见他进来,又悄悄睨了一眼楚怀婵。
这两位,一位一脸莫名其妙,一位则一脸忿忿不平,再加上外头东流那要死要活的和猫爷对骂的声响,他只觉今日定然忘看皇历了,眼珠子滴溜溜转过两圈后,找了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措辞:“主子,那个、我先出去一趟,人有三……”
“滚。”他话还没说完,孟璟已知道他要说什么饭前不宜的话,先一步出了声。
“遵命。”
扶舟如获大赦地夺门而出。
屋内顿时只剩了两人,楚怀婵还生着闷气,也不出声,他正准备唤小丫鬟进来伺候,楚怀婵却已先一步端起碗,替他盛了饭,但却仍旧赌着气,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不大合礼数地单手将碗递给他。
定蓝瓷绽放在她白如羊脂玉的肌肤间,孟璟看了一眼,没计较她的无礼,顺从地接过碗来,却见她并不替自己盛饭,愣了下,问:“不饿?”
说实话,她方才赶着过来,在槐荣堂压根儿没怎么动筷,午间又因为太热,也几乎没用什么东西,可眼下生着闷气,人五柳先生不为五斗米而折腰,她自恃也算是得了几分先贤“悠然见南山”的真传,哪有这么就为了一口饭而服软的?
岂不丢人!
她冷哼了声,别过头去看院里那株碧桐。
孟璟失笑,唤小丫鬟呈了壶水进来,亲自执壶给她斟了杯……清水。
楚怀婵:……你脑子不好使还是我脑子出毛病了?
她默默端起那杯清水,皱了下鼻子,孟璟一见她这动作,几乎下意识地想起她当日毫不留情地泼自个儿亲兄长的那杯酒,瞬间后移了三尺,楚怀婵跟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挑衅地将那杯清水一口饮尽了。
可是……清水它也不果腹啊。
她有些发闷地想,偌大一个镇国公府,连顿饭给不给管。
也太抠门了吧。
她目光无意中落在中庭里,东流上蹿下跳地跟着那猫儿爬了好一会儿树,总算把那位猫爷逮住,生生将猫脑袋使劲儿往精致的水晶盏里一摁,猫爷总算明白过来这个跟着它追了一刻钟的傻帽是想请它吃东西,舔了舔爪子,开始旁若无人地和各式珍馐较起劲来。
她鼻子无意识地皱得越发厉害,连只傻猫都比她过得滋润。
也太欺负人了吧。
她默默看了好一会儿,等猫爷餍足后又蹿上碧桐树散步去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一转头,她面前搁了只碗,里头盛好了饭。
孟璟不喜被人扰,阅微堂的规矩也就别处多了些,他方才唤进来的小丫鬟此刻正规规矩矩地束手站在他身后,无吩咐不得上前,也不敢抬头。
楚怀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孟璟一眼,迟疑了会儿,没动作。
他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道:“刚好换了个厨子,只有淮扬菜还拿得出手,若吃不惯就算了。”
淮扬菜啊!
楚怀婵两眼放光,开开心心地执起了筷,很大度地决定不再和他计较,将那什么贫贱不能移的志气忘到了十万八千里开外,笑得眉眼弯弯。
她从入京之后,几乎很少再尝到正宗的淮扬风味了,阅微堂这方小地儿的厨子,竟然还有如此水准,她吃得开心,早将对面那煞风景的小气鬼忘到了脑后。
孟璟就这么看着她的好胃口……目瞪口呆。
这么小一副身躯,看不出来,还挺能吃的。
虽然她的吃相还勉强算入得了眼,但这胃口……他没忍住轻笑了声,楚怀婵手一顿,原本低着的头缓缓抬起,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会儿,恋恋不舍地放了筷,目光没忍住往那道狮子头上看了眼。
孟璟失笑:“楚怀婵,你院里是没厨房么?还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楚怀婵咬了咬牙,恼怒地盯他一眼,这都什么人呐,别看皮相不赖,可偏偏狗嘴里永远都吐不出象牙!
“等你哪日不到我这儿来烦我了,厨子赏你。”
他召了茶水漱口,起身出门前交代了这么一句。
利大于天,楚怀婵立刻放弃了那点愠怒,赶紧起身拦在他身前,欢快道:“好!”
孟璟垂眸看向地上,冷笑了声:“你再不让开,我就收回这句话了。”
“嗯?”楚怀婵跟着看过去,这才发觉自个儿正踩在他的皂靴上。
她尴尬地眨了下眼,这怎么还恩将仇报上了?
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不肯让开路,生硬地道:“还没喝药呢,等您喝完药我便回去了,您再忙别的。”
守在外头的扶舟赶紧将药端了上来,孟璟一见那晚黑乎乎的药,下意识地有些反胃,但一看到他跟前这块拦路的木头,还是赶紧一口喝完了,将空碗递给丫鬟,问:“我能走了吗?”
“不能。”
楚怀婵仰头冲他一笑:“小侯爷,为了我早日不过来烦您,拜托您上点心,赶紧养好伤吧。”
她以为他不想赶紧养好吗?
孟璟嫌弃地睨了她一眼。
楚怀婵只当没看到,只想赶紧完成婆母交代的这个光荣任务,早日离开这破地儿,冲扶舟语速飞快地道:“从明儿起,看着点你们主子,务必让他到辰时清远楼撞钟才起身,我辰时三刻给母亲请完安后过来陪用早膳,午正时用午膳,未时必须休息半个时辰,酉正用晚膳。三餐必须准时,所有菜品让厨房提前一日给我报备过目,饭后按时用药,不得耽误。并且不得外出,更不准练武,只能待书房里看会儿书。”
她看转头向孟璟:“或者您要觉得实在无聊,逗逗那只猫儿也行,只一条,不能上梁爬树。”
孟璟:“……”
她又转头看向扶舟:“记住了吗?”
扶舟:“嗯?”
他愣了会儿,见楚怀婵一脸正经地看着他,管那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爷听不听呢,他先应下再说:“是,记下了,听少夫人的。”
孟璟睨他一眼,吃里扒外的东西,到底谁才是他主子?
他低头看向楚怀婵,叫她滚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楚怀婵先仰头冲他一笑:“母亲说,有些事她管不了,如今也不想管您了。但这件事,若您不听,她便告诉父亲,您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孝子。”
孟璟:“……???”
“听明白了吗小侯爷?”
孟璟正发着懵,没来得及出声。
“没听清?”
她转头冲扶舟挤出一个笑,“给你主子重复十遍。”
第31章
楚怀婵趾高气扬地说出这句话,随即告了退,走之前还特地去了趟厨房,和厨子商量好了明日的菜品,这才伴着月色出了门。
孟璟就这么在饭厅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她走出院门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太确定地问:“她这是在使唤我?”
扶舟从没见过哪位胆子大成这样敢这么跟这位爷这么说话,这会儿正憋笑憋到差点背过气去,喉咙里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低笑,见孟璟看过来,生生运了一口气将笑意憋了下去,刚准备开口,却彻底憋不住笑出声来,就这么在孟璟跟前哈哈大笑成了个傻子。
孟璟盯他一眼,他只好强忍着笑意,边笑边断续道:“是,少夫人、哈哈哈、是在、跟您说话呢。”
孟璟看了这缺心眼一眼,却没罚他,而是自个儿犯起了嘀咕:“连母亲都没这么同我说过话。”
他边自言自语,边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了出去,唤了丫鬟传水准备沐浴。
东流悄悄溜进来,又看了眼孟璟的背影,向扶舟打听消息:“这什么情况?我刚听到少夫人在外院安排差役呢,阅微堂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说了算了,连夫人也不敢啊。看主子这样子不像是生气啊,我原本还以为得气得直接把少夫人撵出去。”
“撵你个鬼啊!”扶舟赏了他一个爆栗子,“说你傻都是抬举你了,连这都看不出来。”
“看出来什么?”东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主子对少夫人还真有几分意思?”
“我觉得吧,就主子这性子,难。”
扶舟卖了个关子,好一会儿,才悠悠叹了口气:“不过啊,我知道,咱主子,不会同少夫人生气,待少夫人也与别人不同就是了。”
东流一边摸后脑勺一边看向他,满脸虔诚地恳请他说细致点。
“嗨,你个傻帽。”扶舟搬了把椅子一坐,“你没发现么,当日在京师就让照看着点不说,过门之后,过门礼没差,中秋也生怕赶不上,特地要你提前赶回来送那劳什子破茶,还肯忍着重伤亲自陪少夫人去见兄长,咱主子什么时候管过这些破事儿了?更肯这么迁就旁人的?”
“至于敛秋和二房那事,你说换了旁人,主子怎么处置?”
“很简单啊,前者么,多管主人家的闲事,多半是直接发卖出去。二房的事,若当真不在意受委屈的那位主儿,主子又是不把这些虚名放在心上的,估摸着压根儿就懒得搭理,随便他们闹腾,算是给侯爷面子。”
“那不就结了吗?”
“好像也是哦。”东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主子还是不舍得让少夫人没面子,也不愿意让少夫人受外人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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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璟第二日卯正时分起身,东流也不敢劝,只压低声音提醒了声:“少夫人说请您辰时再起身。”
“你到底跟谁来着?”孟璟睨他一眼,“我什么时辰起身都要归她管,你怎么不说,以后我这儿全归她说了算?”
“不敢。”东流憋着笑唤丫鬟进来伺候他更衣,准备一会儿看一出这位爷被人发脾气的好戏。
孟璟捯饬完毕,按惯例去院中练剑。
楚怀婵从槐荣堂过来的时候,正见着这不省心不听劝的傻子在那株碧桐下练剑。她心里那股子怒火“噌”地一下子蹿起来一丈高,正要去拦下他,扶舟却突然冒出来拦住她:“少夫人,您可省省吧,您这会儿过去,搞不好得这剑得直接往您身上招呼。”
楚怀婵盯他一眼,他忽然郑重起来:“少夫人,这事儿您就别管了吧,说实话,别的兴许主子尚可迁就迁就您,但这几年,刀剑骑射上落下的功夫实在太多了,您也体谅体谅主子。”
他神色正经,说这话的语气也很诚恳,楚怀婵默了下,退回廊下,静静看着院中那人。
他一身瓦松绿的直袍,在清晨的微风中挺立,碧桐树叶被剑气搅得四下纷飞,却又因这杀腾之气而难以落地,于是将他身形绕住,在空中翩跹翻飞。
她看了许久,忽然想起来那日孟珣同她说,他二哥舞刀弄剑时,像仙人。
童言无忌,却也的确从不欺人。
其实还真挺像的,只可惜,是个谪仙。
“小侯爷每日都练剑的么?”
“是,从前爱刀,如今却更喜剑了,每早卯时必准时起来练剑。”扶舟迟疑了会儿,又道,“其实主子也算迁就您了,平日刚到卯时便起身了,今儿卯正才起的身,想是您特意交代过的缘故。”
楚怀婵怔了下,问:“还要练多久?”
“一般半个时辰,偶尔一个时辰。”
还是很长时间啊,她犹疑了下,问出了那个她已疑惑了些时日的问题:“你同我说老实话,小侯爷的伤到底怎么回事?寻常外伤,哪有拖上一个多月都不见好的,况他还有武艺傍身。”
扶舟为难,好半天才小声撒了半句谎:“刀上有毒。”
他见她神色紧张,又赶紧补道:“不是致命的那种。”
她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放了下来,听他接道:“但我吧,学艺不精,暂时还是没调出解药,别的法子也寻过,外头的郎中也悄悄请过不少,但总不见效,所以委屈主子受苦了。”
她听着扶舟的絮絮叨叨,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孟璟身上,桐树树叶偶尔有几片落在青石板上,惊起几声轻微声响,又被剑气惊起,重新卷入繁杂的战圈,惊起窸窣声响。
瓦松绿的袍子斜飞,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来。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轻声问:“我也读过几本医书的,你别骗我,他这般动武,必会更加难以调理对不对?”
扶舟面色讪讪,最后还是点点头:“少夫人见多识广。但这事,总归劝不住,主子身子底子尚可,也就由他了。”
“底子尚可也不能这般糟践,还有几十年日子好过,他倒是急急忙忙地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