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瑶台-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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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舟面色讪讪,最后还是点点头:“少夫人见多识广。但这事,总归劝不住,主子身子底子尚可,也就由他了。”
“底子尚可也不能这般糟践,还有几十年日子好过,他倒是急急忙忙地赶着寻死。”楚怀婵怒气冲冲地说完这句话,提脚便走。
扶舟还以为她真吃了豹子胆要去硬拦,准备拦她,却见她只是拐去了厨房,这才微微放下心来。等着看好戏顺带添油加醋的东流却大失所望,撇了撇嘴。
楚怀婵到时,小丫鬟正在替孟璟熬药,她将药材接过来看了看,微微闭了眼嗅了会儿,脑袋顿时一阵发闷,下意识地脑袋后仰避过了这阵味儿,捏着鼻子将药一股脑儿地倒进了药罐,亲自接过了这活。
孟璟练完剑,沐浴完毕之后,到饭厅没见着她人,随口问了句:“走了?那正好,备车,一会儿出去一趟。”
“没呢。”扶舟道,“在外头亲自给您熬药呢。”
孟璟怔了会儿,吩咐道:“传膳,去请过来。”
“诶好。”扶舟亲自去了趟厨房,回来后禀道,“少夫人说请您先用,药快好了,她一会儿再过来,不必等她。”
“什么毛病?”孟璟执勺,犹豫了会儿,又默默放了回去,亲自到外头去寻她。
她正坐在在外院廊下,安安静静地守着那方药炉。药罐之上泛着白气,他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令人发闷的味道,琢磨着还是该遣扶舟重新回去学几年手艺再出来丢人。
下人们不敢打扰,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见她边捏着鼻子,边拿了帕子垫着去揭药罐盖子,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下情况,又重新坐回去,亲自添了些炭。
小丫鬟端水上来给她净了手,她干脆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腮看着眼前的雾气发呆。
他忽然想起当日在云台,她在他身前端端正正的那一跪,鼻梁挺翘出一股傲气来,眉目却又温顺得不太真切。
他下意识地向她走过去,楚怀婵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迟疑了下,冲他笑了笑:“小侯爷先用膳吧,不必等我。”
“这些事让下面人做就是,就算母亲有交代,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小侯爷,”她忽然很认真地道,“你再忍些时日吧,等养好伤,这一身武艺总不会废掉的。”
她说得很认真,也没了昨晚那点看他吃瘪而沾沾自喜耀武扬威的模样,满满都是真诚。
孟璟微有动容,却满不在意地道:“不必管我,国公府里的一切,也都不必操心。”
他这话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在,楚怀婵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默默垂首,轻声说:“其实我知道,这门亲事非小侯爷所愿,您也不愿我在您跟前瞎晃悠。但已经成了,能怎么办呢?”
她轻声往下说:“小侯爷,我是在南直隶长大的。那儿啊,有我最喜欢的玩伴,有疼我怜我的外祖,还有我最喜欢的烟雨与藏书阁……”
她想起那些仍旧历历在目的旧事和永生无法再见的故人,轻轻笑了笑,眼里却泛出了点儿泪花:“可我能怎么办呢?玩伴们纷纷出阁,外祖也年长了,在家里慢慢做不了主,舅舅看着爹娘给的银票开开心心,却因为没有与我适龄的表哥而不能永远圈住我,暗地里还是容不得我,爹娘则说也是时候将我接回京师了。”
“他们说……接我回京师,”她轻轻笑了笑,“可我以前,根本从来没有到过京师啊,怎么会是回呢?”
孟璟怔愣了好一会儿,不太明白她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也就没接话。
她飞速掩去了那滴刚好坠到眼角的泪珠:“我那时候想,父亲官不算大,我多半会和两位姐姐一样,早早地嫁个寻常书香人家,永生困在后院,读完他们家的藏书,这辈子兴许也就这么过去了,倒是件福事。”
“哪知父亲官越做越大,玩伴们都开玩笑,说我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这辈子才能攀上了这么一个有能耐的爹。可我有时候想,这真的是件好事吗?”她笑了笑,颇有些顾影自怜的意味,“可是啊,后来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它已经发生了,再难过再不愿意再不甘心也没用。”
“但是啊,”她看向他,目光里满是坚定,语气却很柔和,“小侯爷,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要想方设法地让自己活得更好一些么?农人耕地,商贾经商,文人科考……谁又不是,只是在拼命地让自个儿过得更好一点、更轻松一点呢?”
其实不是的。
他想说不是,可她从没在他跟前说过这么长一串几乎算得上不设防的话,他凝神看了一眼她认真的眼神,忽然没了和她辩驳的心思。
毕竟,人和人,并不都是同一种活法,自然也没有资格去要求别人同自己共情。
“小侯爷,不管你愿不愿意,我总归是嫁过来了。来的路上,我想着日后两相生厌永不复见也好。”她柔声道,“可到了这儿,又觉得很多事情,特别是你这个人吧……可能和传闻里不太一样。”
“出嫁从夫,我这一辈子,总归要和你系在一块儿的。小侯爷,我不贪心,也很有自知之明,没指望你给我什么,也不会时常到你跟前烦你。但好歹,你也别折腾自己身子啊,虽然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到底在瞎忙活什么……”
孟璟司空见惯地略过了这差点凭空噎住他的措辞,没出声呛她。
“就算你有些别的要紧事必须要做,这伤对你而言也不甚要紧,但养好伤再行事不更方便么?别让母亲担心。”
“况且,”她看向他的眼睛,很认真也很坚定地道,“来日方长不是吗?”
“你无事,我才能过得更好一点啊。”
孟璟沉默了会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不知怎地,倒生出了些从未有过的情绪。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辨清那些情绪到底是什么,就听到她接了下一句话:“毕竟是赐婚,你要是没了,我也不好改嫁,可我也不想给你守寡啊。”
“……”
他还说她怎么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敢情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五指握紧,指节作响,在心里再度拧断了一次她脖子,送她上了一回奈何桥。
楚怀婵见他这动作,瞬间想起上次被他捏痛的腕骨,飞速地往旁边一躲,挤出个欠扁的笑:“我刚说梦话呢,小侯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这边请,慢走。”
他一脸不痛快地往回走,走出去几步,却又不自觉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巧见她拿了帕子抹泪。
他怔了一小会儿,虽然他理解不了女儿家这般动不动就梨花带雨的是什么毛病,但原来她真的是在伤怀,方才不过是不想在他跟前露出怯懦的一面,这才强颜欢笑,有了后边那几句欠扁的玩笑话。
他转过身来,恰巧迎面撞上过来看情况的扶舟,他仍旧蹙着眉,却不自知地放低了声音:“去,把府里的藏书送去栖月阁。”
他走出去两步,又补道:“只挑市面上不常见的即可。”
第32章
孟璟兴许是被她那几滴莫名其妙的眼泪给唬住了,一整日里倒还真没再提过要出去的话。只是,第二日一到卯正时分,多年习惯使然,他还是忍不住起了身,只不过,他没能唤到人进门,他一脸不悦地打开门,准备将这些不懂规矩的丫鬟全撵出去。
谁知刚一打开门,就见楚怀婵杵在他门口,将一众早就候着的丫鬟全拦在了后头。
这人突然出现,惹得他一愣,兴许是因为起床气还没散,他劈头盖脸冲她一顿数落:“楚怀婵你有完没完?”
“没。”她仰头看着他,全无畏惧,“我昨日已经说过了,等小侯爷好全了,我也就不再过来烦你了。小侯爷要是不想看见我,眼下就多休息,少操些没用的心,按时喝药换药,总会很快好起来的。”
他看她一眼,懒得再掩饰那点嘲讽之意:“扶舟没告诉你,伤口久不愈合是因为毒,而不是因为你说的这些杂七杂八的?”
楚怀婵神色忽然黯淡了一瞬,好一会儿没说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可好生将养着,总比一天到晚瞎跑费心费力的好吧。您说是吧,小侯爷?”
瞎跑?
“楚怀婵,我看你是脑子不大好使。”
“不好使也就不好使了,左右我有母亲撑腰,您拿我也没什么办法,您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她往正中一站,彻底将门堵死了。
她一抬赵氏出来,孟璟懒得再搭理她,“嘭”地一声将门关上,她这才吩咐丫鬟都下去,再亲自去厨房转了一圈,又回来逮着扶舟问:“真没法子么?”
“真没。外头的郎中也基本都悄悄请过了,可还是没什么法子,止疼的药都不敢随便乱用,主子这人吧……您瞧着是没喊过一句疼,也跟个没事人一样的,唉……”
他没再接后半句话,楚怀婵却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再继续问下去,转而问了些孟璟的症状,扶舟犹疑了下,问:“要不您自个儿看看去?”
“他哪会给我看?”楚怀婵满不在乎地笑笑,“你给我简单说说就成。”
她这日也没再往孟璟跟前凑,等闲无事往小厅里一躲,翻扶舟那本讲奇难杂症的大部头医书,虽然她心下也明白其实没什么用,但总还是抱着点侥幸心理,眼巴巴地翻了一整日,晚间回去又继续翻了两个时辰,将近子时才歇下,第二日卯时刚过,又早早到了阅微堂,往孟璟门口一杵,搬盏灯台过来杵在旁边就算是书桌。
如此持续了十来日,孟璟有要事在身,总算先一步沉不住气,这日早膳过后难得好声好气地主动同她搭话:“今日去陪陪母亲吧,你也好些日子没怎么去过槐荣堂了。或者回去翻翻账本也成,不然你们唱戏把钥匙收回来又顶什么用?”
“怎么不顶用了?这半月省下来的银子都够平时府上一个月的开销了,长期下来,这亏空得有多大。小侯爷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只辛苦万叔每日打理到两眼昏花。”
又挤兑他,孟璟是真的纳了闷儿了,他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她。
楚怀婵随口答完方才那话,又后知后觉地问:“原来你知道这事啊?”虽然当日他在槐荣堂和张氏撞了个满怀,但她远远瞧着,二人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他的性子也不像是会过问这些琐事的,她一直以为赵氏和东流都没和他提过。
孟璟轻嗤了声:“我又不是聋子。”
“哦,”楚怀婵瘪瘪嘴,“看不太出来。”
孟璟大概是已经被她连日的挖苦逼得没脾气了,很好涵养地一笑,懒得同她计较。
见她连这会儿功夫都不放过,仍在继续翻那本破书,他讥讽了句:“还真是连书都买不起了?一本破书宝贝成什么样?”
“你管我。”她头也没抬。
孟璟起身,吩咐完扶舟备车,接道:“我是管不着你,你也别烦我。”
“诶诶诶,等会儿。”楚怀婵见他要走,赶紧将书一扔,站起来看着他,“你干嘛去?”
“你管我?”他将她那三字原封不动地奉还回去。
“可是母亲说……”
“你别抬夫人来压我,她亲自过来我也未必肯听她说上两句话,你就别……”
他话没说完,楚怀婵抢过话:“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这死丫头,将他的话全抢完了,还故意一声高上一声,孟璟被气得一哽,径直往外走,楚怀婵却一把抓住他袖子,死活不让他走:“等养好再忙你的事,我绝对不拦你,也没资格拦你。但你若不是去了趟怀仁,奔波受累,兴许就不是现在这模样了。”
孟璟低头看她一眼,一点点把袖摆从她指间扯出来,眼见着他就要破门而出,楚怀婵双眼一闭,心一横,冲上去死死环住了他的腰。
孟璟:……这是什么路数?
“喂,”他见她没半点要撒手的意思,转过头去看她,“楚怀婵。”
奈何她将脑袋埋在他后背,他连半点人影都看不见,只得低头去看她的双手。
肤白如玉,真真是双很赏心悦目的巧手,可惜这双手的主人大概真跟那只死猫一样脑子不大好使,他迟疑了下,睨了备好车回来的扶舟一眼,扶舟这次脑子还算灵光,知自个儿撞见了不该看到的事,赶紧单手捂着眼睛往门外退,还顺带把那只循着香味儿过来偷食的傻猫一并撵了出去。
门口没了人影,他这才冷笑了声:“楚怀婵。”
“嗯。”楚怀婵头埋在他背心,心虚地应了声,声音嗡嗡的,听不大真切,“你别叫我,叫了我也不放,要么你回房好生待着,要么我俩搁这儿一块儿站一天。”
孟璟被这呆子气笑,认真问她:“楚怀婵,你到底凭什么觉得你有本事能拦得住我啊?”
“凭……”楚怀婵刚出口一个字,瞬间想起赵氏都压不住他,气焰立马消下去一半,又回想起那天早上他在院中练剑时,被他剑气摧残得粉身碎骨的碧桐落叶,她手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但都已经赶鸭子上架了,她还能临时撤退不成,这会子认输也太没骨气了。
她轻咳了声,强装镇定地胡说八道:“凭你总不至于叫人把我扔出去吧。再怎么说,我也冠了你的姓,我要真这么丢脸,你也面上无光不是?”
孟璟没想到她竟然还能扯出这么一串歪理来,轻嗤了声,低头再看了她的手一眼,准备君子动手懒得再动口,垂在身侧的手都已经抬起了一分,谁知……下一瞬,那股子松香味和着独属于她的那股味道,一股脑地往他鼻尖灌,他忽然觉着有一瞬间的失神。
温软香玉环在他身后,甘松味和淡淡的玉簪粉的香味盖住了那股令人发闷的药味,径直往他鼻腔里钻。
这是独属于年轻女人的味道。
而她这把软骨头死死贴在他背上,身前这双手……则十指紧紧交握,横在他小腹上。
这位置……他回过神来,忽然觉得一把拧断她脖子都算便宜她了,这会儿甚至有点想直接一掌将她劈成两半。
他脸黑得不行,一把打下她的手,径直往外走,楚怀婵甩了甩被重力打疼的手,边揉了揉,边试图出声阻止他:“诶,小侯爷。”
见他仍往外走,她情急之下喊了声:“孟璟!”
这府里没几个人敢直接唤他的名,她更是从来没这么唤过他,他偶然听得这一声,下意识地顿住脚步,但没回头,下一瞬,他没再同她计较,而是飞速地甩掉她回了房。
楚怀婵:???
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突然改了主意,怔愣了一瞬,赶紧跟着追了过去,扒在暖阁窗户底下往里偷窥了会儿。
孟璟察觉到动静,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呵斥道:“楚怀婵你干什么你?”
这语气,是真生气了?
楚怀婵纳闷了会儿,认真道:“我不进来便是,但小侯爷你可别翻窗爬墙啊。”
孟璟这会儿正心烦意乱,听得她这话,气得几乎想直接拎过一旁的椅子把她砸个脑袋开花:“你以为我是你呢。”
“啊?”楚怀婵纳闷儿,认真道,“我也不会爬墙啊。”
她没听到孟璟应声,又担心他真甩开她从后院出去了,只好往窗纸上抠了个洞,将左眼凑上去瞅了瞅:“不对,孟璟你到底在干什么?”
谁知她脑袋刚凑上去,窗户陡然支开,面前呈现出孟璟一张大脸,楚怀婵一时不妨,没来得及后退,两张脸几乎要挨到一块儿去,她懵了下,吓得有些语无伦次:“小侯爷……你、你脸色不大好啊。”
“楚怀婵!”
“啊,我在。”楚怀婵仍旧发着懵,甚至都忘了直起身子,就这么闷闷地应了声。
“东流!”
东流刚和猫�